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记忆到这里,关于“自己”的尸体的惨状是谁造成的,彭林心中也有了一些明悟,看着眼前如出一辙的手法,肢解了“自己”尸体的凶手毫无疑问和杀害西尔维亚的人是同一个人。
脑中各种庞杂的信息还未完全消化,彭林,或者说现在占据了西尔维亚身体的彭林一只手扶着胀痛的头,一只手掀开被血染红的破烂衣衫,原本被剖开的腹部,此时正完好如初,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愈合了?”
现在他操纵的并不是一具同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而是一具完好的身体。
不对不对。
还差了一点信息。
西尔维亚感觉头更痛了,她感受着记忆中那些恐惧、紧张、幸福、悲伤的情绪,却难以共情,这才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
她好像缺失了情感,或者说情感变得十分迟钝。
我为什么……对西尔维亚以及自己的死毫无触动,我为什么不害怕这些血腥的场面?
自己本应在这种场合剧烈起伏的情感在此刻仿佛被拘束在了一个铁盒之中,面对着眼前不堪入目的一地狼藉,却没有任何情绪产生,他和西尔维亚都不是冷血刻骨的人,就像是面前的世界和自己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壁障。
剔除情绪的影响,理智在此刻无比清晰,一定要说造成这个情况的原因,也只有自己死后不知什么原因占有了西尔维亚的身体并且复活这一点了。
西尔维亚捂着头缓缓后退,直到背部再次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而这时她也才发现自己原先站着的地方满是鲜血,她曾以为这是下水道中的积水,但这其实是西尔维亚的血,它们有的已经干涸了,凝固在了石砖肮脏的缝隙之中,有的还保持着液体的模样,但是却变得漆黑,凝成一团。
不对,西尔维亚感到头愈发疼痛,两股庞大的记忆正在不断交融,两个不同的认知、世界观、价值观等等正在不断碰撞、摩擦,其中的带来的疼痛仿佛有人正在使用一把锉刀在自己的大脑皮层缓慢剐蹭。
她紧紧咬着牙才勉强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体不得不靠在墙壁上,才使得自己不会摔倒。
自己那普通的十九个年头的记忆比之西尔维亚的十七年并不长多少,同样是两个已经死去的人,如何能说明现在复活的不是西尔维亚而是彭林呢?
“异界的人,你当然是你。”
温柔而冰冷的声音仿佛海浪般层层叠叠,回荡在阴暗的下水道之中,一点点洗刷掉了脑海中逐渐尖锐的矛盾。
然而这道声音又带来了新的涟漪,那是一段新的记忆,既不属于彭林,也不属于西尔维亚,那更像是一段破碎的信息,正反两面印出不同模样的碎片,轻轻在大脑的沟壑之中划出不同的伤口,让彭林痛不欲生。
“快走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脑海之中又传来浪潮般模糊的声音,意识几乎要被庞大的信息击碎的彭林在浑浑噩噩之中听信了这道声音的话。
她扶着墙壁一点点地朝一个方向走去,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她望向后方,那里还有她作为彭林的尸体,放任不管的话迟早会腐烂。但涌入的信息告诉她,这里已经不是地球了,没有彭林的家了。
于是她继续往前走,不再停下,直到走出了下水道,当她走出下水道之后,外面已是红月高照,所幸一路无人,她不必担心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会引起什么麻烦。
靠着在意识中对抗庞大混乱后剩下来的一点力气,她回到了西尔维亚的家。
而此刻在下水道之中,一只鞋底染着已经干涸的鲜血的皮靴踏在了西尔维亚醒来的位置。
皮靴的主人看着眼前只有一具尸体的场景,默不作声。
……
深夜,彭林发梦中。
梦中的一切是朦朦胧胧的,朦胧之间,彭林忽然又回到了阴暗的下水道,但这次自己似乎变成了另一个冰冷的意志,悬浮在下水道上空,冷酷地记录下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彭林看到了自己的尸体被一只宽大粗糙的手从下水道中捞起,然后被开膛破腹……画面又变得模糊,场景一转,自己的尸体不远处出现了西尔维亚的尸体,惨状和他一模一样……
又过了一会,他看到了自己的尸体忽然微微晃动,一坨血红的血肉从自己的胸膛之中破膛而出,这时他莫名有一种感觉——这是他的心脏。总之他的心脏保存了下来,得以在此刻发生异变。
那颗红色心脏在此刻如同获得了自己的生命一般蠕动起来,直到钻进少女空荡荡的腹部,融为一体。
很快,少女就从一具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活了过来。
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是怎么回事?那真的是我的心脏吗?
彭林不敢相信,他可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能力,从自己的心脏与少女融为一体后,活过来的是自己而不是原本的西尔维亚这点来看,毫无疑问自己的主体,甚至灵魂都在自己的心脏之中。
可这也太荒诞了,如果自己有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为什么不复活自己的身体,还是选择换一具少女的身体复活?简直就像是自己的心脏中寄生着另外一个灵魂一样!
“因为我是魔女啊——”
一阵遥远的轻笑声如海潮般在梦中回荡。
这声音?彭林对此有印象,昨天在下水道的最后时刻就是这道声音帮他压制住了西尔维亚庞大的回忆,并且引导他走出了下水道。
魔女?那是什么,彭林对此一无所知。而对方似乎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只是回以一阵轻笑。
但梦境到这里并没有结束,一些零碎的画面正在播放着。
他看到了浑身长着骷髅头的巨龙被困在锁链之下咆哮;他看到了由狰狞的黑色怪物组成的潮水一轮又一轮冲击着雪山之下高耸的城墙;他看到了被埋葬在地底的宏伟身影,腐烂的身影之中传来模糊不清的呻吟……
他看到了伸展着遮天蔽日黑色巨翼的少女冲向天空中数道带着狂笑的影子,宛如飞蛾扑火一般,无数铺天盖地的黑色利爪将少女撕碎,掉落下来的一块猩红,一颗心脏……
呢喃的轻语又开始在他耳畔如同潮水般响起,只是这次他已经彻底熟睡,没来得及听清那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