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尖啸,裹挟着鹅毛大雪,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惨白。偏僻的山村在风雪中奄奄一息,村尾最破败的那间茅屋里,一盏昏黄油灯的光芒摇曳欲熄。
屋内,昏暗的油灯摇曳着,将微弱的光晕投在破旧的床榻上。炕上,刚生产完的女人面色惨白,气若游丝,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眼底却燃着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她的身边,裹在打满补丁却干净的旧布里的两个婴孩,正安睡着,他们是双生的兄妹,在这苦寒的冬夜降临于世,迎接他们的却是刺骨的寒冷与饥饿。
男人的脸被愁苦填满了沟壑,他望着炕上虚弱的妻子和两个新生的孩子,又看向几乎空无一物的米缸和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风雪,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朝廷的苛捐杂税早已榨干了这偏远山村最后一点油水,突如其来的天灾又夺走了地里那点仅剩的收成,如今,家里最后一点粟米也已在清晨熬成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进了妻子勉强咽下的肚里。
“孩子他爹……”女人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绝望地思索。
男人急忙凑到炕边,俯下身:“我在。”
女人的目光艰难地移向并排睡着的两个孩子,泪水无声地滑落:“……无论如何……活下去……让孩子……活下去……”
这句话抽干了女人最后的一丝气力,她昏睡过去,胸口的起伏微弱得令人心慌。
男人的目光在妻儿之间来回逡巡,绝望如同窗外的风雪,冰冷刺骨,最终,那绝望化作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他猛地扑到炕边,探了探妻子的鼻息,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悲痛与诡异决绝的光芒。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妻子苍白的面容,喃喃道:“你说得对……要活下去……无论如何……”
他猛地站起身,用那床仅有的、破旧的旧棉被将妻儿仔细盖好,深深看了一眼,旋即转身,一头扎进了屋外咆哮的风雪之中,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时间在风雪声中缓慢流淌。女人偶尔从昏睡中惊醒,下意识地摸摸身边的孩子,然后努力支起耳朵,试图在风雪的间隙中捕捉丈夫归来的脚步声。油灯熄了又添上一点点可怜的灯油,添了又渐渐黯淡下去。希望如同那灯焰,在刺骨的寒意中明灭不定。
那一夜,风雪太大,村里的狗都停止了一贯地吠叫。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点灯油即将耗尽之时,门终于被撞开了。
风雪裹着一个几乎冻僵的身影扑了进来。男人回来了。
“他爹……?”女人被惊醒,虚弱地呼唤。
男人没有回应,只是背对着她,死死地顶着门板,阻挡着屋外的寒风。他的肩背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女人从未见过的僵硬。
“弄到……吃的了。你好好歇着,别起来。”
女人心中闪过一丝疑惑,那声音有些陌生,那道身影在昏暗灯光下似乎也有些扭曲,但极度的虚弱和对“食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听到男人开始生火,锅里传来熬煮东西的声响,一股奇异的、从未闻过的肉香渐渐弥漫开来。
从那晚起,男人变了。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在深夜独自坐在灶台边,对着跳跃的火光出神。他不再冒着风雪出门寻找食物,但家里却总有“食物”维持着母子三人的生命。那“食物”总是些糊状的肉羹,味道奇特,女人问起,他只含糊地说是打到的猎物。在吃下那“食物”后,女人身体日渐恢复,气色也逐渐好转,但她的精神却日渐萎靡,最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在开春时撒手人寰。
男人埋葬了妻子,变得更加阴郁古怪。他独自抚养着两个孩子,靠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食物”,两个孩子跌跌撞撞地长大了,只是兄妹二人却异于常人,哥哥总能一下抓住一闪而过的飞虫或突如其来的落叶,妹妹偶尔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模糊影子。也因如此,村里其他孩子都对兄妹二人避之不及。
光阴荏苒,七年时间一晃而过。
这一日,天色阴沉,寒风萧瑟。兄妹俩正在屋旁捡拾柴火,哥哥用力折着枯枝,妹妹在一旁小心地拢着,时不时看着树影发呆。
忽然,村口的狗罕见地没有吠叫,反而发出几声畏惧的呜咽,夹着尾巴躲开了。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小径尽头。
那道身影一身玄色道袍,纤尘不染,头戴宽大黑纱斗笠,步履轻盈得不似凡人,径直朝这间茅屋走来。
哥哥最先警觉,一把将妹妹拉到自己身后,如同一只小兽般警惕地盯着来人。
“贫道循缘至此,感应故气。屋内主人何在?”声音平淡,毫无起伏,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任何情绪。话音刚落,听到动静的男人推门走了出来。
“你便是这屋的主人。”道人声音平淡无波,“贫道循迹而来,为了这对孩儿。”
“什么孩儿?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不必如此笃定,不如进屋一叙。”
“不必,有事便在此处说。”男人语气冰冷,他顺着道人的目光看向身后的孩子,沉声道,“带妹妹去河边,看看爹设的陷阱有没有逮到兔子。
哥哥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那诡异的道人,最终还是听话地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妹妹跑开了。
看着两个孩子消失在视野之中,道人冷嗤一声:“贫道竟不知这妖物还学得会凡人的人情世故,懂得支开孩童。”
男人瞳孔骤缩,色厉内荏地低吼:“胡说八道!我看你就是招摇撞骗的妖道!快滚!”
道人却不急不缓,抬手摘下了斗笠。
斗笠之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寻常面容,可当他睁开双眼,那双瞳孔竟是深邃的漆黑,瞳孔边缘流转着冰冷威严的金色光晕,威压扑面而来。
“啊——!”男人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在那双黑金异瞳的注视下,它感觉自己的伪装正在被层层剥开,周身的人皮层层剥落,皮下隐约透出青色禽类皮毛,嘴角也渐渐显露出尖锐的喙影。
“七年前的雪夜,”道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对方神魂,“那位为了妻儿寻食的父亲早已冻毙于风雪之中。是你这山间羽魈,贪图幼儿纯净生机,趁机噬其父魂,占其躯壳。又以其母之血肉……”
“不!别说了!” 羽魈尖叫打断,面容开始扭曲变幻,露出皮下隐约的青色皮毛和尖喙。
道人目光更冷:“以其母之血肉,混合你的妖法,喂养孩童。你本想将他们养作提升修为的补药,却未曾想,以其母血肉为基,辅以汝之妖力浸润,竟阴差阳错,将他们养成了半人半妖的异数!此等悖逆人伦、亵渎天道之行,真实天理难容。”
真相被彻底撕开,羽魈知道再无侥幸。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咆哮,猛地朝那道人扑去,利爪从指尖暴突而出,带起一阵腥风!
然而,道人只是漠然地看着它,并指如剑,轻轻向前一点。
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闪过,瞬间没入羽魈额头。
羽魈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身躯如同被定格一般。随即,它的躯壳开始土崩瓦解,从内部透出缕缕黑烟,发出凄厉绝望的哀嚎,最终彻底化作飞灰,消散无踪。地上,只留下一小撮灰烬和几根黯淡的禽类绒毛。
道人重新戴好斗笠,仿佛这一切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他转身,向着河边两个孩子离开的方向走去。
兄妹俩正蹲在河边,看着空空如也的陷阱发呆。
“哥,没有兔子。”妹妹的声音带着失望。
“没事,明天……”哥哥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瞥见那黑衣道人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了他们身后。妹妹吓得躲到了哥哥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道人看着他们,黑纱后的声音似乎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一种非人般的冰冷:“孩子们,莫怕。你们的父亲有要事远行,临行前嘱咐贫道带你们离去,授你们道法,也算在这乱世中谋条出路。”
哥哥愣住了,小脸上满是疑惑:“远行?爹爹刚才还在……他让我们跟你走?我不信!我要回去问爹爹!” 说着便拉着妹妹,想要往回跑。
“痴儿。”道人轻轻一叹,袖中手指微动,一丝极淡的光芒拂过两个孩子。
兄妹俩的眼神瞬间变得迷茫起来,刚才院内诡异的氛围在他们的记忆中被悄然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模糊的印象——父亲似乎确实郑重地交代过,要他们跟随一位道长前去修行。
恐惧和疑虑消失了,只剩下懵懂的茫然和对父亲“决定”的顺从。
“走吧。”道人淡淡说道,转身先行。
哥哥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家的方向,又看了看道人的背影,最终拉紧了妹妹的手,低声道:“妹妹,我们走吧,爹爹说过要听话。”
道人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两个孩子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懵懂地跟在他身后,渐渐消失在村外蜿蜒的小路尽头。
他们身后,那间破败的茅屋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呜咽,仿佛在诉说着那段被血腥与妖异所掩埋、最终随风而逝的残酷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