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社正殿大门紧闭,光线沉沉,从高窗漏下来的天光被纸隔扇滤过一遍,落到地板上时已经极软了。
于是室内昏暗,烛火莹莹,照出一片摇曳的阴影到银发少女的红白巫女服上。
神代千鹤离去了,独留未来一人思考这该如何讨那位的欢心。
她端正地坐好,背脊挺直,双目皆因脑中的思绪暗沉下来。
理想主义?
还有白骑士情结?
这该怎么演😡
让我想想🤔
这是她的第一个客户,关乎她拿到的钱,未来便用了自己十二分的心力去思考。
白骑士情结是指喜欢接近不幸的人,并拯救她们。
理想主义者都比较理想化。
看来是位正义感很强的人啊,这样的话……
未来把指尖抵在唇边,又思忖了片刻,烛火在她瞳仁里跳了跳,映出一点精光。
这种人最吃哪一套?
她慢慢弯起嘴角。
绝不能演得太假,得让他觉得是他自己发现了你的困境,是他主动伸出了手。
你要做的只是恰到好处地把伤口露出来,再在他靠近时缩一缩。
欲拒还迎,若即若离。
未来抬手拢了拢耳边的银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红白巫女服。
清纯无辜,这本身就是一层天然的不幸滤镜。
她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门前,将额头轻轻贴了上去。
天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她睫毛上落了一层薄霜似的。
外面的人都没那么紧张,还有点时间。
她退了回去,重新跪在烛台前。
思路理顺了,她的想法顿时多了起来,不出一刻钟,她就想到了。
就把自己的经历改编一下吧。
她轻轻笑了。
这样一定会给我很多很多的钱😊
她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烛火在瞳仁里跳了跳,又很快被她自己按平了。
不行不行,表情管理,万一人进来撞见这张脸,什么清纯无辜都白搭。
……
等走到正殿所在的平台上时,金发少女远远看见正殿的门开着,站定了脚步。
“就那儿?”
“是。”
“巫女在里面?”
“在里面等着您。”
金发少女拍了拍衣摆,回头冲千鹤咧嘴一笑。
“那你别进去了,我自己去看。”
千鹤一愣。
“您……”
“哎呀,你在旁边站着人家多不自在啊。”金发少女摆摆手,已经迈开步子往正殿走了,“我又不是来视察工作的,你别搞得那么正式嘛。”
千鹤站在原地,看着她大摇大摆地往正殿走。
这人还是老样子,想一出是一出,偏偏每一下都踩在让人没法拒绝的地方。
她本不想让两人独处,但祓禊时确实规定了殿内只能有客人和巫女两人。
她跟上去,在正殿门外停住。
金发少女已经推开了门,声音传出来:“哎呀,千鹤,你这神社不错嘛。比我想象中干净多了。”
千鹤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听说你这边有个巫女?在哪呢在哪呢,让我看看。”
“就在殿内。您请进。”
金发少女抬手轻轻把门推得更开些,迈步进去。
正殿的门在身后合上,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金发少女站在门口,眼睛还没完全适应,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线香味道,混着点陈旧木头的潮气。
她皱了皱鼻子,说不上讨厌,就是不太习惯。
这地方跟她平时待的那些场合差太远了,太安静、陈旧,连空气都像是从古代飘过来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空荡荡的殿内分外明显。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巫女。
银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膝侧,身着红白巫女服,跪坐在烛台旁边,头低着看不清脸。
金发少女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她见过的人多了,长得好看的、有气质的不在少数。
可眼前这个不太一样。
她安安静静地跪在那儿,背脊挺着,肩膀却缩着,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袖口,整个人像是被这间大殿压着,显得格外小。
金发少女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哇。”
她没忍住,银发近看更好看,烛光打上去像是给那些头发镀了一层暖边。
“银发?好漂亮。”
对方抬起头,行了个礼,声音轻轻的:“水月未来。”
她花了一会儿才分辨出这是个名字。
“未来,好名字。”金发少女歪了歪头,盯着她看。
这姑娘眼睛微微垂着,眼神躲躲闪闪的,不太敢跟人对视。
她弯下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千鹤有没有欺负你呀?她这人可凶了。”
水月未来没马上答话,先偏了偏头,像是在想怎么措辞,然后才轻轻笑了一下:“千鹤小姐对我很好。”
她轻轻眯起眼睛,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微笑。
金发少女直起身,心里开始犯嘀咕。
千鹤那个人她是知道的,做事一板一眼,对底下人算不上苛待,但也绝对谈不上多亲和。
这姑娘的回答,听着怎么那么像被嘱咐过的话。
她又看了看水月未来,这回看得仔细。
肩膀紧紧绷着,手攥着袖口,在她看过去时又赶紧松开。
这姑娘很怕我啊。
她在心里揶揄了一下。
也对,这地方有几个人不怕我?
连小时候一起玩的千鹤都这样,哪还会有其他人能和我平等对话呢。
有点遗憾啊~
她心里这么想着,动作却一点没慢。
话说回来,她长得真的好可爱啊~
金发少女伸手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触感软软的,对方也没躲,就是被捏得脸歪了歪。
“我听说你们这的什么仪式就是按摩之类的。”
“那待会儿帮我按按肩膀吧?坐了一路车,酸死了。”
“好…好的。”
那个银发的巫女走过来跪坐在她侧后方,手搭上她肩膀的时候,金发少女感觉到了,那双手在抖。
很轻的抖,要不是她碰着自己,还真注意不到。
她没吭声,闭上眼装享受。
那双手按了一会儿才慢慢稳下来,力道也渐渐找到了感觉,确实练过,不是瞎糊弄。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她问。
“有一段时间了。”
“那你平时都待在哪儿?就这神社里?”
“嗯。”
金发少女心里那点嘀咕又冒上来了。
她睁开一只眼,偷偷瞄了一下侧后方那个银发的姑娘。
对方垂着眼认真按她的肩膀,手法确实有模有样,但整个人安安静静的,除了刚才那几句简短的问答之外再没主动开过口。
漫画、动漫里的巫女可不是这样的。
那些角色要么元气满满,要么毒舌傲娇,要么撩人心弦,再不济也得有点鲜活的脾气,会跟主角拌嘴、会闹别扭。
眼前这个倒好,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一声不吭,也太乖了。
和想象的有点不一样啊~
金发少女收回偷瞄的目光,重新闭上眼,心里却开始转起了别的念头。
“哎,未来。”她忽然开口。
肩膀上的手停了一瞬。
“嗯,您说。”
“你们这儿按肩膀的时候,能聊天吗?还是有什么规矩不让说话?”
水月未来沉默了一小会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没有不让……您想聊什么?”
金发少女睁开眼,仰头往后看她。
银发的姑娘低着头,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细细颤着。
被她这么一仰头盯,那双垂着的眼睛终于抬起来跟她对了一下,又飞快地错开了。
“就聊聊你呗。”金发少女咧嘴笑,“你这银发是天生的还是染的?”
“天生的。”
“哇,真的假的。”她伸手往后一捞,捞起一缕发尾捏了捏,水月未来被这动作带得微微前倾,又不敢躲,“还挺软。天生的银发,多罕见啊,你出门不得被人围着看?”
“不常出门。”
“啧。”金发少女松开那缕头发,重新靠回去,“那你多没意思。长这么好看,天天关在这破殿里给千鹤那家伙打工?”
身后的手又停了,这回停得久了一点,然后才重新按下去,力道比刚才轻了些。
金发少女耳朵竖着,听见水月未来用那种温温吞吞的调子说:“千鹤小姐收留了我。这里……挺好的。”
“收留?千鹤从哪儿把你捡回来的?”
米拉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还真问出东西了。
她明显感觉肩膀上的手顿了一下。
身后那人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过了一小会儿,才轻声开口:“出了点事,没地方去。”
“什么事?”
那双手不再继续按了,米拉在书里看过,人在陷入思考时会不自觉停下手里的动作。
看来这不想说啊~
问的如果不是我的话,怕不是现在就要开始赶人了。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吧,人的秘密也是自己的私有财产。
不可侵犯嘛。
米拉突然笑了一下,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米拉也不催,就支着耳朵等,殿里安静下来,烛芯偶尔爆一下,细细的噼啪声在墙根底下荡开。
好一会儿,才听见身后说:“家里有点不方便,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千鹤小姐就问了我,要不要来神社帮忙。”
米拉听着,眉头却慢慢拧起来了。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不太方便是哪门子的不方便。
千鹤是那种热心肠的人吗?
怎么可能。
她脑子里转了好几种可能性,每一种都不太妙。
她正要再往下问,肩膀上的手忽然收了收力道,往她肩窝那个酸得最厉害的地方按下去,让她感觉一阵酥麻。
“这儿硬得厉害。”水月未来的声音从侧后方飘过来,还是那副温温的调子,“您坐得久了,我帮您多按按。”
话题就这么被不动声色地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