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而下,林木渐稀,暮色沉沉覆压着山脚。
兄妹二人赶路半日,符荧脚步渐渐放缓。她捂着空空的肚子,望着前方隐约升起的几缕炊烟,终于忍不住开口:“哥,天都快黑了,今晚住哪儿?总不能露宿荒野吧。”
符曜没有应声,目光远眺,脚步忽然一顿。
不远处几株老槐树下,孤零零立着一间茅屋。矮篱围院,柴门半掩,屋顶枯茅草层层堆叠,融进苍茫山野。一缕细烟自烟囱袅袅升起,转瞬便被山风吹散。
“走,上前问问。” 符曜抬步朝茅屋走去。
符荧连忙快步跟上。
柴门虚掩,符曜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片刻后,木门自内拉开。门前站着一名中年樵夫,约莫四旬年岁,面容黝黑粗糙,掌心布满常年砍柴磨出的厚茧,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裤脚还沾着细碎木屑,一看便是常年靠山为生的老实农人。
他打量着门外两名白衣少年少女,眼底透出几分淳朴的疑惑。
“二位…… 可是路过山里?” 樵夫口音带着浓重乡音。
符曜微微拱手,举止沉稳有礼,侧身示意符荧上前答话。
符荧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枚刻有道观纹路的小木牌,双手递出,眉眼带笑:“这位大哥,我们是山上的道观弟子,今日下山办事,天色已晚,想要借宿一晚,不知可否方便?”
樵夫接过木牌,凑到暮色余光里细看片刻,眉头渐渐舒展:“原来是那座山上的道人子弟。我在山里砍柴十几年,远远望见过那道观,只当是早已荒废,没想到竟还有人在里头清修。”
“正是。” 符曜接口,语调平和沉稳,“家师向来隐世修行,不爱沾染凡尘俗事,所以山下知晓的人不多。”
樵夫上下打量二人素白衣衫,又随口多问了一句:“寻常道人多穿青灰道袍,你们俩一身雪白,看着倒是格外不同。”
符曜神色淡然,从容解释:“家师特意嘱咐,山中修行不必拘于俗礼。这身白衣轻便,行走山林也不容易惊动野兽。”
樵夫听罢不再多问,当即侧身让开院门:“快请进,夜里山风又冷又烈,进屋喝碗热水暖暖身子。”
“多谢大哥。” 符荧笑着抬步跨过门槛,脚步却微不可察地一顿。
笑意依旧挂在唇角,眼角余光悄然扫过樵夫后脑,指尖不动声色轻轻扯了扯符曜的衣袖,示意有异状。
符曜脚步微滞,顺着她隐晦的目光望去,肉眼看去平平无奇,并无任何异样。
但他素来信任妹妹,瞬间便懂了她眼底的警示。
二人跟着樵夫走入堂屋,依次落座。屋内陈设简单实在,一张旧木桌、数把竹椅,墙角码着整齐的干柴火,灶台陶罐正咕嘟冒着热气。屋舍朴素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透着寻常农家的安稳气息。
樵夫端来两碗热水放到桌上,侧身坐下,搓着粗糙的掌心,语气带着几分邻里般的好奇:“两位小道长,这是要往哪去?”
符曜端起瓷碗,轻轻拂去热气,语气简练:“往北,寻一处镇子办事。”
“那可还有不少路程。” 樵夫摆了摆手,诚恳说道,“翻过这座山,再走数里才到青蛛镇,算是这方圆里唯一像样的镇子。你们今夜安心在我这儿歇下,明日天一亮再赶路正好。”
“叨扰大哥了。” 符曜微微颔首。
樵夫又随口寒暄几句,起身道:“你们先坐着歇歇,我去后院收拾一间客房,再灶上做点粗茶淡饭,山里人家没什么好物,二位别嫌弃就好。”
“有劳大哥费心了。” 二人齐声应道。
樵夫转身往后院走去,脚步声渐远,慢慢没了声息。
符荧当即放下茶碗,凑到符曜耳边,压着嗓音急促道:“哥,这大哥脑后有条细细的线。”
符曜眸光微凝,低声问:“什么样的线?”
“细得像蛛丝,灰白色的。” 符荧神色认真,指尖虚虚比划,“从他头顶垂下来,一直往外延伸,我凝神细看才发现,常人根本留意不到。”
符曜眉心轻蹙,记起师父往日的叮嘱。
师父只跟他们说过,符荧天生眼目特殊,能看见常人看不到的阴邪异象;而自己感知敏锐、身手异于常人。他们也从不知晓自己身上藏着秘密,只当是修行自带的本事。
“别露声色,静静观察就好。” 符曜低声叮嘱,目光悄然扫过堂屋四下,沉稳镇定。
符荧轻轻点头,重新端起茶碗,装作若无其事慢饮,掩去眼底警惕。
二人借饮茶遮掩,不动声色打量屋内各处。初看只是普通农家模样,可细细感受,空气里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阴凉气息,不似烟火泥土,也不似山林湿气,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寒意。
符曜心底暗定,这屋里,定有妖邪作祟。
符荧指尖悄悄探入袖中,捏好一张常备的黄符以备不测。符曜微微侧身,调整坐姿,手边长刀随时可以出鞘应变,二人准备妥当,暗自戒备。
不多时,后院脚步声渐近,樵夫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面,含笑跨进堂屋。
可就在他踏入屋内的刹那 ——
变故陡生。
樵夫脸上憨厚笑容骤然消失,周身气质瞬间大变。原本淳朴温和的眼眸变得空洞赤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占据了心神。他喉间发出嘶哑低吼,手中瓷碗脱手坠落,“啪” 地摔碎在地,面汤溅了满地。
他身形猛地扑向更近的符曜,速度突然暴涨,全然不似寻常山野樵夫,透着一股不受控制的凶戾。
符曜早有戒备。身形倏然侧闪,轻易避开扑击,同时反手一记手刀,精准劈向樵夫后颈 —— 正是符荧所说那根灰白丝线相连之处。
咔嚓。细微如蛛丝崩断的轻响悄然散开。那根诡异的银丝应声断裂。
樵夫前扑的身躯瞬间失尽气力,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软塌塌地栽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声响。双眼紧闭,面色灰败惨白,整个人顿时变得虚弱无力。
符荧蹲下身探了探他鼻息,稍稍松了口气:“还活着,就是身子一下子虚了好多。”
“先扶他坐好歇息。” 符曜语声平静。
二人合力将樵夫扶到竹椅上靠稳。符荧取出一道安神符,轻轻贴在他胸口,柔和的符光缓缓渗入体内。片刻后,樵夫眼睫颤动,慢慢睁开了双目。
他茫然地望着眼前二人,眼神迟钝恍惚,嗓音沙哑困惑:“我…… 方才还在灶房煮面,怎么好好的就坐到这儿了?”
符荧温声一笑,语气自然圆场:“大哥莫不是连日进山砍柴太过劳累,方才端饭进来一时头晕险些跌倒,没什么大碍,歇一会儿就好了。”
樵夫愣了愣,隐约觉得有些古怪,可浑身深重疲惫感席卷而来,也便不再多想,靠着椅背喃喃自语:“也是…… 这些天上山砍柴,确实熬得身子乏了……”
符曜趁势从容开口,语气平淡自然:“大哥,近来这山脚附近,可有什么不太寻常的动静?”
樵夫眯眼回想片刻,随口答道:“倒也没什么怪事。就是前几日,青蛛镇上王员外家派人过来,在我这儿买了一只老母鸡。那家人出手格外阔绰,给的价钱比市价高出一倍,倒是稀奇。”
“那是镇上有名的王员外。” 樵夫倦意越发浓重,打了个哈欠,“在镇上开着好几间商铺,家底厚实得很。小道长你们先坐着,我再去给你们张罗点吃食……”
“大哥只管安心歇着就好。” 符荧轻轻按住他肩头,笑意温婉得体,“我们本就是上门叨扰,哪能再劳烦你劳碌。灶房在哪?我们自己找点吃食便可。”
樵夫实在撑不住困倦,抬手指了指后院方向,含糊嘱咐灶上有饼子咸菜,便靠着椅背沉沉睡了过去。
符荧朝符曜递了个眼色,二人轻手轻脚收拾好地上的残局,退出堂屋,穿过院子,来到后院待客的小院。
小院不大,一间卧房,一间柴房改筑的灶屋,收拾得干净整洁。
符荧掩上院门,才压低声音开口:“哥,你方才听见了吗?青蛛镇的王员外,特意派人跑到这深山脚下,专程来农户家里买鸡,还给高出一倍的价钱。”
符曜神色沉静,缓缓点头:“此事本就透着蹊跷。”
他语气平稳,细细剖析给符荧听:“镇上大户人家,若需家禽吃食,镇里集市随处可买,价钱也便宜。何必特意绕远路,跑到这偏僻山脚的寻常农户家中,还甘愿多出价钱?行事太过反常,不合常理。”
符荧眉头微蹙,也跟着琢磨起来:“确实奇怪…… 平白无故犯不着这般折腾,难道背后另有缘由?”
符荧指尖正拈着一缕灰白丝线,质地比蛛丝更为柔韧,在灯火下泛着暗沉微光。
“就是这条缠着樵夫大哥的怪线。” 符荧捏着丝线凑近鼻尖轻嗅,不由得蹙起眉头,“气味怪怪的,阴冷发闷,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哥你现在能看到了吗?”
符曜点了点头,那丝线被切断时妖物和人的联系断开,他便已能看见。接过丝线捻在指间,触手冰寒,断去之后再无异常波动。
他想起自己平日里翻看的妖邪古籍,低声道:“应该是妖物暗中放出的丝线,附在人身上,暗中损耗人的精气。这樵夫只是第一个,若是没人阻拦,周遭乡里怕是都要遭殃。”
符荧听得心头微惊,沉默片刻,低声问道:“哥,你说镇上王家来人买鸡,会不会和这幕后的妖物有关系?”
符曜没有立刻答话。
他小心收好那缕妖丝,再度展开地图,眸光沉沉凝在那枚猩红印记之上,心底的疑云越积越浓。
青蛛镇,王员外,不寻常的买鸡,控人妖丝…… 一桩桩一件件,隐隐都缠在了一起。
窗外夜色深沉,山风穿林过槐,呜咽呼啸,似有无数无形暗影,在暗处低声窃语。
符荧吹熄油灯。
一室黑暗里,符曜闭目未眠,听着身旁妹妹渐趋均匀的呼吸,指尖不自觉按在胸口衣襟。
今日之事,总让他觉得,这趟试炼,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