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守命令下达后七小时。
西面战场的军队逐渐将邪魔引向城市各处还可以使用的配电所,虽然每一次都要伴随数十人的牺牲,但是收效良好。
……
死守命令下达后十二小时。
经过六小时的作战,已经有近半的邪魔失去行动能力,西面战场的压力已经小了很多,能够坚持的时间进一步增加。但是第一只在工业区丧失行动力的邪魔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为了阻止对方恢复,火力部队开始对其进行间断性打击。
……
死守命令下达后十四小时。
越来越多的邪魔开始恢复行动能力,火炮的打击逐渐难以压制它们。另一边,对剩余邪魔的打击计划也不顺利,一轮的电击往往不能使它们直接失去行动能力。
邪魔似乎正在适应高压电击。
……
战场的情况正在急转直下。聚集在一起的邪魔一同恢复了行动能力,转瞬间撕碎了军队的包围网。之前的行动消耗不少的兵力,炮弹也已经见底了,士兵七零八落地散在各处。聚拢的邪魔就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刺入残破的军队内部,用力地裁剪着。
绫存柔的脸上布满烟尘,脏污的血液和灰尘混在一起,顺着脸颊缓缓留下。她走近地上一名躺着的士兵,蹲下身子。对方残破不堪的身体早已停止了呼吸。
两小时前,她还能尽力地救下视野里的每一个重伤员。而现在,她连在战场上找到一个活着的伤员都已经很困难。
绫存柔抬起头,平静的眼瞳里倒映着这场灾难的原貌。数年之后,当她以另一种视角俯瞰这座城市和它带来的灾难时,不知道这对平静的眼瞳深处,是否还有着和此刻相同的想法。
……
死守命令下达后十五小时。
乌江边的指挥所里。司令官有些焦急地来回踱步。
“援军还没有到吗,就算通讯受阻,也不至于十五个小时都赶不过来吧!”
一旁的传讯员沉默地站在原地,刚刚他才汇报完西面的伤亡情况。
就在指挥所陷入焦灼时,摆放在桌面上的长途电话久违地响了起来。
司令官几步走到电话旁,迅速伸向微微颤动的听筒。某种未来正随着听筒的颤动昭然若揭。
“咳咳——,这里是省长办公室,现在的战况怎么样了?”有些低沉的声音从话筒另一头传来。司令官一愣,没想到通讯恢复后第一时间打来的不是军部的人,反而是省长办公室。
“战况不容乐观,省长。我们现在急需支援,起码也要把东面的市民撤离出去。”
“支援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查看什么。
“你们那座城市几十公里的范围里似乎存在着什么干扰啊,赶过去的支援部队从几小时前就一直在附近打转。”
寒意顿时灌满了司令官的身体。怪不得派出去的通讯连这么久才勉强建立了通讯。他所有不好的预感都兑现了。
“这样吧,我记得你们那里是有轻型导弹车的吧,既然已经把民众都撤离到东面了,为什么不直接用导弹打击呢?”
“省长,我们…”
“对了,针对现在这场战役,我临危受命,现在是总指挥了。你应该改一下称呼。”
“…是,总指挥。”司令官越发觉得奇怪了,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在意这些。
“我们之前尝试过发射了二十枚轻型导弹,可是只有一发命中了邪魔,剩下的不是哑火就是偏离了。”
“二十枚不行,就用两百枚,只要基数够大,总会有不少命中的,你们这些军方的人怎么总是这么死脑筋?”
汗滴从司令官的军帽两侧流下,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种方案,但再三思虑还是觉得有些冒险。
“这…虽然这一方案不是没有可行性,但既然邪魔在制导方面展现出了前所未见的能力,再次大规模使用导弹打击恐怕会有风险。一旦失败,后果可能…”
“我不明白。”话筒那头打断了司令官的话。
“为什么你总是在谈论失败,仿佛在这西面战场,人类注定要败给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邪魔。”
“二十年前,我从这座特区城市开始仕途,目睹这座城市发展为东部最先进的经济实验特区,见证了无数尖端科技在这座城市孕育。凡是来过这座城市的,无不将其誉为人类文明科技的圣地,真可称得上遥遥领先。那种科技驱动以人为本的境界,仿佛还在眼前。”
“短短二十年,这里竟至于一改面目,沦为屠宰场,绞肉机吗!”
“拥有数十年科技文明底蕴的人类,面对仅仅出现不到一天的邪魔,怎么会沦落到只能靠躯体肉身去阻挡对方的境地!”
“无论怎么说,这里还有近两百枚轻型导弹,而邪魔只有区区三十只,两百对三十,优势在我!”电话那头没有一刻停歇地讲完这些话,仿佛只要让他说,他就可以一直讲下去。
“你的军队恐怕快要打完了吧?难道光是你的部队还不够,还要在这西面战场投入更多的人命?就算支援的部队来了,又能做到什么呢,不过就是白白牺牲而已啊。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怜悯心,就这么看着士兵们去送死?”
“这…”
“好好考虑一下,怎么说我也是总指挥,违抗军令的代价你受不起。”说完,电话便被挂断了。
司令官僵在原地,手里的电话在耳边发出忙音。
“现在要怎么办?”一旁的传讯员问道。
司令官闭上眼睛,将手按在太阳穴两侧轻轻揉搓。一段时间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江对岸的西面战场。
“照他说的做。”司令官微微叹气,继续下达指令,“让西面的军队都撤退,通知导弹车准备饱和式打击。”
……
乌江上,几艘运输行驶在江面,每一艘的船舱里都堆满了伤员,一片死寂。
看到江面的船只渐渐靠岸,司令官下达了发射命令。百余枚轻型导弹夹带着火光飞向西面战场,铺天盖地,好像要将这一切都结束在这里。
乌江边的指挥所,司令官靠在椅子上,双目微闭。
“司令,导弹的轨迹…有点奇怪。”操作员盯着雷达屏幕,目光中流露出惊恐。
意外还是不出所料地发生了。
司令官睁开眼,看向前方的屏幕。
“导弹偏移到什么程度了?”
“不,不是偏移,这是…”
司令官顺着对方的手指方向看去,所有射向西面战场的导弹都在半空中以不可能的角度掉了个头,向西面战场外的四面八方飞去。
其中有十几枚正向着东面飞来。
“正在计算导弹的落点,预计落点是在…”话说到一半,操作员就四肢一软,瘫在了座位上。他的脸色一片苍白。
“说清楚,落点在哪?”司令官抓着对方的衣领,摇晃着追问道。
“有几枚在刚过江的部队营地附近,有几枚在更后面的城市里,还有几枚在…”操作员语气虚弱,用尽全身力气终于说出了后面的几个字。
“…在指挥所。”
下一秒,淹没一切的火光倒映在两人的眼瞳里,上百度的高温让这里的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嗡鸣的巨响带着强烈的冲击波气浪席卷了整个岸边。
刚刚才撤离过江的残余部队被冲击波的余浪吹得七零八落,鲜血和内脏碎片从口鼻中震出,距离稍远一些的也被飞溅的弹片割得体无完肤。
“快趴下!”叶佩洁从一旁冲出,将正低头整理药物的绫存柔扑倒。
几片弹片贴着对方的身体掠过,地面发出几声震颤。
绫存柔抬起头,搭在对方腰侧的手被染满鲜血,她坐起身,用手扶住对方失去力气的身体。
一个血红色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绫存柔的眼睛里,对方的腹部已经被飞溅的弹片开了一个大口子。
叶佩洁双目失神,原本就微弱的鼻息渐渐散去。
绫存柔想做些什么,但是经验和眼前的事实都在告诉她,对方已经活不了了。
绫存柔将她轻轻放在了地上。微弱的呻吟隐约从四周传来。绫存柔站起身,看向四周的伤员。
死守命令下达后十六小时。
最后一批士兵在导弹的轰炸下彻底丧失行动能力。至此,这场十六个小时的漫长作战宣告结束。
……
江边一座破旧的棚子里,几十名意识不清的重伤员被搬到里面,绫存柔在其中来回检查着这些伤员的情况。其中大部分的伤情都在不断恶化。
无论如何,绫存柔一个人都无法顾全这里的所有人,但即使缩小范围,恶化也还是在快速地加剧。
“绷带不够用,很多人的血都没有完全止住,伤口就开始出现感染症状。”
“还有很多隐匿伤。”绫存柔动作不停,眼神里闪过几分焦虑。就在刚才,因为自己判断失误,忽视了几处隐匿内伤,导致几个本可以救治的危重伤员错失了救治时机。
惊叫声从棚外传来,伴随着一阵阵熟悉的撞击声,又转为了哀嚎。
邪魔过江了。
“砰——”棚子的大门连同墙壁一同被撞开,漆黑的邪魔伫立在缺口处。
绫存柔看着棚子里的伤员,又看向一旁的窗户。思考着要怎么样才能多救一个人。
要带一名伤势较轻的伤员从窗户逃出去吗?不,这个距离别说带一个人,就算只有自己,也几乎不可能逃走。
哀嚎声从棚外接连传来,外面的人们正惊恐地向后方逃去。
那就只能让自己来吸引邪魔的注意了,不过邪魔挡住了出口,如果从窗户走的话,邪魔很可能会先碾碎整间屋子。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自己现在所能做的不过鸿毛。
慌乱的脚步声一浪接着一浪从外面响起,绫存柔站起身,向前迈出一步。
邪魔漆黑的身影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光泽,隐隐约约倒映出身前少女的身影。阳光透过缝隙照入棚内,在浅粉色的头发上闪出点点磷光。
绫存柔张开双手,将棚内的二十八名伤员挡在了身后。
她挡在那里,目光平静。仿佛此刻倒映在眼瞳里的不是能够随时剥夺人们生命的邪魔。
粉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愈发明亮,甚至向外映照出了几道失真的白。邪魔挥出触爪,欲要将身前的破棚碾个干净。
点点光芒从明亮的发梢中溢出,随后汇聚成一道耀眼的白光。漆黑的触爪在接触到白光的一霎那化为灰烬。
身着华丽裙装的粉发少女站在原地,光芒万丈,明亮的眼神透过身前的邪魔,看着更远的地方。
一道白色的光柱在少女手中汇聚,随后彻底点亮了棚外的那抹漆黑。
……
漆黑的邪魔踏入东面的城市,肆意地屠杀到处都是的生命。孩子惨叫不绝,父母哀嚎痛呼;成人挤在最前,老人跌倒在地;男人嘶声裂肺,女人痛哭不已。锋利的触爪一视同仁,要将他们一并收割。
白色的身影落在半空,同样一视同仁,将他们一并挽救。
道道耀眼的白色光柱自半空中落下,贯穿了道道漆黑。
白色的身影又飞向另一侧,沾染血雾的污染正向着人群蔓延。少女指尖一抬,一道半球形的白色光罩笼罩了向外扩散的污染和中心的邪魔,随后光罩向内收束,将污染和邪魔一同湮灭。
……
白色的身影又飞向了许多处地方,漆黑不断破碎,光芒在城市的四处绽放。在将能够释放范围污染的几只高强度邪魔逐一消灭后,白色的身影飞向空中。
一道巨大的光圈自少女的头顶显现,点点光芒自光圈中凝聚。随后,无数道耀眼的白色光柱从天而降,落向城市的各处。
随着最后一抹漆黑在白光中湮灭,人们纷纷举起头,看向了耀眼的天空。
空中,白色的身影悬浮在原地,浅粉色的发梢闪烁着点点磷光,随着风微微摆动着。
那一天,人类迎来了他们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