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备心还挺强的。
但是穿帮了吧?
这么圆滑,怎么可能连个浑话都听不明白。
米拉不相信现实中会有这种人。
未来跟她对了几秒的眼,然后慢慢垂下目光,手在袖口摸了一下。
“大人,”她声音还是轻轻的,但比方才多了一点别的什么,“您这么看着我,我心里发慌。”
“发慌?”米拉哼了一声,托着腮,“我看你心里稳得很。问什么都答得上来,答不上来的就笑着岔开,你这套本事,练过的吧?”
未来抿了抿嘴,没去接她的话。
“你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未来被这句话说得手指头一蜷,又慢慢松开。
“大人。”她抬起眼,那里面没有笑意,眼神也不再躲闪,“您既然看出来了,还问我做什么。”
米拉一愣。
这反应倒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未来会再糊弄两句,或者笑着把话题岔开,没想到这姑娘直接认了。
“我要是没说破呢?”米拉问。
“没说破就接着答呗。”未来语气随便起来,“您问什么我答什么,答不上来就想想怎么绕过去。千鹤小姐特意交代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和您说话。”
米拉听她这么一说,反倒有点拿不准了。
“千鹤特意交代的?”她把手放下来,坐直了些,“她怎么跟你说的?”
未来想了想,像是在回忆原话:“就说您身份贵重,让我仔细些,别冒犯了。还说您这人看着好说话,但心里有数,别以为能糊弄过去。”
米拉听完,嗤了一声:“她倒是了解我。”
“千鹤小姐跟您认识很久了吧。”
“小时候就认识。”米拉随口答了一句,又把话拉回来,“你别拿千鹤的话岔我。她交代是交代,你自己呢?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吗?”
未来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都可以啊。”
“还在敷衍我,再这样我可真生气了。”
米拉也不是没有火气的泥人,再三被推脱,此时是真有些生气了。
她盯着眼前巫女,她竟然连一丝的被点破慌张都没有,反倒是一脸轻松地坐着,同样直直看着她。
“不是敷衍哦。”
只听她用着同样的没有变化的轻轻的声音,说出了让米拉愣住的话。
“我无论怎样都无所谓的,只要您能开心,千鹤小姐能开心,我就很满意了。”
这人……
米拉自动把前一句过滤掉了,她开心千鹤可不就开心吗?这个小巫女真正想说的就只是千鹤开心罢了。
她的表情没有特意做出真诚的样子,但反而是这平淡的表情却让她的话更加可信。
“我倒越来越好奇,你和千鹤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以我对她的了解,一来,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带人上山,二来,她也不可能会和其他人有亲密的关系。”
她眼眸微眯,“尤其不可能和你这种人。”
未来听了这话,脸上那点平淡的表情终于动了动。
“我这种人?”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被冒犯的意思,就是有点好奇,“大人觉得我是哪种人?”
米拉没马上答,抱着胳膊打量她。
烛台的火早就灭了,殿里只剩高窗漏下来的天光,灰蒙蒙地罩着两个人。
未来跪坐在那道光里,银发垂着,红白的巫女服衬得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
可米拉方才被她绕了那么多回,这会儿再看不出来就是傻子了。
“你是哪种人我说不好。”米拉慢慢开口,“但你肯定不是你现在装的这种。”
未来听了,没有半分恼怒,只是歪了歪头,像在琢磨这话有几分对。
“大人,”她声音还是轻轻的,“您方才说,千鹤小姐不会无缘无故带人上山,也不可能跟别人亲近。那您觉得,她为什么把我留在这儿?”
“我正想问呢。”
未来垂下眼,手搁在膝盖上,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千鹤大人确实和我没有什么亲密的关系,但我也确实想要她开心。”
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了些落寞,“我算是被卖上山的。”
米拉原本正准备听故事,没料到她会说这些,这几个字刚一入耳,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当年我母亲投资失败,欠了好些的钱,父亲生前过得太苦,那时也终于不堪忍受随母亲一起去了。”
“只剩妹妹和我两个人。”
“那你……
米拉有点不敢想。
“我们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爸爸妈妈只是加班加得晚了些。”
“可却不是这样。”
“那天推开我家的门的不是他们,而是……”
未来此时仿佛真的动了情,她顿了一下,才缓缓说道:“而是神代家的人。”
这在米拉的意料之中,神代家本来就是黑道。
“您大概已经猜到了吧?”
米拉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千鹤真的干了……
然后她就见眼前的巫女忽的笑了一下,她抬起手,略微侧过脸抚摸着自己的银发。
“本来我是要被卖到那种地方的,虽然年纪小,但也有很多人买,毕竟这种变态不算少的。”
米拉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然后呢?”
未来把玩着那缕银发,指尖绕着发尾,绕了一圈又松开。
“然后千鹤小姐就来了。”
她的头回过来,语气里最多的是感慨,“那天来的人里,她走在最后面。前面的人说要把我带走,她看了我一会儿,问了我几句话,回头跟那些人说了什么。后来我就到了这儿。”
米拉听着,眉头没松开:“她问了你什么?”
“问我叫什么,几岁了,认不认字。”未来把发尾放下,手搁回膝盖上,“我那时候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答得磕磕巴巴的。她听完也没说什么,就跟那边的人说,这丫头放我这儿,钱我来出。”
“她就这么把你带回来了?”
“嗯。”未来点了点头,“路上跟我说,到了神社,就说是来帮忙的,别的不用提。有人问家里的事,就说家里没人了。”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
这倒像是千鹤能干出来的事。她那人打小就不爱多管闲事,可一旦管了,也不会到处说。不声不响地把人弄回来,嘱咐两句,就当没事了。
“那你妹妹呢?”米拉问。
“不知道,千鹤大人只说她生活的很好。”
说到这里,这位喜欢演戏的巫女,脸上才有了些真实的色彩。
双目温温如水,“她还告诉我,只要我在神社里表现得好,以后赚到的钱还可以寄给我妹妹。”
“你没怀疑过她?”
“当然有过,可又能怎样呢?”
“她若安好,我当姐姐的,多尽份力,她若……”未来无奈地继续说,“我又能怎样?”
“去死…未来没这个魄力,活着也不过是忧忧终日。”
她瞥了米拉一眼,“与其这样,倒不如连想都不要去想。”
米拉听完这句话,半晌没吭声。
殿里的天光已经暗得差不多了,灰蒙蒙的一片,把未来的脸映得有些发白。
她跪坐在那儿,银发垂着,说完了那番话,也没再补什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米拉开口。
米拉忽然觉得这间大殿有点闷。
她憋了半天,原本想说去帮她问问,可又想着,若是她妹妹真有什么好歹,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告诉她。
“我……”
未来像是看出了她的为难,轻轻摇了摇头:“大人不用为难。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要您帮我做什么。”
“那你图什么?”米拉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你说了这么多,总得让我做点什么吧?”
未来听了这话,反倒笑了。
这回笑得不算敷衍,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倒有点像她方才那些圆滑应对里的笑,可又不太一样,多了点真切的意味。
“大人想帮我?”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上赶着似的。”
“那我不说了。”未来把嘴一抿,作势要收声。
米拉气得差点拍桌子:“你这人怎么回事?刚说两句像样的,又缩回去了。”
未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拿手背挡了一下嘴:“对不住对不住,习惯了。”
“你这习惯可真够讨人嫌的。”
“千鹤小姐也这么说过。”未来把手放下来,语气里带点怀念,“她说我这点最烦人,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米拉哼了一声:“她说得对。”
“不过方才那句是真的。”未来收了笑,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大人想帮我,我记着了。至于帮不帮得上,那是另一回事。您有这个心,我就挺高兴的。”
米拉却再笑不出来了。
她又想糊弄过去了。
可这次她却不想去怪她,但凡是人,被提到这种事就不可能不伤心。
这次倒是我的错了。
盘根问底的,也招人烦。
米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方才软了不少:“行了,是我不好,非揪着这些问。”
未来反倒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会道歉,摆了摆手:“大人别这么说。您问得没什么不对,我自己说出来的,又不是您逼的。”
“那也得分个场合。”米拉往后靠了靠,抱着胳膊,“我本来只想弄清楚你跟千鹤怎么回事,没打算听这些。”
“可这些就是我跟千鹤小姐之间的事啊。”未来语气坦然,“您想弄清楚,绕不开的。”
米拉被她堵了一句,啧了一声:“你这张嘴,真是一点亏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