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云霄阳和魏轲便在张培之手下一队军士的护送下,出了柳月镇的北门,朝关城方向行去。
出了镇子,路便不好走了。碎石路面被风沙磨得坑坑洼洼,两旁的土地干裂如龟壳,寸草不生。越往北走,景色越是荒凉。田地荒废了,有的村庄空了,偶尔还能看到一两间被火烧过的残屋,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晨光里,像一具具烧焦的骸骨。
再往前走时,路旁出现了一片坟地。
坟包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望不到边。有的坟前仅仅竖着简陋的木牌,上面的字已经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有的甚至连木牌都没有,只插了一根枯枝或者累着几颗石块当作记号。坟头上的黄土被风卷起,扬成一片昏黄的尘雾,在晨风中打转,渐渐消散在灰暗的天空。
几座新立的坟前有人跪着祭奠死去的亲人。
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身子,跪在一座新坟前,手里攥着一把黄土,一遍一遍地往坟上撒,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却让人的心口一阵阵发紧。不远处,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童,跪在两座相邻的坟前,哭得已经泣不成声,只是无声地颤抖着,怀里的婴儿也因为她的情绪感染哇哇大哭。更远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蹲在坟包旁,手里捏着一只破旧的布鞋,翻来覆去地看,仿佛那是再也回不来的亲人。
风沙穿过坟地,卷起地上的纸钱和枯叶,卷起一地的哀愁,打在脸上生疼。
云霄阳放缓了马速,目光从那些坟包上一一扫过,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身影,扫过那些被风沙半掩的枯骨。他的面色平静,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像一潭深水结了冰。
他自幼生在皇宫,长在京城,锦衣玉食,从不知边关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在书里读过边关生活的困苦,在奏折里看过边关军情的危急,但那些文字和数字,从来不会哭诉属于他们的苦难,只是冰冷的展示着残酷的一切。
今日他亲眼看见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指节微微泛白。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布袋——那枚神兽玉佩静静躺在里面,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他的目光重新抬起,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关城轮廓,眼底多了一份坚毅。
若想要改变这一切,若要挽救这遍地哀鸿,他必须坐到那个位置。
即便代价是史书上的骂名,即便至此再也没有骨肉之情。
他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便抵达了关上。
关城比在远处看到的更加雄伟,也更加苍老。关墙由巨大的青石砌成,墙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和箭矢留下的孔洞。墙根下堆着碎石和滚木,有些石头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斑迹,那是干涸的血。关楼上的旗帜被风沙磨得褪了色,边角起了毛,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铁锈、汗水和烟火的气味,呛人却又令人肃然。
云霄阳和魏轲登上关楼,被引到一间议事厅等待。
厅内陈设简陋,一张巨大的木桌摆在正中,桌上铺着一张发黄的羊皮地图,边角用石块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标记,有些是墨笔,有些是炭条,有些是刀尖刻出来的划痕。桌角搁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干涸的茶渍。墙上挂着一副磨损严重的皮甲,甲片掉了好几块,用粗麻绳草草绑着。瞭望口上糊着粗布,漏进来的风把布面吹得鼓鼓囊囊,呼呼作响。
常年作战的痕迹,刻在这间屋子的每一寸角落。
副将李前将他们领到此处,拱手道:“请殿下稍候片刻,末将这就去请刑将军过来。”
说罢便转身出去了。
魏轲等李前走远,凑到云霄阳身边,压低声音:“公子,你说刑将军会帮咱们吗?”
云霄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张羊皮地图,指尖在地图边缘轻轻划过。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现实。这里还未平定,他不可能带人回去。”
魏轲面露失望。
“但我们此行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让他回去。”云霄阳直起身,转头看了魏轲一眼,“只要他写一封信就行。”
魏轲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再说了你们好歹是至交好友,我相信他会卖你这个面子的。”云霄阳打趣道。
魏轲闻言,憨笑着挠了挠头。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刑兆霆穿着那身略带的暗红铁甲,肩披旧披风,手上擎着长枪,步履之间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之气,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闷响。他的面容比昨夜在关上时更加清晰,棱角分明,颧骨高耸,眼窝深邃,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耳根。他走进来时,仿佛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他看见云霄阳,放下长枪,立刻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末将刑兆霆,见过二皇子殿下!”
云霄阳抬手虚扶:“刑将军不必多礼。”随即示意魏轲上前扶起他。
魏轲立马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刑兆霆的手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刑兆霆脸上的肃杀之气瞬间散了,露出一丝真切的、爽朗的笑。他用力拍了拍魏轲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好小子,好久不见了,这些年过的如何。”
魏轲被他拍得肩膀一歪,却笑得眉眼都弯了,反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大力气。我现在在给二皇子当护卫,混口饭吃。”
“好!好!”刑兆霆连说了两个好字,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收敛了笑意,转向云霄阳:“末将得见老友,失礼了,望殿下恕罪”。
云霄阳已经坐到了主位上,抬手示意:“无妨,刑将军请坐。”
刑兆霆却没有动,只是站得笔直,微微摇头:“殿下面前,末将不敢逾矩。”
云霄阳也不勉强,点了点头。
刑兆霆看着他,目光坦然,声音不卑不亢:“殿下不远千里从京师来此,找末将,是有什么事吗?”
云霄阳看着他,片刻后微微笑了一下:“你是聪明人。一个皇子,跑到边关来找一个武将,为了什么,你应该清楚。”
刑兆霆沉默了一瞬,脸上的神情平静,像一面不起波澜的古井:“末将明白。只是末将无心参与朝廷的权力争斗。”
“如今天下多战事,四方不宁。”云霄阳缓缓开口,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百姓流离失所,边关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赋税繁重。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刑兆霆没有接话,但他当然知道。天下之所以乱,是因为朝堂上的人只顾争权夺利,没有人真正在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皇帝年老体弱却整日流连后宫无心朝政,诸皇子明争暗斗,朝中党同伐异,边关的粮草一拖再拖,军饷一欠再欠。将士们在前线拼命,后面的人却在拆台。
云霄阳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变化,知道他在想什么。
“天下需要一位雄主。”刑兆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末将也听闻过二皇子的才干和胆识,殿下在京城未百姓做的几件事,末将也都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边关战事吃紧,末将不可能离开。”
“我知道。”云霄阳说,“我也不是来要你回去的。我只要你写一封信,给你在京城做禁军统领的胞弟。”
刑兆霆的眼神微微一凝。
禁军统领,他的胞弟刑兆远。这封信写出去,就代表了他的立场。刑兆远手握禁军,一旦表明立场,对京城的格局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这些年驻守边关,他见过太多死人,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太多家破人亡的惨状。他需要一个能给他支援的君主。朝廷那些克扣军饷、推诿扯皮的人,他已经受够了。哪怕这是一场豪赌。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末将可以写这封信。”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末将有一个请求,殿下他日若登上大宝,莫要忘了边关的百姓和将士。”
云霄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这么做会在史书上留下骂名。但我依然选择这么做,原因和你一样。”
刑兆霆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了。”他转身吩咐门外的亲兵,“拿笔墨来。”
亲兵很快送来了笔墨纸砚。刑兆霆在桌前坐下,提笔蘸墨,开始写信。他的字写得不大好看,横竖撇捺都有些生硬,是拿刀比拿笔多的人写出来的字。但每一笔都落得很实,很重。
他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殿下,陛下知道殿下来边关了吗?”
云霄阳坐在主位上,闻言微微抬了抬嘴角,反问道:“将军觉得他如今还会管这些事吗?”
刑兆霆笔尖一顿,随即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他不再说话,继续写信。片刻后,信写完了,他将信纸折好,递到云霄阳手中。
“殿下,”他最后嘱咐了一句,“边关的事,还望殿下放在心上。”
云霄阳接过信,郑重地收入怀中,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会让天下好起来的。”
刑兆霆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他转身看向魏轲,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
“魏轲。”
魏轲看着他。
“如果哪天我回不去了,”刑兆霆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替我照看家里。我娘眼睛不好,我媳妇身子也弱,孩子也还小——”
“你出征前就跟我说过这些话了。”魏轲打断了他,声音平稳,眼神却格外认真,“我的回答和那时候一样。你会好好回来的。要是你真回不来,我拼上这条命也会护住你的家人。”
刑兆霆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我就放心了。”
云霄阳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人,没有插话。他当然知道刑兆霆话中的意思,也知道魏轲的承诺意味着什么。但他本来就没有卸磨杀驴的打算。刑兆霆这样的人,对他而言,是利刃,不是威胁。
就在此时——
呜——!
号角声从关墙上传来,沉闷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刑兆霆的脸色瞬间变了。
方才那个豪迈爽朗的将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绷紧的脸,和一双骤然变得冰冷、锐利、疯狂的眼睛。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让魏轲背脊一凉。
“将军,羌戎来犯了。”李前从外面快步进来,神色凝重。
刑兆霆一甩披风,抓起靠在墙边的长枪,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吩咐李前:“安排人保护好殿下和魏轲。”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笑意,眼底深处是翻涌的杀意和疯狂,仿佛早已期待这一刻多时。
“是!”李前应道。
刑兆霆转身扬长而去,披风在风中猎猎翻飞。
云霄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这一路上的怪事已经够多了,黑夜里的面具人,他赠予的神兽玉佩,还有方才刑兆霆眼中那不加掩饰的疯狂……他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安。
魏轲已经趴到了城楼的瞭望口上,朝外看去。
关外的戈壁上,一片黄色的沙尘正急速逼近,像一条咆哮的土龙,在天地之间翻涌。沙尘之下,是密密麻麻的骑兵,马蹄踏在地面上,震得关墙都在微微颤抖。
魏轲的脸色变了,回头看向云霄阳:“公子,羌戎来犯了,沙尘太大,人数看不太清。”
云霄阳站起身,走到瞭望口边,看着外面那片翻涌的沙尘。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拍了拍魏轲的肩膀:“相信他吧。”
魏轲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战况吃紧,你可以去帮忙,但以自身安全为重,我们还得回京。”云霄阳说。
魏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感激,点了点头:“多谢殿下。我先盯着。”他说完便回头继续观察,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云霄阳站在他身后,望着关外那片遮天蔽日的黄沙,心中那股不安隐隐浮动。他只希望,不要再出什么意外了。
关墙上,刑兆霆已经重新登上了关楼。
他站在雉堞后,俯瞰着关外那片汹涌而来的羌戎骑兵。风卷着沙尘打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目光穿过黄沙,落在那些骑兵的阵型上。他们还是老一套,正面牵制,吸引守军注意,同时分出小股部队绕过两侧的山头,袭扰关内的村庄。
“将军,”李前快步跟上来,“现在该怎么做?”
刑兆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当然是杀光他们了。”
李前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刑兆霆已经转身下了关楼,翻身跨上了战马。他一手持枪,一手拽着缰绳,对李前丢下一句:“关上交给你了,守住便好。”
话音未落,他已经策马冲出了关门,朝关内的村庄方向疾驰而去。
李前站在关楼上,看着将军的背影消失在尘烟里,眉头越皱越紧。他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将军了。自从几个月前开始,刑兆霆就变得越来越凶残。上次的遭遇战里,将军杀红了眼,追着溃兵砍出去了十几里,最后是他和几个人合力才把人拉回来的。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将军跑远了,关上的指挥只能由他来。他迅速下令,安排一队人马跟上将军,又让弓箭手保持戒备,同时点燃了烽火台,提醒关内各处的守军。
浓烟冲天而起。
李前站在关楼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沙尘笼罩的戈壁,心中默默祈祷。他只希望将军没事。
——
另一边,兄妹二人早晨醒来后,在客栈楼下简单吃了顿早饭,便出了门。
街上冷冷清清,行人寥寥。许多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封条。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极快,像是不愿在外面多待一刻。
符荧看着两旁的景象,微微皱眉:“哥,这里怎么这么冷清?连个卖东西的都看不到。”
“昨天云阳不是说了吗,最近有战事。”符曜走在前面,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巷。
符荧撇了撇嘴:“大家都是人,有什么好打的。有那功夫不如齐心协力对付妖怪呢。”
“寻常人哪知道妖怪。”
符曜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们从小在山上修行,师傅从不与他们讲世俗之事。战争、权力、恩怨,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远比妖物还要遥远、陌生。
“别想这些了。”符曜转移话题,“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图上的地方。”
符荧嘟囔道:“图上就画了个大概,这怎么找?”
“往关上的方向走走看吧。”符曜说,“你注意随时感受一下周围的气息。”
符荧闭上眼,凝神片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
两人便沿着镇子通往关城的大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一个时辰左右,路上的行人更少了,连路边的田地都荒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和枯草,偶尔还有几座孤坟。
正在兄妹二人不知该往哪走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符曜回头一看,一骑快马从林间小路上飞驰而过,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马上的人穿着一身暗红铁甲,披着旧披风,手中提着一杆长枪,策马狂奔,带起一路烟尘。
符荧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猛地拉住符曜的袖子,声音发紧:“哥!就是那个人!”
符曜目光一凝:“你看清了?”
“我什么时候出错过!”符荧的语气笃定,眼底却带着一丝惧意,“他身上妖物的气息重得吓人,浓浓的血色一样的气息包裹着他,我就没见过这么重的!”
符曜没有犹豫,只说了两个字:“跟上。”
两人转身便朝那骑马之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没跑出多远,身后又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后方疾驰而来,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军官,面色焦急。他看见路旁的兄妹二人,对身旁的人吩咐了一句:“留下几个人盘问他们,其余人跟我继续追上将军!”
说罢,他带着大部分人马继续朝前方追去。
兄妹二人被留下的几个骑兵拦住了去路。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来此处做什么?”一个士兵握着长矛,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符曜停下脚步,拱手道:“这位将军,我们是修行之人,受一户人家所托,去他们村子拔度亡魂。”说着从怀中取出道观的木牌递了过去。
士兵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打量了一下符曜和符荧。符荧腰间挂着符袋,里面露出几道黄符的边角。士兵们互相看了看,为首的将木牌还给符曜,语气缓和了些:“那边羌戎来犯,道长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别往关外走了。”
说完,几人便策马疾驰而去。
见他们走远,符荧立刻凑到符曜耳边,声音更低更急:“哥,那些士兵身上也都有那种气息!虽然比刚才那个骑马的人淡很多,但都有。”
符曜面色微沉:“应该是被刚才那个人影响的。我们得赶紧跟上,不然可能要出大事。”
符荧重重点了点头。
兄妹二人不再犹豫,朝着骑兵消失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