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盥洗室碰到了项乐妍。
啊,这么说或许太奇怪了。你看,这既不是什么命运般的邂逅,也不是什么值得提起的第一次相遇,事实上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在盥洗室恰好碰到乐妍。总之,盥洗室内弥漫着一股烟草燃烧的刺鼻气味,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的相遇。乐妍百无聊赖地将身体倚在窗台,海口五月的热风将她的发梢轻轻吹起,乌黑的发丝垂在肩上,和她灰色的露腰短上衣十分相衬,下身则是一如既往地穿着宽松束腕的深色工装裤。
“……”
乐妍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无言地垂下白皙的手指,一脸厌倦地将女款细烟卷浸灭在盥洗室烟灰缸中。
“那、那个……”
她没有回答我,径直从我身边走过,离开了盥洗室。擦身而过的时候能从她身上嗅到一丝香烟的独特气息。欸?什么情况?刚刚我们不还在一起排练吗?还是说这位其实不是乐妍?话说原来她抽烟啊……奇怪?咦?
不,怎样都好……也不对啦!我来这儿是做什么来着?对了,洗脸。回过神来的我着急忙慌地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将一点也不凉的自来水打湿在脸上。说起五月,一般人会想到暖和的阳春,但对于海口来说却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而这座千禧年建起的大厦早已被太阳晒透,光是站在这里后背就起了一层薄汗。
排练室里虽说有空调,但嗡嗡作响的挂式机却比我们更率先放弃抵抗,颤抖的导风板如同绝症患者般吐出微弱的鼻息。燥热的空气中弥漫着老化胶合板和灰尘的味道,而阳光透过绿色的玻璃窗顽强地输送着热量。
乐妍坐在窗玻璃边照不到太阳的阴影处,翻阅着手中拿的一踏谱子,架子鼓的镲片挡住了她的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动作来看她似乎在和坐在她对面的女孩子有说有笑的。我的脑海中闪过刚刚在盥洗室中乐妍厌倦的表情。
我应该上去询问情况吗?
“啊,小千。”女孩子——也就是我们乐队的主唱,打断了我的思绪。她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淡黄色的裙摆如同蝴蝶一般飘飞。
“铃,你要的乌龙茶。”我把手中的饮料向铃的方向扔去,慌乱扑腾翅膀的蝴蝶手忙脚乱地接住飞来的瓶子。
“小千!”铃不满地鼓起脸颊,“这样很危险啊!很危险!”
万一不小心砸到后面的乐妍怎么办!不要因为是鼓手和背景融为一体了就看不到她喔!我顺着铃的手指望向坐在暗处的乐妍,她只是看了我一眼,接着露出和往常一样困扰的笑容。她心里在想着什么呢?我暂时把疑虑咽到肚子里。
“那么那么~”铃用着银铃般的嗓音欢快地说到,“下一首我们排……黑色柳丁怎么样?静怡OK吗?”
坐在音响边抱着贝斯的女孩比了个OK,顺势站了起来。她穿着修长的束腿牛仔裤,给人一种酷酷的印象。
“好!那麻烦乐妍给个拍子啦~”
乐妍熟练地从活页夹中抽出谱子摆在谱架上,随后将鼓棒高高地交叉举起。我也急忙抱起电吉他。随着四声清脆的鼓槌敲击声结束,我用右手拇指轻轻拨动琴弦,奏起尖亮的高频泛音。
“今天我心情有一点怪怪♪,可是说不出来到底为什么♪”铃缓缓开口唱道。我望向乐妍,她没有再看向我,只是若无其事般有节奏地敲着镲片。窗外撒入的阳光在黄铜色的镲片上激起反射,随着音乐一起跳动。
“好像有一丝悲伤的症状♪,可是并~不知道~♪”
话说现在才回过神来,我一直不知道乐妍抽烟啊。虽然我想很多人对抽烟的人群有偏见,可能她也不想自己被乐队里其他成员讨厌或者带有看法吧。唔唔……果然还是好在意。但现在来看她似乎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我不禁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了。
“头上有橘色的加州阳光♪,我的口袋只有黑色的柳丁♪”
或许是我的视线太过于露骨,乐妍将头转向我这边。她无言的黑色眸子直直地盯着我,我慌忙移开视线。
“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就是请你Leave me alone~♪”
……一直到排练结束我都没机会和她搭上话。
待到排练结束已经是晚上了,我们从华典大厦咯吱响的电梯中走出来,迎面而来迎接我们的是海南晚上特有的温热湿气。潮湿的空气中马路上各式电鸡穿过鱼龙混杂的马路,鸣笛声与各路招牌的霓虹灯交相辉映,形成了混乱的协奏曲。
“那,我和静怡就先骑车回去啦”铃一如往常地说,一边将吉他包放在电动车脚踏板上。“哼哼,晚上吃什么呢~♪”
“吃食堂?”
“欸欸不要啦,静怡你也要吧头盔戴好喔,我昨天又被罚了30块钱。”
“我不要戴头盔……”
她们气氛融洽地消失在眩目的车流与信号灯中。好,那么……
乐妍已经戴好头盔,望向我。
“今天你居然骑了电动车吗。好少见”平时她都是坐公交车来,真是坚韧不拔的毅力!海口的公交车可是出名的50分钟来一趟,并且发车时间完全不固定,一般坐公交车的都是生活松弛的阿公阿婆。
“今天稍微出门晚了一点。”她用带着微微沙哑的声音回答我。
“所以没赶上公交车?”
嗯。她点了点头,顿了一下,随后淡淡地问道:“你要搭我车回去吗?”
不了我还是打车……我望向支付宝越积越多的花呗欠款,滑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怎么办,打车吗?但是我花呗余额也马上见底了,14块钱的打车费用也够吃一碗清补凉外加好多好多小料。话说坐她的车后座气氛也太尴尬了吧。咦?会吗?不对?这时候拒绝反而很奇怪吧,好像发生了什么很在意的事情一样,不过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啦。
清补凉和炸虾饼在向我招手,我颤抖的手自作主张地划掉了打车软件。
“好,拜托了。”我深吸一口气,对乐妍说。
“那稍等。”乐妍起身,把头盔解下来递给我,并打开车坐从里面取出了备用头盔。我把头盔的搭扣固定好,头顶上传来乐妍残留的体温。直接把备用头盔给我不就行了?
于是乎,我就坐在她的后座穿流在车水马龙的马路上。乐妍的电动车是带有后备箱的,这导致我的吉他包没法舒适地背在身后,整个人只能被挤的向前倾斜,姿势就像是靠在乐妍的背上一样。从她的后颈处我能闻到淡淡的烟草香味。
“……”
我和乐妍都一言不发。嘈杂的马路噪音冲击着我的鼓膜。难道我们就要这样一直沉默到目的地吗,好尴尬!我别扭的姿势又不方便掏手机出来玩,只能这样默默地贴在她的背上,眼睛观察经过的路边小卖部和槟榔摊。
““那个……””
我和她同时发出声音。随后又是一小段沉默。
“请、请讲……”我试探地说。从后视镜的反光中我看到乐妍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去吃麦吗。”她问。
我为什么要答应……
我们坐在学校南门外码头边上的麦当劳,在那之后我们仍然没有说一句话,我只好盯着桌子上慢慢融化的麦旋风发呆。
乐妍把她的餐点拿了过来,是新品“厚薯泥培根肉酱双牛堡”,起这么长的名字是生怕别人记住吗?我盯着她斯文地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还不错。”
她发表品尝感言。随后用黑色的眼眸望向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后,她缓缓将汉堡举到我的面前。
“……?”
“你…要尝尝吗?”
她像小动物一样歪着头问,丝绸一般的秀发顺着歪过去的脑袋从肩膀滑落,但是重点不在这里,我看起来有那么馋她的汉堡吗?……有一说一,我确实很想尝尝这个叫着很蠢名字的新品,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在汉堡上咬了一小口。土豆泥的醇香和肉酱的香甜充斥着整个口腔,这个东西口感就像是意面味的汉堡。
乐妍把胳膊收回去,读不出想法的眸子看着我刚刚咬过的牙印。随后缓缓将汉堡举起咬了一口。
我们之后又陷入了沉默。真是搞不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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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项乐妍又骑车来了。
我下出租车的时候刚好看到她在华典大厦楼下停车,锁好钥匙后随手从车把下的置物处抽出两根鼓棒。我看了眼身后背的吉他包,可恶,鼓手怎么可以这么方便!
她扭头准备上楼的时候注意到了我,便朝我招了招手。我们一起迈上了楼下的台阶,从楼中走出来的一对母女和我们擦肩而过,小女孩指着我的琴包大喊“妈妈快看!吉他!我也想学!”,母亲则是敷衍地将她拽走了。
“今天也没赶上公交?”我在电梯上问她,岁数比我还大的电梯上升时发出了令人不安的抖动。
“啊……不是”她慢了半拍回答我。
“……”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电梯随着一阵抖动停了下来,一个阿婆从6楼上了电梯。
“啊呀阿妹,这个电梯系往上的咩?”阿婆操着海南口音笑眯眯地问我。
“嗯,对。”
“我本来系想下楼耶,没有办法了,先活你们一起上去喽,阿婆年纪大了不懂用电梯喔。”
“反正也系要等嘛。”她笑着补充了一句。
乐妍撇了阿婆一眼,没有再说话。闷热的电梯中只剩下电机的嗡嗡声。
“阿妹你们系搞乐队的?”
“对。”
“喔~乐队好喔~年轻还帅气!”电梯到了,阿婆笑着目送着我们离开。
当天晚上,我和乐妍依旧是两个人穿梭在纷杂的马路之间。也依旧是没什么话可说。
“小千想吃什么?”她透过后视镜撇了我一眼,仿佛理所当然地问我。
后视镜不看路真的好吗?
“嗯……那清补凉吧。”
“好。”
我们把车停在骑楼老街的文昌邓记清补凉门口。海南清补凉被认为起源于民间凉粉摊,以椰奶、糖水与多种配料混合而成,后来演变为海南各地普及的特色甜品。我要了份冰沙椰奶清补凉加一份脆枣,而乐妍则点了份椰子水清补凉。
我喜欢吃脆脆的椰肉,她说。
我们默默吃着碗里的糖水,椰奶的香甜混杂着花生与脆枣的口感,至福(合十)。坐在我对面的乐妍则小口小口啃着碗里的大块椰肉。店面以米白色的墙壁为基调,摆放着几张淡色木质桌椅和洁白的装饰篷布,很有假日的感觉。
“给我尝一口吧。”我说。毕竟我从来没吃过椰子水做的清补凉。
乐妍讶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后看向她碗中的糖水。她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向我伸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要我拿着勺子吗?可是看她紧紧捏住勺柄的指尖都有点发白了耶。在我愣住的时候,乐妍漆黑的眸子一直盯着我,视线中传来莫名的压力。
搞不懂耶,真拿你没办法。我“啊~”地用嘴包住了她的勺子。唔唔……不同于椰奶强烈的香甜味,椰水是带着丝丝甜味的清香,反而衬托起红豆和芋圆的甜味,让味道更饱满。
“好吃吗?”乐妍问我。
“嗯。”我朝她笑笑。
“还要在来一勺么。”她又舀起一勺清补凉。
“不用了”我笑着推辞了“再吃我要吃不下我自己的了。”
你真的还想喂我吗?很奇怪耶。话说我这样子吃也不太方便吧。
“哦。”她淡淡地说了一声,把舀起小料的勺子放进自己嘴里。
我们就这样仿佛约定俗成地每次排练结束一起来吃东西,几个星期过去了,我也没有问她关于香烟的事情,她也没有和我提起过自己的想法。能这样每次排练完有个饭搭子也挺不错的,我想,虽然也没什么话题可以聊就是了。
直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