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小饭馆出来时,雨已经停了。老板临时留他多帮了一会儿,等最后一桌客人走完,他才摘下围裙,把校服袖口放下来。手背上沾着洗碗水的味道,他在门口的水龙头下又冲了一遍,边擦手边看手机。
许宁十几分钟前发来两条消息。
“下班了吗?我在学校等你,不急的。”
隔了一会儿,她又问:“路口那家店还开着吗?我想吃红豆馒头。一个就好。”
沈砚回了句“等我,马上到”,把手机揣进衣袋。经过路口时,卖馒头的店正在收蒸笼,他买了两个,老板用薄塑料袋装好,热气很快在袋子里结了一层水珠。
他拿着袋子,往临雾七中走。
这几天许宁总说都可以。问她吃什么,说都可以;问她周末想不想出去,也说都可以。难得她肯主动要一样东西,他便多买了一个,想着她要是吃不完,剩下的自己吃。
手机一直没再响。他以为她在收书,走到学校门口,才又发了一句:“买到了,顺路。”
晚自习刚结束不久,校门口还有学生往外走。保安认得他,问了句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沈砚说去接同学,对方便让他快去快回。
主教学楼前的灯还亮着,到了旧楼这边,光就被楼身挡住了大半。沈砚沿着操场边往后走,他们平时从靠后巷的小门回家,比走正门少绕一段路。他打算到楼下给许宁打电话,让她直接下来。
就在他摸出手机的时候,旧教学楼背面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重,不像谁扔下一个书包。沈砚停了一下,随即听见高处有一点杂乱的动静,又很快安静下来。
他转过楼角,墙边躺着一个人,蓝白色的校服摊在潮湿的地面上,一只鞋歪在脚边。旁边的书包带子散开,拉链上那只磨掉了漆的小塑料兔,正贴着一块积水的砖。
沈砚先认出了那只兔子,他往前走了两步,装馒头的袋子从手里滑了下去。他没有去捡,几乎是扑到她身边,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许宁?”
她的头发散了,几缕湿发贴在脸侧。额角有血,顺着耳边流进衣领,脸上却没有他熟悉的表情。沈砚伸手碰了碰她的肩,又赶紧收住,不敢用力晃她。
“许宁,你看着我。”
她没有动,他把手放到她鼻子下面,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又去摸她颈侧,手指抖得厉害,换了几次位置,仍然找不到心跳。
她的手还有一点温度,沈砚握住那只手,像是抓住了什么能证明她还活着的东西。他低下头,贴近她的脸,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急了许多。
“我来了。馒头买到了,你不是说想吃吗?”
许宁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她已经听不见他说的话了。
沈砚却不肯松手。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血,脱下外套,想替她压住伤口,又不知道最严重的伤在哪里。手机被他从衣袋里掏出来,解锁了两次才打开拨号界面。
电话接通后,他报了学校的名字和地址。
“有人从楼上摔下来了,在旧教学楼后面。她没有呼吸……我摸不到脉搏。”
接线员问他身边有没有别人,伤者大概多大。他一一回答,报自己的名字时,才发现牙齿在轻轻打战。
“沈砚,我叫沈砚。求你们快一点。”
他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地上,照着电话里的指示检查她的状态,将手掌放到她胸口。福利院以前组织过急救培训,他记得那些动作,可真正把手放到许宁身上时,手臂却僵得几乎不听使唤。
他开始按压,嘴里跟着数,数到一半又乱了,只能重新找回节奏。
“许宁,别睡。”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也知道不对。她不是睡着了。睡着的许宁会呼吸,会嫌他手凉,早晨赖着不肯起床时,还会把脸往被子里埋一点,小声说再等五分钟。
他没有停,俯下身,试着给她吹气,再继续按压。她仍旧毫无反应,胸口只有在他的手压下去时才会动。
“来个人!有没有人!”
他朝楼侧喊了几声,声音撞在墙上,远处有人关窗,却没有人立刻过来。旧楼背面被楼体和一排杂物间挡着,校门口的保安看不到这里。
电话里的声音提醒他,救护车已经出发,让他继续施救,尽量找人去接应。
沈砚答应着,眼睛一直盯着许宁的脸。
血蹭到了他的手上,也沾在校服袖口。他抬手擦汗时,又把血带到了自己脸侧。他并没有察觉,只觉得手腕越来越酸,呼吸也乱了,脑子里却反复想着一个问题:是不是按得不对,是不是力气不够,是不是他漏掉了什么。
他换了姿势,重新按下去。
“你醒一下,许宁。”
她的眼睛半睁着,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沈砚叫了那么多遍,也没有等到她像平时那样,先看他一眼,再轻轻答一句“嗯”。
他又试了几次,动作终于停下来。
许宁仍然躺在那里。除了头发被他拨开,衣服被他弄皱,她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沈砚跪着,低头看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又伸向她颈侧。这一次他摸得很仔细,耐着性子等,仿佛刚才只是因为太慌,才没找到她的脉搏。
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慢慢垂下去,抓住了她的袖口。
那里有一小块磨起的毛边。许宁紧张时总爱用拇指揉它,他提醒过几次,她答应得很认真,下次却还是会不自觉地摸。他曾经想把那一截袖子重新补一下,她说还能穿,不用忙,等放假再弄就好。
他们总有一些留到以后再做的事。
周末洗床单,给漏风的窗框贴胶条,去旧书摊找她没看完的那本书。今天早晨出门前,她还蹲在门口替他理了理裤脚,说线头散了,回来给他剪。他嫌她蹲着挡门,她便往旁边挪了一点,仰头看他,带着一点很轻的笑。
他那时只顾着赶时间,沈砚把她扶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臂弯。她的身体没有一点支撑,全压在他身上,他小心托住她的后背,像从前抱住她时一样,替她挡住地上的湿气。
“宁宁。”
他原本还想说什么,喉咙却突然堵住了。忍了很久的眼泪落下来,掉在她额边,他想替她擦干净,越擦越多,最后只能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散开的头发里。
他的肩膀抖得停不住,呼吸一下一下地发紧。校服上的血味很近,他抱着她,叫了几声她的名字,声音破得几乎听不清。
她不会再伸手替他抹眼泪了。
小时候他跟别的孩子打架,回来嘴角破了,她会拿一块湿毛巾坐在旁边,等他不再生气,才敢往他脸上碰。后来他鼻梁上留下那道疤,她也是这样坐着,手里的棉签换了好几根,小声问疼不疼。
那次他是为了她跟人动的手。
老师把他们叫去谈过,告诉他不能再打架,也说会找那些同学好好聊聊。他以为事情会慢慢好起来,许宁再说没事时,他竟然真的信过。
可是她的书包里后来仍会出现揉皱的纸,课本有时湿得翻不开。她把袖子拉得很低,说是自己不小心碰的,怕他再去找人,怕他又挨处分。
沈砚抱紧她,想起这些时,连哭声都卡住了。
“你应该告诉我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她已经试过求助,也试过跟他说,只是每一次都没能彻底结束。现在他还在要求她本该做得更多。
他把她额边的头发一点点拨开,哑着声音说:“不是你的错。”
楼顶忽然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沈砚抬起头,看向天台,栏杆边有一道人影。那人好像也在往下看,被他望见后,猛地缩了回去,动作很仓促。天台没有灯,楼后的光又照不到上面,他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没能辨认那张脸。
“谁在上面?”
没有人回答,沈砚盯着那一处,等了片刻,人影没有再出现。他低头看了一眼许宁,又抬头,嘴唇抿得发白,却没有办法放下她去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追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时,他立刻转过脸。
一个老妇人从通往后巷的小门那边走来。她个子很矮,背微微驼着,灰白头发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色布衫,外面罩着针织背心。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看着与附近巷子里乘凉的老人没什么分别。
她走到几步之外,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许宁身上。
“她摔下来多久了?”
沈砚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回答:“没多久。”
他想请她帮忙去门口接救护车,话还没说出来,老妇人先问了他一句。
“你想不想让她重新醒过来?”
沈砚怔住了。
“你是医生?”
老妇人摇头。
他脸上刚刚浮起的一点希望又僵住,声音里带着压不下去的急躁:“那你帮我去校门口,有救护车过来,你告诉他们人在这里。”
老妇人没有挪步。
“我不是医生,但我有办法让她醒。”她看着他,“要赶在她死后的第一个黎明前。过了那个时候,我也做不到。”
沈砚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听清。
他看向放在地上的手机。通话已经结束了,屏幕上还留着刚才拨出的号码。救护车正在赶来,学校的名字、他的位置、许宁的情况,都已经告诉了接线员。正常的做法应该是留在这里,继续急救,等医生接手,而不是听一个陌生老人说这些荒诞的话。
死人不可能重新醒来,他知道。他读过的书、上过的课,所有能让人相信的东西,都在告诉他这一点。
可许宁还在他怀里。她的手垂在一旁,手指微微蜷着,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攥住他的衣角。
他宁愿她这时候拽他一下,嫌他抱得太紧,或者说地上脏,想回家。他甚至愿意听她再说一次“不疼”,尽管他知道那常常不是真的。
老妇人蹲了下来。她的手背青筋很明显,指甲短而干净,伸手时不快,也没有碰许宁,只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沈砚下意识往后收了收手臂。
“你到底要做什么?”
“要你把她带着,跟我走。”
“去哪里?”
“我的住处,在后巷里面。”老妇人说,“离这里不远。”
沈砚盯着她。她的话没有任何凭据,连一个能让他勉强相信的解释都没有。她也可能只是看见他现在的样子,想骗他什么。
可他看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值得骗的。
他身上只有兼职刚结的钱,口袋里一串旧钥匙,家里是二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那张靠窗的小桌子上还放着许宁的浅黄色杯子,衣柜的一边是她的衣服,另一边才是他的。
如果没有她,他今晚要怎么回去?
沈砚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侧一小片血迹。她平时不喜欢脸上沾东西,吃完饭总要问他有没有蹭到,直到他点头才放心。
他问:“你能让她睁开眼睛?”
老妇人说:“现在还来得及。”
“能听见我说话?”
“能。”
沈砚的眼泪又掉下来。他用力眨了一下眼,仍然看不清她的脸,便抬起袖子擦,袖口湿了一大片。
他不相信老妇人说的话,可他也没办法抱着许宁,接受自己以后再叫她多少次,她都不会回答。
“我跟你去。”他说。
老妇人站起身,往小门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
沈砚捡起手机,放回衣袋,把许宁的书包挂到自己肩上,再将外套拢在她身前。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另一只手撑住后背,试了两次才抱着她站起来。
膝盖又疼又麻,他站稳后,把她往怀里收了收。
装馒头的袋子还在不远处,袋口敞着,里面的热气已经散了。他看见了,没有空手去拿。
老妇人扶着小门,让开一侧。沈砚抱着许宁走过去,书包上的塑料兔碰到门框,发出轻轻的一声。他怕她滑下来,在门边停了一下,重新托稳她的背,才跟着老妇人往后巷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