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转瞬即逝。
山间密林,光线幽暗。
一名采药郎正在林间亡命奔逃。衣衫被林间灌木撕扯得破败不堪,脸上还混着泥土与血痕,眼底只剩彻骨的惊恐。他不敢停下,更不敢回头,身后那股阴冷寒意,远比山中的猛兽更令人恐惧。
他身后,两团模糊黑影如附骨之疽,死死紧追。它们没有形体,好似那影子与浓墨凝结而成,贴地无声疾行,所过之处草木顿时失了生机,留下一片死寂。
男子脚步愈发虚浮,呼吸粗重紊乱,眼看便要力竭栽倒 ——
“噌 ——!”
一道凌厉刀光骤然破空而至。
刀光冷冽如霜,裹挟破风锐响,精准劈向袭来的黑影。黑影发出刺耳嘶鸣,猛地向后退缩,被劈中的地方腾起缕缕黑烟,身形当场消融一块。
一道白影翩然落地,挡在男子身前。
素白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手中一柄狭长长刀寒光凛凛。少年眉目尚带青涩,眼神却沉静淡漠,仿佛眼前凶煞邪祟,根本不值一提。
正是当年那对兄妹中的哥哥,符曜。
两道黑影受刀激怒,同时发出低沉咆哮。身形骤然膨胀,化作两片漆黑巨幕,裹挟刺骨寒意,分头扑向符曜与瘫坐在地的男子,意图将二人一并吞噬。
符曜握紧刀柄,正要挺身迎上。
就在这时 ——
“敕!”
一声清喝自林间高处落下。
一张朱砂黄符如离弦之箭,从枝叶掩映间激射而出,轻轻落在两道黑影中间。
符纸落地刹那,朱砂符文骤然亮起夺目金光,金光蔓延交织,凝成一座半透明的金色牢笼,将黑影牢牢困锁其中。它们疯狂冲撞挣扎,却撞不破这无形结界,始终无法脱身。
符曜毫不迟疑。
白影化作一道电光,掠入金笼之中,长刀翻涌如长虹,招招精准狠戾,直斩黑影本源。刀光起落间,黑影如残布碎裂,一点点溃散消融。
一声凄厉尖啸过后,林间重归寂静。
树后缓步走出一名白衣少女,容颜清丽,眉眼灵动,唇角噙着几分俏皮,举止却利落沉稳。
她正是当年跟在符曜身边的妹妹,符荧。
她走到惊魂未定的男子身前,无奈轻叹一声。并指夹起一张清心符,轻轻按在男子眉心。
金光一闪,尽数没入眉心。
男子浑身微颤,眼底那极致的恐惧缓缓褪去,只剩下茫然空洞。
“我…… 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喃喃自语,茫然环顾四周“对了,采了药该回去了。”。片刻后拍了拍满身尘土,嘴里嘟囔着要趁早回去,便循着来路踉跄走远,仿佛方才的惊魂追杀,不过一场虚妄泡影。
兄妹二人躲在树后目送他远去,相视一眼,默契纵身掠起,朝着峰顶疾驰而去。
峰顶风声萧萧。
一块平滑巨石上,端坐着那名身着玄色道袍的道人,身形孤寂,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宽大黑纱斗笠垂落,遮去整张面容,只露出苍白瘦削的下颌线条。
符曜、符荧无声落地,躬身行礼。
“师傅。” 符曜语声沉稳,“山中影傀作祟伤人,已尽数除净,未留踪迹。”
道人微微颔首,黑纱下传出平淡无波的嗓音:“符荧以符法困敌,分寸得当。符曜持刀斩秽,行事利落。山中十年磨砺,你们从未懈怠,为师甚是欣慰。”
符荧唇角悄悄弯起,眼底藏着被师傅认可的浅浅雀跃。
符曜却只垂眸敛神,神色淡然:“师傅谬赞,不过分内之责而已。”
道人不再多言,枯瘦手指自宽大衣袖中探出,指尖夹着一张陈旧黄皮纸,轻轻一弹。黄纸似被清风托住,悠悠飘向符曜。
符曜连忙双手接过,“师傅,这是?”。
纸面触手温凉,边缘微卷泛黄,大半皆是空白,只一处凝着一点猩红如血的印记,印记旁缀着极小字迹,标注着一处地名。
“此图交予你们。” 道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图中所指,是世间隐匿的妖患祸源。你们循图前往,逐一除灭妖邪。一处祸患平定,下一处踪迹自会显现。”
他话音微顿,黑纱轻轻微动,似已看穿符曜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
“这,便是你们的下山试炼,尽数完成你们便可出师。”
“下山?”
符荧双目骤然一亮,险些脱口惊呼,又立刻收敛神色抿住唇,可眼底按捺不住的兴奋,早已藏不住半分。
符曜握着黄皮纸的指节却悄然收紧。
下山。
短短二字,像一把尘封的钥匙,骤然撬开他心底被封印多年的破碎记忆 —— 风雪寒夜的彻骨冰凉,母亲苍白虚弱的面容,一碗气味怪异的羹食,还有记忆中父亲那模糊的嘱托……
他猛地抬眼,目光似想穿透那层遮面黑纱。
道人依旧静坐如亘古石像,对他的注视浑然不觉。
符曜强行压下心绪翻涌,重新垂眸,语声恢复沉静:“弟子遵命。”
“既已领命,便回去收拾行囊,即刻动身。”
“是!”
二人再行一礼,转身掠向山腰道观。
——
道观之内陈设简朴,经卷符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符荧手脚麻利收拾行囊,将一叠叠符箓仔细收入布袋,嘴里叽叽喳喳停不下来:“哥,你听见没?师父终于肯让我们下山了!山下是不是特别热闹?有没有赶集的街市?我听说镇上铺子有各式各样的糖,甜的、黏的、带馅儿的……”
“除妖才是要务。” 符曜一边擦拭长刀归鞘,一边淡淡打断,“师父托付重任,山下并非安逸乐土,切莫贪玩误了正事。”
符荧偷偷朝他背影扮了个鬼脸,小声嘟囔:“知道啦,张口闭口都是除妖,简直是块木头,半点不懂趣味。”
符曜并未应声。
他将那张黄皮地图仔细折好,贴身藏入衣襟深处。纸张微凉贴着胸膛,像一头蛰伏长冬的寒蛇,隐隐透着森冷气息。
道观外,天色渐沉,暮色四合。
兄妹二人收拾妥当,再度登上山顶。
道人依旧静坐在巨石之上,身形分毫未动。
“师父,弟子来向师傅拜别,望师傅保重身体。”
道人只轻轻抬手,未曾回头。
符曜拉着符荧深深一拜,转身踏上蜿蜒山径,头也不回往山下走去。符荧紧随在后,脚步轻快,却忍不住频频回望,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彻底隐入山间云雾中。
山巅风声愈发凛冽。
道人缓缓起身,玄色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翻飞。黑纱斗笠缓缓转动,似在静静凝望两道渐行渐远的白衣身影,直至消失在苍茫暮色里。
黑纱缓缓滑落,露出掩藏其后的面容。
岁月仿佛在他身上失了效力,整整十年光阴流转,他却不见半分苍老,容颜依旧清俊出尘,只是肤色苍白得近乎病态,似在月光里浸了千百年。五官规整精致,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莫名违和,冰冷又诡异。
他睁开双眼,那双墨黑的眼睛深处仍然流转着那道细碎的鎏金光晕,幽幽沉沉,藏尽莫测心思。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无半分温情宽慰,唯有深不见底的算计,像看着亲手驯养的蛊虫,终于踏入预设好的斗场,眼底满是冰冷的期待。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指尖,凌空凝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晦涩咒纹,悄无声息掠向远方,悄然落在符曜与符荧周身,布下一道无人察觉的暗示禁制 —— 冥冥之中定下枷锁,二人唯有走完试炼、了结所有妖患因果,方能重回旧地村落,在此之前,心底会莫名生出牵绊阻碍,不由自主无法踏足故土。
苍白指尖轻轻抚过斗笠黑纱,他垂眸低声喃喃,语声被山风卷散,无人听闻:
“十年养性,我的好徒儿可不要让为师失望了…...”
唯有那抹笑意,在沉沉暮色里,愈发幽深莫测。
山下小径泥泞,暮色昏沉。
符荧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张望,见符曜一路神色沉静,忍不住开口:“哥,你说图上画的第一个地方离这儿远不远?”
符曜取出怀中黄纸,展开瞥了一眼。猩红印记依旧凝在原处,不增不减,旁侧地名在暮色下略显模糊。
“往北行几里左右,有一座古镇。” 他收好地图,沉声说道,“只是天色已晚,先寻附近村镇落脚,明日再赶路。”
“好嘞!” 符荧点头应声,又满眼好奇道,“哥,书上说山下入夜会挂满灯笼,一街暖黄灯火,还有吃食小摊冒着热气,是不是真的?”
“符荧。” 符曜轻声唤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晓得晓得,除妖为重嘛。” 符荧冲他眨了眨眼,笑得狡黠灵动,“可赶路总要歇脚吃饭,顺路看看烟火热闹,也不算耽误正事呀?”
说着她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试探道:“对了哥…… 我们都十年没下山了,要不要…… 抽空回去看看爹爹?我还记得小时候村里的模样呢。”
话音刚落,二人同时眉头一皱,脑袋莫名传来一阵莫名的闷痛,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暗中阻拦。
那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便消散无踪。
符荧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纳闷:“奇怪,怎么突然头有点疼?难道是山里风太大吹着凉了?”
她没多想,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隐隐的牵绊,下意识觉得不该此刻贸然回乡,随口便道:“算了算了,还是先听师父的,把除妖试炼的事办完再说,等所有事都了结了,我们再回去看看也不迟。”
符曜也压下脑中那阵突兀的闷疼,心头莫名一沉。
他没有像妹妹那样草草归结于山风,而是瞬间起了疑心。这头疼来得太过蹊跷,无风起浪,偏偏又在提起回乡时同时发作,太过诡异。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应声:“嗯,先办完正事,再论其他。”
只是心底,已然悄悄埋下了疑虑的种子。师父今日的叮嘱、方才莫名的头痛、心底无端生出的桎梏感,加上十年的疑虑和那些模糊的记忆,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行在山间小路,身影渐渐融进苍茫暮色。
而远方未知的暗处,黄皮纸上那点猩红印记,正隐隐泛着微光,宛如一只蛰伏的眼,静静等候猎物踏入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