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对于彭林而言本是一件遥远的事,但意外总是藏在日常混乱的阴影中,明明每时每刻都潜伏在身边,却又下意识地就忽略掉了,而往往就在不经意间,意外就从脚下的影子之中袭来。
在彭林身后的那十九个普通而绵长的年头里,他很遗憾自己并没有做出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但所幸在人生的末尾他还是做了这么一件有正确的事。
自己离开以后除了那几个好兄弟们会偶尔提到他,也只有父母会永远记得自己。想到父母,彭林便不由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
可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意外如影随形,命运不期而至,尽管这次死亡的矛头指向的本来并不是他,但对于即将发生在眼前的悲剧他如何能袖手旁观呢?
寒风凛冽的大桥,怀抱孩子的母亲,被重物压得吱吱作响的护栏……
身体比脑子清醒得更快,他冲了上去,而等到脑子清醒的时候自己已经沉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他感叹命运充满奇迹,消瘦的他居然在这种时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和反应;他又感叹命运是滑稽的,本应是美满的壮举,却又落得一个悲剧结尾……
…………
黑暗,安静,只有水流微微流动的声响。
虚弱,饥饿,身下冰冷的地面带来了可靠的支持感。
彭林从寒冷中睁开眼,先是黑暗,再是模糊的光线,终于看清时才发现是一束微弱的光从头顶排水口一般的栏状窗口照射进来。
身体十分虚弱,他吃力地站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阴暗的隧道没有太多灯光,眼前是静静流淌的水渠,脚下是潮湿肮脏的石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
向左看去,是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下不见尽头的黑暗,右边同样如此。
下水道?
他踉跄地后退一步,背部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等他做出其他行动,不远处的东西立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个躺在一片血泊之中的人。
说是“一个人”可能有些勉强,或许说“一地人”更加适当。这个倒霉鬼的脑袋不知何时搬了家,黑色的头颅像是一个皮球一样随意地放在一边;四肢也没落得好,都离开了自己该在的位置;更残忍的是腹部,那里被开了个巨大的口子,血淋淋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彭林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尸体,但眼前的“人”显然不像是还活着。
观察了片刻,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他慢慢向尸体靠近,丝毫没有考虑周围的环境是否安全,也没有存有一点对于同类尸体的惧意。
他现在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头颅,或者说,那张侧面向他的脸。
他皱着眉蹲了下来,伸出了一只手抓住这家伙的头发,无视了滴落在地上的液体,缓缓把那头颅拎在自己面前。
平平无奇的面容上,无神的瞳孔扩散得很开,黑洞洞地盯着彭林,皮肤在微弱的光线之下呈现出奇异的惨白,还有微微的浮肿,像是在水中已经泡了一段时间。
感受着手中湿漉漉的头发,那触觉并没有之前预想的那样粘稠,反倒像冰冷的河水。
他轻轻把头颅放了下去,又看了看对方身上破损的羽绒服,即便被水彻底浸湿、沾染了不少鲜血,还是如此熟悉。
又确认了一些细节后,彭林合上那双痛苦之中夹杂着解脱的双眼,然后将它仔细地拼在了它应该在的地方,然后彭林又把散落的四肢组装在了一片狼藉的躯干上。
他在干什么呢?
他在做一件前无古人后大概也没有来者的事——给自己整理遗容。
如果眼前的是他自己的尸体,那现在的“他”是谁呢?
一个正常人是不可能看见自己的身体,也更不可能给自己整理遗容仪表。
借着从排水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彭林伸出不知是给自己整理仪容还是本来就沾满了鲜血的双手,他才发现这双手相当陌生——纤细,血渍掩盖不了的白皙,倒像是女人的手,而缠绕着花边的袖边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那么,现在的我,是谁呢?
西尔维亚·马洛。
一个陌生的名字在心中浮现,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把钥匙,海量的信息从脑中涌现,将他心中的部分疑惑轻轻托住。
……
西尔维亚·马洛,圣恩王国东盎格鲁郡维克城人,上个月刚满18岁。
西尔维亚的家庭原先在东盎格鲁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制革厂,家庭还算是富裕,家中四口人,婚后多年仍旧十分相爱的马洛夫妇,还有一个大她三岁的哥哥。然而前几年西里公爵将与制革厂合作的牧区划为了重要矿区,失去稳定的材料供应后,马洛先生几经努力,制革厂还是难逃倒闭的命运,后来西尔维亚的父亲尝试投资多次失败后患了重病去世,两年前西尔维亚的母亲也在忧郁之中病逝。
在这几次波折后,家中已不剩多少资产了,马洛家也只剩西尔维亚和她的哥哥塞拉斯。兄妹两人靠着家中仅剩的一点财产勉强度日,哥哥塞拉斯正就读于维克大学历史系,西尔维亚则刚从文法学校毕业。他们都遵从了母亲让他们好好学习、做一个体面人的临终遗嘱。
而西尔维亚为什么会死呢?因为家中的积蓄实在不多,父亲留下来的遗物有一件具有超凡力量的物品——那是一根手杖,它可以在一定范围一定时间内寻找有线索的物品。这当然不是什么很强力的非凡物品,但是完成一些找小猫小狗,找丢失的钱包之类的委托还是相当轻松的。西尔维亚这些年正靠着这根手杖成为了一个在维克城西边小有名气的半个私家侦探,虽然挣的其实并不多,但西尔维亚对这份工作还是很满意的。
而也正如以往一样,西尔维亚通过报社接到了一个寻找走丢的宠物狗的委托,她靠着那根拐杖一路找到下水道中,最后就被残忍地杀害了。
记忆中,西尔维亚正在下水道里小心翼翼地前行时,忽然面前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戴着面罩的男人,对方很简单地就擒住了西尔维亚。
接下来的画面就不堪入目了,对方并没有第一时间杀死西尔维亚,这些血腥的画面让彭林想起了自己在水产超市买鱼时的场景,屠夫先是用刀背把鱼敲晕,然后划开鱼的腹部,用刀割,用手扯,粗暴地取出鱼的内脏,有时候鱼并没有在一开始就被杀死,在这一步还会扭动着已经被掏空了内脏的身体,这相当残忍,以往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而现在他看到了“鱼”的第一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