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YilEnS 更新时间:2026/10/7 19:22:38 字数:4953

几日后的下午,沈砚坐在派出所的询问室里,面前放着一只纸杯。

水是刚倒的,杯口还冒着一点热气。他没有喝,两只手放在膝上,拇指压着校服袖口那块补过的地方。窗外有车驶过,走廊里偶尔传来电话声,靠墙的打印机正在出纸,声音一阵一阵地响。

对面的警察将几张材料摆好,先核对了他的姓名、班级和住址。旁边另一名警察坐在电脑前,等他答完,才继续记录。

“许宁、程嘉悦、梁倩、高航,还有周骁。”警察看着他,“这五个人都是你的同班同学,对吗?”

沈砚点头。

“你和许宁一起住?”

“嗯。我们在同一个福利院长大。”

“她失去联系以后,一直没有回过住处?”

沈砚看着桌面,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记录声没有停。他知道,从这句话开始,笔录上留下的就不再全是事实。

许宁今早还坐在床沿,慢慢替他理过袖口。她的手指不太灵便,捏住一小截翻起来的布,试了两次才放平。见他拿起书包,她便抬头看着他,问自己能不能在外面等,不进派出所,也不打扰他。

他答应了,她才松开衣角。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警察问。

“那天晚上,在学校旧教学楼后面。”

“急救电话是你打的。”

“是。”

警察将一张纸转向他,上面列着通话时间和当晚出车的记录。

“你在电话里说,有人从楼上摔下来,没有呼吸,也摸不到脉搏。急救人员到场以后,没有找到你说的伤者。沈砚,你离开现场之前,她是什么情况?”

“没有反应。我照着电话里的指示做过急救。”

“之后呢?”

沈砚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点。

“我去找人帮忙。后来回来,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警察没有立刻接话,只看了他片刻。

“一个从楼上摔下来、已经没有反应的人,为什么会不见?”

“我不知道。”

“有没有人接近她,或者把她带走?”

“我没有看见,我当时去找人了。”

他说完,喉咙有些发干。纸杯就在伸手能碰到的地方,他却没有拿起来。

当晚那扇通往后巷的小门,许宁垂在他臂弯外的手,还有走到门边时碰响的小塑料兔,都在他眼前停了一会儿。他记得自己怎样把她抱稳,也记得经过门框时,怕她的头碰到,特意侧过了身。

现在他把这些都留在了没有说出的那一部分里。

警察低头看了看材料。

“现场留下的血迹和物品都已经登记,急救通话也有记录。你报过什么情况,我们会逐项核实。想不起来的可以说想不起来,但知道的事情,要如实讲。”

沈砚嗯了一声,旁边的警察将电脑屏幕转了过来。

“先看一段录像。我们调取了旧教学楼正面出入口的监控,也询问过当晚在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你看看这里面的几个人。”

画面里是旧楼入口,门前的灯照着几级台阶。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从一侧走过来,最前面的是程嘉悦,梁倩挨着她,周骁和高航跟在旁边。

许宁走在后面,她的书包背带调得很短,校服拉链拉到了胸口以上。一只手握着背带,走到台阶前时停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程嘉悦回过头,梁倩也转向她,随后周骁站到了她身侧。

录像没有声音。沈砚只能看见许宁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还是跟着他们进了楼。

“是他们五个人?”

“是。”

警察往后拖动进度条。门口空了很久,才再次有人出现。

程嘉悦走得很快,到了最后一级台阶,脚下像是没踩稳,梁倩伸手扶了她一下。周骁回头看向楼里,高航却已经先往外跑了几步。四个人没有在门口停留,很快离开了镜头。

许宁没有出来,沈砚盯着那扇门,直到警察暂停录像,才慢慢移开视线。

这段画面里,她还是能被镜头完整留下来的许宁。低着头,肩背收着,别人停下,她也跟着停下,连犹豫都能看得清楚。

如今她就在几条街以外等他,手机却已经拍不出这样一个清楚的轮廓了。

“目前能确认,他们一起进入过旧楼,四个人随后离开。从动作看,他们当时很慌张。”警察说,“但天台没有监控,楼后你报告的坠落位置也不在镜头范围内,仅凭这一段,还不能还原许宁当晚究竟遭遇了什么。”

“我看见过天台上有人。”沈砚说。

“你之前提过。能不能认出是谁?”

他摇头。

“当时太暗。那个人很快缩回去了。”

警察记下这一点,又拿出几张复印件。

“我们还了解了他们之前的关系。有人反映,许宁长期受到这几个人的排挤,她找过老师,你也因为她和人发生过冲突。”

沈砚看见最上面一张纸的抬头,是学校的学生谈话记录。

下面的字挤在几行空格里,写着课本被弄湿、书包被藏起来,还有在楼梯口被拦住的事。再往下,是处理意见。

同学之间存在矛盾,已分别谈话,加强沟通,避免再次发生争执。

他对这些话并不陌生。

“这些事,你知道多少?”

“有一些她告诉过我。有一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她为什么没有都告诉你?”

沈砚抬手碰了一下鼻梁,指腹经过那道已经愈合的疤。

“她怕我再跟他们打架。”

警察看了他一眼。

“你脸上的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我和他们动过手。老师后来把我们叫去谈过。”

“谈话之后,情况有没有改善?”

“没有。”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警察将另一张纸放到前面,上面有许宁写过的几行字。她说不想再被堵在楼梯口,不想自己的东西被拿走,也说已经告诉过对方,自己并不觉得那些话好笑。

字写得很认真,每个字都留着一点间隙。末尾有一处涂改,像是她写下以后又觉得不够妥当,重新换了个说法。

沈砚看了很久,她并不是没有说过,也不是没有拒绝。她把事情写下来,交给能处理的人,等回到家,再小声告诉他,老师已经知道了。

“学校当时按‘同学矛盾’处理。”警察说,“但从目前收到的记录和师生证言看,这些事并不是偶然发生的一两次。有关情况我们还会进一步核实。”

沈砚将手放回膝上,过去那些纸被放进柜子里,意味着事情已经处理过了。现在同样的纸摆在派出所的桌面上,又成了需要重新调查的材料。字没有改变,许宁也没有改过自己的说法,只是她已经不能再坐到老师面前,把没讲清楚的部分补上。

警察收好复印件,屏幕上换成了另一处楼道。

“再看这里。程嘉悦失去联系前,你去过她家。”

沈砚认出了六〇二室门前那块浅灰色地垫。画面里的自己站在门外,提了一下书包带,随后抬手敲门。

程嘉悦开门以后,先往走廊里看了看,才让他进去。

“是我。”他说。

“你去做什么?”

“问许宁的下落。”

“谁让你去的?”

“梁倩他们给了我地址,说程嘉悦想解释那晚的事。”

“解释什么?”

“她说他们叫许宁上去,只是想说几句话,不是故意要闹成那样。我问许宁在哪里,她说不知道。”

警察的笔停了一下。

“有同学说,你在学校告诉过他们,许宁是身体不舒服,所以没来上课。既然这样,为什么又去问她的下落?”

沈砚低头看着杯子。

“我不想让他们继续问她。我那时还觉得,她也许只是在外面躲着,不想回来。”

“但你当晚报告的情况,是她坠楼,而且已经没有呼吸。”

“我知道。”

警察看着他,没有顺着这个说法往下替他解释,旁边的记录声也停了片刻,才重新响起来。

“你在程家有没有和她争吵?”

“没有。”

“之后有没有再约她见面?”

“没有。”

沈砚听见自己把这两个字说出来,指尖不自觉压住了袖口。

下午那只红色印台、程嘉悦低头签下的名字,还有字据上写着的十点半,都清楚地留在他记忆里。她曾经反复问,只要把钱带过去,当面向许宁道歉,事情是不是就能到此为止。

他点过头,也耐心地听她确认过时间。

眼前的录像没有记录客厅里的那些话,只有他进门和离开时的身影。沈砚没有提起那张纸,也没有说出私了的约定。

警察将录像切到了另一天。

“这部分是梁倩、高航和周骁失去联系当天的。我们请你来,也是想让你辨认相关人员。”

屏幕上仍是那条六楼走廊,靠墙的绿植没有动,程家的房门关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门锁附近的亮度轻轻变了一下,门板缓慢向里转,露出一部分玄关。沈砚的视线落在那道空隙里,没有看见人。

警察将画面放大,再往前退了几秒。

门开合之间,那一小块地方有些不自然的模糊,墙边的直线短暂地歪了一点,但始终拼不出一个可以辨认的身影。随后门重新关上,走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这是那三个人进屋前约一小时。”警察说,“房门确实开合过,但这段里没有可辨认的人像。你能认出什么吗?”

沈砚看着屏幕,慢慢摇头。

“看不清。”

“有没有见过程家其他人,或者知道谁可能有这间房子的钥匙?”

“我只去过那一次,只见到程嘉悦。”

警察没有把那片模糊当成什么已经确定的东西,只将相关时间记在纸上。

“镜头不覆盖屋内,门板也会遮挡视线。我们还在核查这段影像和进出情况。”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那一小片亮暗变化是什么。第一次拿手机对着许宁时,她就坐在木台上,明明离他只有几步,画面里却只有墙面和纸箱边缘轻微的畸变。

当时她看了很久,最后只问,以后是不是不能和他合照了。

现在同样的异常出现在程嘉悦家门口,许宁没有在里面留下脸,房门却留下了她来过的动静。

警察继续播放录像,大约一小时后,周骁、梁倩和高航出现在走廊另一头。周骁走在前面,梁倩拿着手机,边走边看,高航到了门前才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们在门外停了一会儿,房门打开,三个人先后进去。

“是他们?”

“是。”

沈砚看着高航最后消失在门后,门又关上了。

进度条被往后拖动,走廊里的光有些变化,几乎没有别的动静。画面边缘偶尔出现别户住户,经过以后,又只剩下那两盆绿植和一扇扇关着的门。

“目前没有找到这三个人从这里出来的影像。”警察说,“约半小时后,走廊侧窗有一次开启。”

他将画面停在窗边,那扇窗原本合着,随后窗扇慢慢转开。窗口附近闪过一点很淡的亮度波动,窗框边缘短暂地变形,便又恢复了。

没有能供沈砚辨认的脸,也没有一个清楚的人影。

“你去程家时,留意过这扇窗吗?”

“走廊尽头有窗户。那天是开着一点的。”

“这段里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沈砚摇头,警察没有继续替录像里的异常下结论。他们只确认了门和窗发生过变化,三个人进去以后,暂时没有在相关镜头里找到离开的身影。至于房间里出了什么事,谁曾经开门,又是谁推开了窗户,仍要继续查。

沈砚看着暂停的窗口,想起许宁捏着开衫扣子的手。

那双手连对准扣眼都很费力,却有远超过常人的力气。镜头留不下她的样子,不代表她碰过的东西也会消失,门、窗,还有她收起来带回家的物品,都仍在这里。

他将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没有再盯着那一点模糊。

“我们也核对了你的在校情况。”警察翻到另一页,“程嘉悦离家时,你已经回到学校上晚自习。班级记录和老师的证言能相互对应。”

“嗯。”

“但你那晚快下课时,离开过教室,进了旧教学楼。”

沈砚抿了一下嘴唇。

“我去过天台。”

“为什么去?”

“想看看许宁那晚去过的地方。”

“待了多久?”

“到放学铃响。”

警察记下他的回答,叹了口气,又确认他随后从哪里离校。沈砚答完,才端起纸杯,喝了一口已经温下来的水。

值班老师见过他,班里的人也见过他,但那只能证明他们看见过的那一段。后来他独自离开教室,走进旧楼,举着望远镜看向公园,这些事并不会因为一张考勤记录而不存在。

“另外三个人失去联系的当天,你下午为什么在教师办公室?”

“没交作业。”

“哪个老师留的你?”

沈砚报了老师的名字,那天下午,他被留在办公室,把没有完成的作业补齐。老师坐在旁边改卷子,翻到他空着的那几页,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只说没写完。

“老师说,你从午休后就在办公室,相关时段没有离开,后来才让你回班。还有其他学生见过你。”警察看着他,“这些我们会记在材料里,但在某个时段没有出现在现场,不等于所有事情都已经核实清楚。”

“我明白。”沈砚说。

警察又问了几项情况,包括他与五个人平时的联系,以及许宁有没有可能去找其他熟人。沈砚回答时很慢,有些能说实话,有些只能停一下,再将已经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最后,记录被打印出来,放到他面前,让他逐页看过。沈砚低头读着,几个人的名字在纸上出现了很多次,最后都归在失去联系的那一栏里。

许宁没有回家,程嘉悦没有再和他约过见面,梁倩他们去了哪里,他不清楚。

这些话都是他说的,纸杯底下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水印,他将材料往旁边挪了一点,拿起笔签字。写完以后,警察检查过页数,将笔录收好。

“如果想起遗漏的情况,请及时联系我们。”

沈砚点头,把笔放回桌上,他背起书包走出询问室时,走廊里正有人拿着材料等候。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低声问旁边的人,消息来了没有。对方看了看手机,摇头,她便又坐回去,将膝上的袋子抱紧了一些。

沈砚没有停下。

到了派出所门外,下午的光比屋里亮。他站在台阶上,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远处的巷口。

那里有个披着旧外套的身影,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正朝派出所这边看。有人从巷口经过,她便慢慢往旁边让出一点,等那人走过去,又把目光转回来。

沈砚抬起手,向她挥了挥。

他下定了决心:他要让该死的人都去死,让不该死的人好好活着。

沈砚走下台阶,向那处身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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