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的门很窄，沈砚抱着许宁侧身进去时，肩上的书包蹭到了门框。老妇人替他把书包取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又伸手按亮了墙边的开关。
灯管闪了两下，照出一张靠墙的木台。台面上原本堆着纸箱和几捆旧布，老妇人将它们挪到地上，铺开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
“把她放上来，头托着些。”
沈砚走过去，先让许宁的腿落在台面上，再慢慢放下她的后背。他的胳膊已经酸得发抖，松开时，仍用手托着她的头，直到老妇人拿来一块叠好的布，垫在她颈后。
她的一只鞋还留在学校，露出来的袜底沾着泥。他把脚边的床单往上拉了一点，盖住她的脚。
杂物间里有旧木头和受潮纸箱的味道。墙边搁着扫帚，架子上摆着几个空罐子，窗台上还有半块洗衣皂。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能救人的地方，没有仪器，没有药，连那张木台都只是临时腾出来的。
沈砚低头看着许宁。一路抱过来，她脸侧的血已经干了，头发黏在伤口附近。他伸手想替她拨开，老妇人按住他的手腕。
“先别碰那里，拿水来。”
她指了指门旁的搪瓷盆，又告诉他水壶在外面的灶台上。
沈砚出去时，才发现这间杂物间紧挨着厨房。院里放着两只花盆，一根晾衣绳从窗边牵到墙上，附近住户的电视声隔着院墙传进来。他顺着老妇人指的位置找到水壶，将水倒进盆里，端回屋中。
老妇人已经把小布袋摊开了。里面有针、线、剪子，还有几片包在布里的薄铁片。她把东西一件件放好，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浸湿后拧了拧，开始擦许宁额边的血。
沈砚站在木台旁，盯着她的手。
那些血迹被擦掉后，伤口比刚才看得更清楚。他不敢一直看，又不敢移开眼睛，怕自己一转头，就会漏掉许宁的一点动静。
“你说能让她醒。”他开口时，声音还是哑的，“要怎么做？”
“缝魂。”老妇人没有抬头，“她的魂还没散净，能缝回这具身体里。”
沈砚看了一眼摊开的针线，又看向许宁。
他知道伤口可以缝，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魂魄也能用针线缝起来。这两个字不像一个办法，更像老人讲给小孩听的故事。如果换一个时候，有人这样告诉他，他根本不会站在这里听下去。
“缝好了，她就能活过来？”
老妇人擦血的动作停了停。
“不是活过来。她已经死了。”
沈砚的手指收紧，抓皱了台边的床单。
“你刚才说她能醒。”
“能醒，也能认得你。但不是变回原来那样。”老妇人看了他一眼，“我要在她死后的第一个黎明前做完，你若还要问，就一边帮忙一边问。”
她将用过的棉布放进盆里，重新拿起一块干净的。
沈砚没再说话。他把盆挪近了些，又按照她的吩咐，将许宁身前的外套拿开。
校服拉链上沾着血，拉到一半便卡住了。他不敢使劲，只能用指甲一点点拨开黏住的地方。老妇人等他解开衣襟，将床单往上盖住许宁，只留下需要处理的位置。
衣领下面也有伤。沈砚看见了，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在学校时，他只顾着按压，找脉搏，盼着她能喘一口气。他没有真正看清，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究竟摔成了什么样。
现在老妇人把那些伤一处处擦净，他才发现自己连碰她都不知道该碰哪里。他能替她掖好衣角，能把她的头发拨整齐，可这些事没有一样能让她醒来。
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沈砚拿出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不知道是不是急救人员打来的，手指停在接听的位置，没有按下去。
他看向木台。老妇人正在查看许宁颊侧的伤，她的动作不快，却没有停下来等他。
手机响了一阵自己断了。沈砚把它扣在旁边的纸箱上，屏幕暗下去后，他仍站了片刻，才重新走到台边。
“剪子。”老妇人说。
他拿起剪子递到她手里，老妇人剪开一截碍事的布料，拨开许宁颊边的头发。她从针包里拣出一根细针，将线穿进去，拉平。
那线颜色很淡，在灯下几乎和她的指节混在一起。沈砚看不出它与普通缝衣服的线有什么不同，只看见老妇人的手很稳。她手背上的皮肤松弛，指节也有些弯曲，拿起针后，却没有他以为的颤抖。
第一针落下时，他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
许宁没有反应，她从前很怕打针。福利院安排体检时，她总要挨着他坐，轮到自己便轻轻拽他的袖子，也不说怕，只问他能不能在旁边等一下。
现在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连眉头都没有皱。
沈砚握住她放在床单上的手，指腹贴着她的指节。那点残余的温度已经没有了，手心和手背一样凉。他把她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等了一会儿，凉意反而顺着他的手指传过来。
“这样可以吗？”他问。
老妇人看了一眼。
“别挡着我就行。”
他便站得偏了一点，仍没有松手。
针线在许宁额角留下很细的痕迹。老妇人将受损的地方一点点合拢，有时一连缝下几针，有时又会停下来，捏着线，等很久才继续。
有一回，她把针抬到许宁脸侧上方，没有立刻落下去。沈砚看不清那里有什么，只看见那截线绷在她的两指之间，随着手腕的移动，缓慢地改变方向。
“这里也伤了？”他问。
“我缝的不只是伤口。”
老妇人的目光始终落在针尖附近。她嘴唇微动，像在低声念着什么，声音却含混得听不清。片刻后，那根针重新落回许宁脸侧，牵着线穿过去。
沈砚想问她究竟看见了什么，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什么也看不见。没有魂，没有她口中能被缝住的东西，只有许宁的身体和那些越来越多的线迹。眼前的一切仍旧可能是骗人的，可只要老妇人还在动手，他就不能叫她停下来。
他不敢拿许宁再赌一次自己的判断。
老妇人让他换水，他就去换水；让他挪灯，他便把架子上的旧台灯搬过来，接上墙边的插座。需要扶住许宁时，他先问清楚手放在哪里，再慢慢托住，生怕自己动作太重，碰坏了刚缝好的地方。
他的袖口干了一些，布料贴着手腕，又硬又凉。膝盖上的疼这时才明显起来，站久了便一阵阵发酸，他换了一下重心，脚下仍没有离开木台。
老妇人忽然伸出手。
“线。”
沈砚将旁边的一卷拿起来，她摇了摇头，指向针包边另一卷。
他换过来，递过去时，手指碰了一下针包，里面的针轻轻撞在一起。
这个声音让他想起许宁坐在家里小方桌边补衣服的样子。
桌面不大，她把课本收成一摞，才有地方铺开校服。有时线打了结，她低着头解半天，发现他在旁边看，便把衣服往自己这边拖一点，说快好了，让他再等一下。
他嫌她慢，伸手要接，她又不肯，抿着嘴将针藏到手心后面，难得坚持着说：“这个我会的。”
最后还是让他帮着按住了布。
那一晚，他们为一截磨坏的袖口忙了很久。许宁缝完后把衣服举给他看，又翻到里面，确认线头不会扎着他的手腕，才肯放下。
沈砚垂下眼，轻轻捏住她的拇指。
这只手原本能拿针，能翻书，也能在他回家时接过装饭的袋子。现在他把她的手摆成什么样，她就只能停在那个样子。
“你做过这个吗？”他终于问。
“做过。”
“有人醒过来？”
老妇人点了点头，将穿好的针接过去。
沈砚等着她再说些什么，她却已经低头继续缝了。他没有追问那些人是谁，也没有问他们后来怎么样，只把她刚才那个点头记了下来。
至少她不是第一次做，他反复想着这件事，好让自己还能站在这里，而不是冲出去找一辆已经不知道开到哪里的救护车。
屋外的电视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有人在巷子里走过，钥匙碰撞了几声，随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再往后，杂物间里只剩下老妇人放下工具、拧洗棉布时发出的轻响。
沈砚偶尔看一眼窗户。玻璃上贴着旧报纸，边缘翘起一小块，露出来的缝隙里还是黑的。他不知道离天亮究竟还有多久，又不敢频繁问时间，只能在老妇人停针的时候，看一眼她的脸。
她额上已经有汗，鬓边一缕灰白的头发松了下来。沈砚拿起干净的布递过去，她擦了擦，随手搭在肩上。
“把她扶向这边。”
他照着她指的位置托住许宁的肩背。她的身体比生前难以挪动，他不敢急，等老妇人扶稳另一侧，才一点点调整姿势。
床单滑下去一些，露出衣领边缘新添的线迹。它们缝得细密，却没有藏起来，一道接着一道，留在灰白的皮肤上。
沈砚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的头发从线边拨开，免得再黏住。
老妇人的针也落到了许宁最后几处伤口上。她每收紧一段线，都要停下来看看，有时还会用指腹轻轻按住针脚旁边的皮肤，像在确认什么。
沈砚不再催她。他将能用的工具都放到她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剪子握在自己手里，等她要时便递过去。
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她换了多少次线。盆里的水冷透了，又被他重新换过，台灯照得眼睛发涩，他低头眨了几下，再抬起来看许宁。
她的脸已经擦干净了，额角和颊侧都留下了缝痕。那些细线将受损的地方重新接在一起，让她看上去像一只被仔细缝补过的布娃娃。可她仍是许宁，耳边有一缕总扎不进去的碎发，左侧脸颊也是他熟悉的轮廓，只是现在没有一点血色。
他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还是冷的。
老妇人终于接过剪子，将最后一截线剪断。她把针放回布上，又顺着许宁额角的线迹看了一遍。
沈砚立刻站直了些。
“缝好了？”
“先别动她。”
老妇人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扶住木台，缓慢地俯下身。她靠近许宁的脸，停了片刻，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许宁额边几根细发动了动。老妇人直起身，将手从台边收回来，没有再拿针。
沈砚看着许宁，等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睁眼，胸口也没有起伏。他仍握着她的手，想从指尖感觉到一点变化，可掌心里的温度和刚才没有不同。
“许宁。”
他叫得很轻，怕惊着什么，叫完又觉得自己可笑。刚才那么多针落在她身上，她都没有动过，怎么会被他的声音惊到。
老妇人站在另一侧，没有催他松手，也没有再开口。
沈砚俯下身，想看清她的眼睛。就在这时，她的眼睑很慢地动了一下。
他停住了，手指也不敢再收紧。
那不是头发晃过去的影子。她的眼睑又动了动，随后缓缓抬起，露出原本被遮住的眼睛。起初她只是望着上方，目光没有落到具体的地方，过了片刻，才像听见了他似的，有点僵硬地将头转向这边。
沈砚仍俯在她身旁，离得很近。许宁的视线一点点移过来，终于停在他的脸上。她的嘴唇迟缓地动了动，用很低的声音叫了他一声：“沈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