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刚走到教室门口,梁倩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手里攥着手机,椅子还没推回去,人已经到了过道里。周骁和高航跟在后面,三个人挡在门边,像是一直等着他来。
“嘉悦呢?”周骁先问。
沈砚停住脚步,看了他一眼,又望向程嘉悦的座位。那张桌子依旧空着,昨天留在上面的书没有动,椅子也还推在桌下。
“她今天也没来?”
“我们问你她在哪里。”周骁绷着下颌,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你昨天下午不是去她家了吗?”
旁边有人抱着一摞作业要进教室,沈砚往门侧让了让。周骁却跟着挪过来,直到那名同学说了声借过,才不太情愿地让开。
梁倩往走廊里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小声一点。”她说完,又转向沈砚,“嘉悦从昨晚开始就联系不上了。消息不回,电话也打不通,我们以为她今天会来学校,结果还是没来。”
高航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屏幕朝着沈砚,聊天框里连着好几条没有得到回复的消息。
“放学以后就找不到人了。刚开始还以为她睡了,今天早上也没动静。”他说,“你昨天跟她见完面,她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沈砚没有去接那只手机,只低头扫了一眼。
最下面一条消息是几分钟前发的,问程嘉悦到底在干什么,让她看见了赶紧回。上面还有几条催促,字打得很急,其中一条连名字都打错了。
“我昨天下午在她家见过她。”沈砚说,“她当时脸色很差,像是一晚上没睡。后来去了哪里,我不清楚。”
梁倩盯着他,看上去想从他的表情里再看出一点什么。
“你们谈得怎么样?”
“她说了些昨天的事。”
“然后呢?”周骁问,“你跟她吵起来了?”
“没有。”
“没有,她怎么会突然不理人?”
沈砚抬起眼,望着他:“你们让我去听她解释,我去了。她之后没回你们的消息,要问她自己。”
周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他今天的校服拉链拉到了胸口,袖子也放得规规矩矩,撑在门边的手却一直没有收回去,手背上绷出了筋。
梁倩朝高航看了一眼,随后把声音放软了些。
“我们不是说一定跟你有关系,就是想问清楚。她昨天状态不太好,我们都知道,可平时就算生气,也不会一晚上不回消息。”
“她后来联系过你没有?”高航又问。
“没有。”
这句倒不需要编。程嘉悦下午签完字,反复确认过时间,之后并没有再给他发消息。她大概觉得事情已经说定,只要带着钱过去,道过歉,就能把那一晚留在身后。
沈砚没有提那张字据,也没有提公园,更没有说她已经按约定见过许宁。
梁倩低头划了几下手机,再次点开程嘉悦的头像,像是刚才说话的这点时间里,对方可能已经回了消息。看过之后,她的眉头皱得更紧,指尖又开始掐手机壳的边缘。
“她昨天明明还说会处理好的。”她低声说,“怎么现在找不到人了……”
周骁听见这句话,猛地转头看她。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说让我们别一直问。”梁倩赶紧解释,“我后来也没烦她,放学才又找她的。”
高航把手机收回去,抬头看了看教室里的钟。
“她会不会还在家里,手机没电了?”他说,“昨天不是就不想来学校吗,今天可能也没起来。”
周骁没回答,仍然看着沈砚。
“她家里当时有没有别人?”
“没有,我只见到她。”
“你走的时候呢?她好不好?”
沈砚把肩上的书包带提稳了一点,语气没有变化。
“我说了,她脸色很差。别的我不知道。”
他说完,走廊另一头传来几个人背课文的声音。有同学拿着早餐跑上楼,看见门边围着人,便从他们身后挤过去,还问了一句怎么都不进去。
梁倩勉强说没事,等那人走远,又看向周骁。
“要不去她家看看?”
周骁抿紧嘴唇,过了一会儿,终于把撑在门边的手收回来。
“午休以后我去。”他说,“她今天要是还不来,老师肯定会问,不能一直这么等着。”
“我也去。”梁倩立刻说,“到了再给她打电话,总能找到她。”
高航跟着点头:“那就一起去。她要是在家,让她回个消息也好,我们一晚上都快急死了。”
三个人就这样把时间定下来。梁倩还想再问沈砚,周骁却已经偏过脸,像是不愿意继续从他这里等一个始终没有变化的答案。
“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们。”他最后说。
沈砚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周骁站了几秒,先转身回了教室,高航跟在后面,梁倩则低着头又发了一条消息,才从门边让开。
沈砚走进去,将书包放在自己的椅子旁。
许宁的座位就在过道另一侧。昨天被他放好的练习册还在桌肚里,露出的封皮没有再被碰歪。早晨的光落在桌面上,照着几道擦不掉的笔印,除此之外,那里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三个人问了很多遍程嘉悦去了哪里,问她是不是难受,问她有没有跟人争吵,也问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有事。
却没有一个人问起许宁,他们知道昨晚之前发生过什么,也知道程嘉悦为什么不敢来学校。可站在这里时,所有焦急都只落在了程嘉悦身上,仿佛需要被担心的,只有那个脸色不好、没有回消息的人。
许宁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以后,他们也只是试探过几句,听他说她身体不舒服,便不肯再往下问。昨天下午还让他去听另一边的解释,怕他发火,怕外面的传言把事情弄得更难收拾。
现在程嘉悦失联了一夜,他们终于觉得不能再等了。
沈砚把课本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掌压着书脊,迟迟没有松开。
昨晚许宁靠在他怀里,说她不想再见不到他。她没有因为多留下了三十日,就恢复原来的样子,脸还是凉的,缝痕也还在。想把攥皱的衣角抚平时,手指仍然要慢慢挪,试了两次,才将那一小块布料理好。
早晨出门前,他替她把袖子放下来,她还认真看了看他的脸,问是不是又没睡好。等他拿起书包,她便把旧外套抱到膝上,轻轻点头,说自己会等他回来。
而周骁他们坐在教室里,可以为程嘉悦不回消息生气,可以商量午休后去哪里找人。他们没有问过,许宁以后还能不能重新坐回这张课桌旁。
沈砚松开压着课本的手,指根已经有些发酸。他没有抬头去找那几个人的目光,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把方才没有说出来的话说出口。
也是这时,他想起了那串钥匙。
昨晚许宁带回来的深色包放在小方桌上,旁边是程嘉悦的衣服。后来他把包往墙边挪,给浅黄色杯子腾出位置时,听见里面有金属碰撞的轻响。
钥匙就在包的小口袋里,几把穿在同一个环上,其中还有一把短些的。许宁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桌角,慢慢问他要不要也收好。
他当时只说先放回包里,别和他们自己的钥匙混在一起。
现在那串钥匙还在屋里,程嘉悦昨天下午开过的门,门后的客厅,墙上的奖状,还有窗边按科目收好的卷子,沈砚都记得。周骁他们午休以后要去那里找她,不必由他再找理由,也不必由他来邀请。
他从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聊天软件,点进和许宁的对话。
她的头像是一只小狗,脑袋圆圆的,两只耳朵一高一低。以前选头像时,她在几张图之间换了很久,最后拿着手机问他这只是不是有点傻。他说还好,她便没有再换,后来每次发消息,旁边都顶着这张小狗的脸。
对话里还留着她那晚想吃红豆馒头的消息。
沈砚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后点开输入框,将昨天记在备忘录里的地址写了进去。
“锦禾苑,二栋一单元,六〇二。”
发出去后,他又打了一行字。
“梁倩、周骁和高航午休以后会去她家找人。昨晚带回来的包里有她家的钥匙,你带上钥匙,先去那里等着。”
他把这几句话看了一遍,目光在“等着”上停得稍久一些。
昨晚许宁说想让他在旁边,他向她道了歉。现在他坐在教室里,手机上的要求却仍是让她先去另一个地方。她要自己收好东西,慢慢穿上鞋,再走到那间不熟悉的屋子里。
教室另一边,梁倩又在和周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高航拿着手机站在旁边,三个人凑得很近,仍然在等程嘉悦回消息。
沈砚收回视线,将输入好的那段话发了出去。
他没有马上退出对话,手机放在课本旁,屏幕一直亮着。许宁打字比以前慢,有时想回一句话,要先用指尖轻轻碰几次,才能按准。他便等着,没有再催她。
过了一会儿,小狗头像下面出现了一条新消息。
“收到。”
后面还跟着一个乖巧点头的表情。一只软耳朵的小狗规规矩矩地坐着,爪子拢在身前,认真地点了两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