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尽,山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氤氲的白雾缠绕在连绵林梢之间,缓缓流动,沾湿了草木枝叶,也轻轻拂过兄妹二人身上素净的白衣,衣角微湿,透着山间清晨独有的微凉清寂。
山林间静悄悄的,只有几声早起的山雀轻啼,隐隐从林间深处传出来,衬得周遭愈发安宁。一夜留宿,二人休整妥当,准备辞别赶路,继续循着黄皮古卷的指引,前往青蛛镇一探究竟。
符荧早早便已经起身收拾妥当,她走到樵夫家堂屋门前,指尖捏着一道刚画的平安符箓,轻轻抬手,将符箓稳稳贴在堂屋门楣内侧,默默祈福,愿这位淳朴憨厚的山中农人往后无灾无难,远离邪祟侵扰,安稳度日。
做完这些,她又从随身行囊里摸出几块碎银,小心翼翼放在灶台干净的一角。昨夜若非这位樵夫好心收留,二人恐怕深夜了还在荒山野岭无处落脚,这份善意,兄妹二人都记在心底。碎银不算厚重,却是一份真切心意,算作留宿答谢,聊表感激。
符曜静静倚在木屋门边,一身白衣清冷挺拔,长刀安稳负在身后。他素来沉静,不善言辞,只是默默将符荧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他没有多说半句客套话语,只是抬手轻轻理了理身后长刀的系带,又弯腰拾起门边散落的几根干枯柴火,细心码放在墙角整齐堆好。
片刻后,二人收拾完毕,一同走到门口,准备向樵夫正式辞行。
经过一夜的静养调息,樵夫的气色较昨日好了不少,脸上多了几分血色,不再是那般憔悴枯槁。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萦绕着一丝难以散去的疲惫与倦怠,举手投足间,仍能看出被那妖丝侵扰过后留下的虚弱。
樵夫不顾身子还未完全恢复,执意要亲自将兄妹二人送到门口,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小布袋晒干的野核桃,是平日里特意留存下来的山货。他憨厚地把布袋硬塞到符荧手中,脸上满是质朴的神情,语气热情:“二位小道长,山里路途崎岖难行,这野核桃你们拿着,路上走得累了、饿了,也能随手拿几颗垫垫肚子。”
符荧连忙捧着布袋,眉眼弯起,语气柔和又真诚,连忙轻声说道:“大哥万万不必如此客气,您身子现在虚弱,别在风口久站,快回屋好好歇息调养才是。这份野核桃我们便收下了,多谢大哥一番心意。”
一旁的符曜也微微拱手行礼:“大哥好生保重身子,安心静养。”
樵夫紧紧点头,拉着二人反复叮嘱。他絮絮叨叨说着山路哪段陡峭、哪段多碎石、哪处容易起雾迷路,又再三嘱咐二人赶路莫要心急,累了便停下歇息,到了镇上也要多加留心周遭人事,句句都是发自内心的真心关切。
符荧听得心头暖意融融,耐心一一应下,时不时还叮嘱樵夫平日少孤身进山,注意自身安全。
待一番叮嘱完毕,兄妹二人转身踏上前路。走出几步远,符荧还是忍不住回头,朝着柴门口的樵夫轻轻挥手,笑着告别:“大哥保重,我们日后有空,定会再来看望您。”
樵夫站在门口,也挥手目送,一直望着两道白色身影顺着山路渐行渐远,缓缓转过山弯,消失在林木掩映之间,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口中低声念叨着一路平安,才慢慢关上房门,转身回屋歇息。
辞别樵夫后,脚下的山路渐渐趋于平缓,周遭丛生的林木也愈发稀疏开阔。原本泥泞崎岖的山间土路,慢慢变成了平整的碎石官道,路面干净好走,行进起来便快了不少。
十年深山修行岁月,兄妹二人日日踏山练步,脚力远超寻常人,步履沉稳轻盈,耐力更是非同一般。二人不急不缓,稳步前行,不过半日,便远远望见了前方平地间一座镇子的轮廓。
青瓦白墙错落排布,连片铺开,镇外不远处广袤的田地间,有农人弯腰低头默默劳作,一缕缕袅袅炊烟从镇中家家户户的屋顶缓缓升起,随风轻轻飘散。远远望去,整座镇子一派宁静祥和、岁月安然的市井模样,烟火平淡,半点都看不出藏着诡异妖邪的痕迹,平静得仿佛世间最普通的乡间小镇。
青蛛镇,终于到了。
镇口矗立着一方古朴厚重的青石牌坊,岁月久远,风吹日晒雨淋,牌坊上雕刻的三个大字早已斑驳磨损,边角模糊,却依旧能隐约辨认出字迹,透着历经流年的古朴沧桑。
符曜停下脚步,仰头静静望了一眼老旧的青石牌坊,随后低头从怀中取出那张黄皮地图。地图中央那枚猩红印记,此刻正微微泛着细碎幽光,隐隐跳动,似在与脚下这片土地的气息遥遥呼应。
“就是这了。” 他压低声音,神色多了几分认真与笃定,目光沉静扫过镇口往来络绎的行人,神色淡然,眼底却始终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沉默片刻,他率先抬步,朝着镇内缓步走去。
踏入镇中,眼前的景象反倒有些出乎二人意料。
镇内十分热闹喧嚣,烟火气浓郁十足。街市之上人来人往,沿街的摊位一家挨着一家,卖布匹绸缎的、卖手工糖食的、卖日用杂货的,琳琅满目,排布整齐。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路人的讨价还价声、巷口孩童的嬉闹追逐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充满市井气息。几个年纪尚小的孩童,在巷口无忧无虑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四下回荡,偶尔不慎撞到路过的行人,也会怯生生低头道歉,天真烂漫,一派安然景象。空气里混杂着糕点香甜、香料醇厚、农家牲畜淡淡的气味,糅合在一起,是最真实的人间市井烟火,怎么看都是寻常小镇,完全察觉不到半分妖邪蛰伏的阴森诡异。
“哥!你快看这个!”
符荧一双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新奇玩意的孩童,一下子拽住符曜的衣袖,不由分说便把他径直拉到街边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语气里满是雀跃欢喜。
小摊前的老匠人手法娴熟老练,手中糖勺翻飞不停,融化的晶莹糖浆铺在光滑铜板上飞快勾勒、婉转游走,寥寥几下勾勒定型,不过片刻功夫,一只栩栩如生、模样生动的糖兔便已然成型。
符荧看得目不转睛,眼神里满是好奇喜爱,久久舍不得移开目光。她从腰间摸出几文铜钱,认真挑了一只个头最大的,拿在手里左看右看,迟迟舍不得张口品尝,眉眼间尽是初入市井的喜悦。
“还有这边的花灯也好漂亮!” 她又一眼瞥见不远处的花灯小摊,眼里亮光更盛,拉着符曜便又朝着那边快步跑去,脚步轻快灵动,全然没了赶路查探妖邪的凝重,只剩少女心性的活泼烂漫。
符曜被她忽然拉扯得脚步微微踉跄,无奈轻叹一声,清冷的眉眼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他没有出言催促,只是放缓脚步,默默跟在她身后,任由她随性闲逛。
接下来一路,糕点小摊、手工荷包铺、胭脂水粉小铺…… 符荧几乎挨个驻足打量,看得津津有味。不多时,她怀里便满满当当塞满了各样东西:一包香甜的桂花糕、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一支素雅简约的木质发簪,还有一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摆件,满满都是市井小食与精巧玩意儿,俨然一副初出山林、满心好奇的模样。
符曜安静跟在身后,目光落在她兴高采烈的背影上,唇角微微动了动,没有半句催促。即便身处热闹喧嚣的市井,他多年修行养成的警惕也从未松懈,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默默留意着周遭每一个路人的神色举止,暗暗观察细微异样。
一路闲逛,转眼便到了晌午时分。
符荧正看得兴致勃勃,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清晰的声响,符曜侧目看了她一眼,她脸颊瞬间微微发烫,露出几分窘迫羞涩,不好意思地轻轻摸了摸小腹,连忙环顾四周,随手拉着符曜,快步钻进街边一家就近的面馆,小声嘀咕着肚子饿了,先吃过东西再做打算。
符曜看着她一脸窘迫害羞的模样,脸上终于勾起一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我还以为,我们符荧道长,早已把下山查探妖邪的正事抛到脑后,只顾着逛小摊、买小吃、玩小玩意了。”
“才没有呢!” 符荧立刻反驳,眼神却不自觉飘向手里的糖葫芦,嘴硬道,“我可一刻都没忘正事,只是顺路看看而已。而且我一边逛,一边悄悄留意镇上的行人了,半点都没有偷懒分心。”
符曜看着她嘴硬傲娇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不再故意逗她,顺势找了一处靠窗的空位坐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面馆内落座的食客,压低声音平静开口:“好,我便信你一次。既然一路都在留意,那便说说,都发现了什么异样端倪?”
这间面馆不大,店内只摆放着七八张四方木桌,此时堂内坐了几名客人,大多是镇上本地百姓,或是途经镇子歇脚的路人。店里的伙计慢悠悠地走上前来,神情倦怠,眼神浑浊,脚步拖沓懒散,整副模样像是没睡醒一般,声音有气无力:“二位想吃点什么?”
“两碗素面。” 符曜语气平静淡然。
“好嘞。” 伙计有气无力应了一声,转身便拖沓着脚步往后厨走去,背影僵硬迟钝,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呆滞。
待伙计走远,符荧咬着手里的糖葫芦,悄悄凑近符曜耳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认真把自己一路的发现娓娓道来:“哥,我真的没有只顾着贪玩。从镇口走进来这一路,我看得格外仔细,镇上有好多行人脑后,都挂着和山中那位樵夫一模一样的细丝,数量远比想象中多。我粗略数过,至少有十几个人,甚至可能更多,那些街边摆摊的商贩、市集上采买的居民,还有巷口那些在嬉笑打闹的孩童,都隐隐缠着那种丝线。”
她稍稍停顿,咬下一颗糖葫芦慢慢咀嚼,接着认真分析道:“而且我还发现了离镇口越近的人,脑后的丝线颜色越是淡,神色精神都和常人别无两样,说笑走动都十分正常,看着完全没有异样,应该只是被轻度吸食体内精气,只偶尔莫名疲惫,不至于伤及心神。”
“可越是往这镇子深处走,情况就越不对劲。” 她语气渐渐凝重,“人们脑后的丝线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明显,整个人也越发精神萎靡,眼神空洞发直,走路拖沓缓慢,神情木讷呆滞,如同丢了魂魄一般,毫无生气,怕是已经被丝线重度影响,快要被彻底吸干了。”
她悄悄朝方才伙计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方才这个面馆伙计你也留意到了吧?他脑后同样缠着一根细丝,粗细不算夸张,却也绝不轻微,眼神浑浑噩噩,举止倦怠迟钝,明显已经被妖丝附身许久了。”
符曜神色渐渐沉静下来,指尖在桌沿轻轻叩动两下,默默把符荧所说的一切都记在心底。
没过多久,那名伙计端着两碗素面缓步走了过来,把两碗面轻轻搁在桌上,低着头便要转身离去。
“小二哥,留步。” 符曜开口出声,叫住了他。
伙计缓缓转过身,眼神依旧迟钝浑浊,像蒙着一层朦胧薄雾,语气平淡毫无起伏:“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跟你打听个事。”符曜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镇上那位王员外,你可认得?”
伙计的目光落在那几文钱上,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木木地点了点头:“认得。”
“他家住在哪儿?”
“往北走,过了三条巷子,最大的那扇朱漆红门就是。”伙计答得很快,声音却依旧有气无力。
“近来王员外家,可曾有人来过你们这家面馆?”
伙计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铜钱上,却丝毫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只是木讷迟缓地又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气无力:“来过…… 前些日子王府派了两个仆人过来,买了好几碗面食,说是要带回府里食用。”
“他们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举动?” 符曜继续追问。
伙计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费力回忆过往片段,眼神愈发浑浊茫然。沉默静立几息过后,才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举动,也没多说闲话,付了钱拎着面食便走了,看着与寻常客人没什么两样。”
“有劳你了。” 符曜不再多问,轻轻抬手示意他可以去忙了。伙计默然转身,依旧拖着无力的脚步缓缓离去,背影单薄僵硬,步履虚浮无声,全然像一具被无形力量操控的空壳木偶,毫无活人该有的灵动生气。
符曜端起面碗低头吃了一口面,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对符荧说道:“结合你看到的那些,看来这整座青蛛镇,已有不少百姓被妖丝暗中缠扰附身了。”
符荧咬着手中木筷,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那要不要先帮他们切断丝线?”
“先安心吃面。” 符曜轻声打断她的思绪,沉稳叮嘱,“不能打草惊蛇,免得那妖物做出伤害百姓的事,吃完之后,我们便去王宅。依照种种迹象来看,那处定然就是妖丝蔓延扩散的源头,也是潜藏妖物的盘踞之地。”
符荧撇了撇嘴,不再多言,低头端起面碗吃起面来,眼底原本逛街的欢喜雀跃渐渐褪去,多了几分面对未知妖邪的谨慎与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