杏子端着漆盘来到茶室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屋内随即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茶室,便见了两位神社的主人跪坐在桌旁,研读着桌上复杂的图谱。
她轻轻唤了声:“神代大人,巫女大人,这是新泡好的茶。”
神代千鹤连头也没回,随口道:“放下就行。”
手中的漆盘放在了桌角处,她熟练地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水,双手捧着送到两位的手旁。
杏子低着头,不去两位的脸,视线里大多是那张人体图谱。
密密麻麻的红点和嘈杂的文字,单是看一眼就叫她头痛,连忙把视线瞥开。
许是最近刚干了得罪神代千鹤的事,多少有些心虚,她自然而然地把视线偏向了另一侧。
刚放下的那只的茶杯还散发着袅袅的水汽和清淡的茶香。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虚握着,指腹刚触及杯壁,似乎正要拿起。
杏子准备退开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她看着那只漂亮的手,按住了自己抬头的念头。
“谢谢。”
很轻很轻的一声,在空气里淡的还不如茶香浓。
那位还不知道名字的巫女对着她道了声谢。
她不觉地抬起头,想去看她的脸。
下巴微微抬起,却仅仅只是一点,理智便扼住了她翻涌的念头。
视线里只出现了那位巫女的红粉的薄唇。
它贴住茶杯的杯延,吻住茶面,染的更是红润。
杏子莫名移不开脚步,她用余光去看它,一瞬而已。
但紧接着她就感觉两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一道审视,另一道则分不太清。
她的脊背瞬间绷紧,面上虽不露声色,但心里还是生出惶恐。
是她发现了吗?
杏子不敢想太多,她注意的焦点被突然打破,思绪混乱不堪。
脚不知该不该挪开。
“千鹤,这里…我没搞懂。”
巫女大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了,还是那么轻,但这次却清楚了许多。
在她说出这句话后,神代千鹤的视线才从杏子的身上挪开,看向了那位巫女,为她讲解起来图谱上的知识。
杏子松了口气,她拿起漆盘,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关上门的前一刻,屋内都还有神代千鹤的讲解的声音。
她踏出门后走远了一些,这才放慢了步频,松了口气。
最近神代大人对我越来越苛刻了。
果然那天还是惹她生气了。
可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我去服侍巫女大人?
她想不明白。
走在廊道上,她脚下响起噔噔的声音。
距离那天在茶室里发生的事已经过了十三天,她也顺理成章地住在了神社里负责巫女大人的起居。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怎么也会被派去干几天脏活的,毕竟她可能坏了神社主人的好事。
可她敲门后,还未有三个小时便接到了神代千鹤的电话。
在电话里,她说的很简单,只有几个字而已。
“到神社里吧。”
神社主人的性情她摸不准,却也不可能有反抗的法子,于是她没有多想,便又一次走了一遍那条山路。
后来,就是现在的情况了。
她和神社主人,巫女大人一起住在神社里,所需的物资只要通知一下,就会有人送来。
她需要做的只有照顾巫女大人的日常起居而已,相比于以前的伙计真是相当轻松了。
又因为巫女大人不喜欢让人触碰,她真正需要她干的仅仅只有送茶送饭这样的小事。
故而,她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现在也一样。
她穿过廊道,拐过两个弯,推开了通往中庭的侧门。
午后的阳光正好,把院子里那棵老松照得发亮,针叶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秋霜,泛着细碎的白光。石灯笼旁边种着几丛矮竹,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响。
杏子端着空漆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实在是无聊地很。
她很好奇,都是住在山上,神社主人和巫女大人不会无聊吗?
她想了想两位不去研习那张图谱时都在干嘛。
前者不甚清楚,她大多时候都是跟在巫女大人身边的,只有她去学习时才会离开。
她按着下巴,露出思考的神色。
让我想想……
对了!看风景!
记忆中,那位她服侍的巫女时常去看院里的那棵老松,一看就是半个小时或者更久。
这应该很有趣。
于是,杏子便学着那位巫女的样子去看神社里稀有的景色。
老松,苦竹,杂草一遍又一遍地去看,从整体到细节,又从细节看到整体。
本以为她也能看个几十分钟的,她在巫女大人看那棵老松时就可以呆上很久都不会无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开始时模仿的新奇,到后来的煎熬,她感觉应该看了有半个小时了,便拿出了手机看了眼时间。
“啊?才五分钟?”
“这…”
杏子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不服气。
都是人她就不信她做不到。
她又开始去看那棵老松。
………
………
时间流逝,杏子终于熬不住,把视线从那棵老松上挪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前后加起来不到十五分钟,而她已经在心里把从小到大看过的最无聊的电视节目都回味了一遍。
“到底是怎么做到看这么久的……”
她撇了撇嘴,把视线从无趣的地方移开。
看这种东西还不如去看看巫女大人,至少真的很美。平时巫女大人看风景时,她就去看她。
起初只是因为没别的事可做,目光总要有个落处。可看着看着,就看出些别的意味来。
巫女大人看松树的时候很安静。银发垂在肩后,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飘动,她也不去拢。
她的那双眼睛大多数时候是垂着的,看松树时垂着,喝茶时也垂着,像把什么心思都盖住了。
可偶尔她也会抬起来。
杏子发现,巫女大人抬眼看东西时,总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目光先是一滞,然后才慢慢聚焦,最后落在某样东西上。
那种眼神说不上冷淡,却有种距离感,仿佛她和眼前的一切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杏子有时候觉得,巫女大人大概一直在想别的地方,别的人。
这种感觉让杏子很不舒服。
她收回目光,也不再和自己较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漆盘。
算了。
她转过身,沿着回廊往茶室走,木屐踩在廊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
拐角处传来了神代大人的声音。
“你说什么?明天要来?!”
那之中带着她从未见过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