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实在是清净,偌大的地界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更别提去神社参拜的人了。
杏子端着漆盘拾阶而上,两侧的灯笼因为那位巫女大人的到来都被翻新了一遍,倒显得这条路没那么荒凉。
她边走边想。
那个巫女大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会像动漫里一样优雅美丽吗?
还是说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太?
她低头看了眼盘中还算得上丰盛的早饭。
应该是个年轻人吧,老人早上一般吃得都很清淡,而这位......
只能说挺有精神的。
她一步一步向山上的神社靠近,约莫过了十分钟就见远远地有座古旧的红门拔地而起。
再向前走个三四分钟,穿过了这红门方见了神社里的布置。
这地界较之平常神社大了许多,正殿宏伟,四周三三两两有几间木屋散落。许是供奉的神明有些独特便不见有额外的装饰,大多布置都是实用性偏多。
于是乎,此地说是座神社倒更像是大户人家的祖宅。
杏子在这待了几年,上山的次数在山下人里还算多的,大半都是跟着那位吓人的神代大人前去洒扫。
她对此处有些熟悉,除却正殿外都进去过。
轻车熟路,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茶房,盘里的饭菜还是热的,应当不会被骂。
杏子端着漆盘站在茶房外的走廊上,脚底踩着木廊板,板子下面有一处松动的木榫,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咯”一声。
她每次走到这儿都故意踩一下,今天也不例外。
本该是这样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抬起的脚停在半空。
茶房里传出了声音。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别这样……”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压着嗓子在哭,本就听不太清了,被门挡住更是几乎消失,仅仅透出来的只剩一点尾音。
杏子端着漆盘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那只抬起来的脚慢慢落回原地。
这是......那位巫女大人吗?
她跟在神代千鹤身边多年,不可能听不出她的声音,而这神社平时根本不让人进,那这声音的主人就只有昨天住下的那位巫女了。
她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哭得那么……悲惨。
还有,她在对谁说话。
是神代大人吗?
她思绪纷乱,一时不知该不该敲门。
按理来说,她身为仆人此时应该有点眼力见,按照规矩,早饭送到就该敲门通报,放在门口等里头的人来取。
可茶房里的声音让她本能地觉得现在敲门不太合适。
那哭声断断续续,压得很低,像是把脸闷在什么东西里发出来的。中间夹杂着几句求饶的话,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和她想象中巫女大人该有的样子完全不搭边。
她又听了几句。
“只要我能做的,我愿意做任何事。”
杏子的耳朵尖有点发烫,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在神社里待了这几年,多少也明白些事。
神代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那位大人平时看着温和从容,可一旦较起真来,手段多得是。
她替里面那位素未谋面的巫女大人感到一阵同情。
但也仅此而已。
谁又不是苦命人呢?她自己又能好到哪去,从小被卖到黑道手里当仆人,还不知道有没有自由的一天,哪还有多余的心力去同情别人。
她只是轻轻一叹,低头空口诵了几句经。
愿神明保佑您能平安。
她在心里想到。
杏子把漆盘轻轻放在廊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直起身,目光最后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身,踮着脚沿来路往回走。
木屐声被她压到了最轻,每一步都落在木纹最密的地方,直到拐过回廊的转角才恢复正常。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走慢了会被叫住似的。
晨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把檐下的风铃吹得叮叮响。杏子缩了缩脖子,把和服的领口拢紧了些。
杏子端着空漆盘往回走,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本是要直接回下山的,可拐过弯之后,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中庭,看见正殿的侧门开着一道缝。
往常那扇门总是关得严严实实,连洒扫都是千鹤亲自进去,从不假于人。
她记得她以前说过,万万不能进去,最好连看都不要去看。
平日她自然恪守不渝,可刚听了那屋里的声音,她的意识并不集中,只是一个不经意便看了过去。
此时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明明是大白天,殿内却像吞了所有的亮,只往外吐着一截黑黢黢的暗。
杏子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可就这么一眼,却叫她脚底下生了根,再也走不动了。
她的大脑忽的一阵刺痛,又熟悉又陌生的记忆猛地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恍惚着,像是整个人被拽回了记忆里的那天。
她刚来神社不久,有次跟着千鹤去正殿洒扫。那天千鹤心情似乎不错,一边擦着神龛的边沿,一边头也不回地对她说了一句话。
“杏子,你以后是要服侍巫女的。”
她当时正跪在地上擦榻榻米,闻言愣了一下,抬头问:“巫女?这里不是没有巫女吗?”
千鹤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她记了很久,如同早就安排好了一样。
后来她再没听千鹤提过这件事,日子久了,也就慢慢忘了。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在厨房打杂,上山下山送送东西,等哪天到欠的钱还完就能离开。
可刚才茶房里那个哭声。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那位巫女大人求饶的声音又在她耳朵里响了一遍。
杏子站在回廊拐角,手里端着空漆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神代大人说过,她以后是要服侍巫女的。
如果那位巫女大人真的是她今后要伺候的人,那她现在就这么走了,以后怎么办?巫女大人会不会记恨她今天见死不救?可要是现在回去敲门,惹恼了千鹤,同样是很麻烦的事。
她端着漆盘在拐角站了好一会儿,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响,一声一声敲在她心口上。
“啧。”
杏子咬了咬下唇,转过身,又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她走得很慢,木屐踩在廊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走到茶房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瞬,目光落在自己刚才放下的漆盘。
杏子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
她不自觉屏住呼吸,心脏却在狂跳。
“神代大人,早餐送来了。”
等了片刻,才见千鹤拉开一半的门。
她把屋里挡得严严实实,意思相当明显了。
“放走廊上就行。”
“是。”
她应下,本该直接离开,可直起身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她的目光往里偏了一点,越过了千鹤的肩头,穿过那条狭窄的门缝,看见了屋里的光景。
襦袢的领口散着,从肩头滑下去一大片,露出白生生的后背和一侧肩胛骨。
她跪坐的姿势也不像样,整个人软塌塌地伏在桌面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银发散成一片。
看不清脸,但看那身衣服果然是新来的巫女。
见此,她的心才彻底松下。
还好没救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