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守命令下达后四小时。
西面战场，一处临时指挥点。
战地指挥官看着战损统计报表，面色严峻。
“拖延战进行不到四个小时，特殊作战班就损伤近半。照这样下去，别说是十小时，怕是连六小时都撑不到。”战地指挥官将战报放下，又低头看向西面城区的布局图。地图上，一条条红色的线路图连通各个工业区和商业区，邪魔的出现和后续的炮击破坏了西面大多数区域的电力系统，只有少数的线路还在正常运行。
“从目前的战况来看，邪魔会以感知范围内人群密度最大的区域为优先目标，因此大多数商业区和和住宅区都遭到了严重破坏，而工业区的情况就要好很多。”一旁的参谋补充完，也看向桌上的地图。
战地指挥官回想着刚刚传回的战报内容，目光难掩疲惫。一只邪魔在不到四十分钟内发动三次范围污染，导致第十特战营不到五分钟就被全灭，附近等待接应的队伍最终只活下了一个重伤员，一处临时医疗营地也遭到了沉重的打击。
“依你看，要不要对现有的作战计划进行修改。”
参谋沉吟片刻，语气慎重：“在之前的城内近距离导弹打击行动中，我们曾歼灭过一只邪魔。那只邪魔在导弹的落点附近，被爆炸瞬间熔化了半边身体，随后便不再动弹。”
参谋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之前，这一情况就曾引发了一部分人对于作战计划的讨论。我怀疑，恐怕邪魔的自愈能力并非没有限制，它们很有可能是依靠着体内的某种机制来维持自愈能力。导弹的冲击让它来不及反应，体内的机制就连同半边身体一同被摧毁。”
“而现在，邪魔释放范围污染的最短间隔不再是原有的三十分钟，并且之后还有可能继续缩短间隔。我们的士兵无论怎么分散，也无法在这种污染下存活。作战班被瞬间歼灭失联的概率会大幅提升。”
“而以邪魔的行动能力，只需一个作战班失联的几分钟空隙，就能对整个西面的控制网造成连锁反应。”
战地指挥官听着参谋的分析，走到摆放地图的桌前。
“你说要破坏它们体内的机制，但是目前还不清楚什么手段能做到吧。”
“信息不足，一切都只是猜测。”参谋顿了顿，把剩下的话说完，“我们只在雷达上检测到过邪魔身上微弱的电信号。”
战地指挥官看向地图上相对完好的工业区，手指指向其中几个地点。
“这片配电区域的几座配电所，主控室被毁，调度系统基本全都失效，其中的保护电路基本停止运行。”
“只要在接下来的作战计划进行到最后之前，让至少一处节点的备用保护电路也失效，就有可能在邪魔和城市电网之间建立回路。”
战地指挥官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参谋。参谋一脸凝重，低头看着地图上被标出的几座配电所。
没有人知道高压电击是否真的对邪魔体内的机制有效。作战一旦开启，就要投入更多的兵力。若是最后失败，就意味着失去更多的时间，邪魔可能会比原来更快地脱离西面战场的控制。
“整合那片区域附近的兵力。”战地指挥官闭上双眼，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将附近的邪魔引入配电区域，同时让工兵团的人去排查那里还在运行的保护电路。集中还能使用的火炮，如果战术生效，就立刻发动密集打击。”
……
工业区附近。从医疗营地撤离的人员聚集在这，这里远离商业区和住宅区，是邪魔最少的区域。绫存柔坐在一间房间里，正在给面前的叶佩洁包扎背部的伤口。
腐烂的皮肉覆盖了大半个背部，绫存柔皱着眉，将膏药涂抹在对方背上。
“新兵，你为什么会想来这里。”叶佩洁闭着双眼，开口打破了沉默。
绫存柔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涂抹完药膏后，拿起地上的纱布：“我想为人类共同的理想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共同的理想？”叶佩洁双眼微睁，露出一副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表情。
“哈，我在医疗部队待了快二十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是因为这种理由上战场！”
绫存柔依旧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仿佛对对方的话置若罔闻。
“我必须这么做。”她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
绫存柔抬起头，看向窗外零零散散躺在地上的伤员和时不时来回跑动的医护兵。
“即使都没做到什么就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即使人生才刚开始就要迎来结束？”叶佩洁追问道。
“我必须这么做。”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流露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真情。叶佩洁不由自主地转头看着她。对方的眼神此刻正看着窗外的人群，叶佩洁却感觉对方看到的只是某种扎根在她眼底深处的强烈力量——仿佛面前的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而是一个经历岁月冲刷，终于找到自我的苦行者。这种力量强烈到甚至能让对方不假思索地就将生命丢在后面。
叶佩洁无法理解，这决不是简单的善良或责任。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她就像被什么魔鬼附身了一样。但是这魔鬼又不是那种邪恶的魔鬼，倒像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某种超越人性的纯粹。
叶佩洁没办法了。自己在对方面前感受到了无力。到底是什么样的魔鬼，能让这个年龄的孩子放下对死亡的恐惧，毫不在意地踏上必死的战场？
“集合——！还有行动能力的，都到外面集合！”阵阵军哨声在外面响起，代表又有新的任务落向这里。
最后的包扎在军哨响起的同时完成。绫存柔将东西收好，转身向门口走去。
……
死守命令下达后四个半小时。
“目标已引入…指定区域…”浑身染血的士兵说完这句话，便倒在了地上，脸埋进了泥土里。身后的方向上，一个又一个穿着同样的士兵横在地上，向着某个方向延伸。
染血的邪魔被引入配电区域，此时提前去排查备用保护电路的工兵团也传来了消息。
“A区的保护电路全部都排查完毕了，其余区域也正在排查。”
得到消息的行动部队开始整备，在确认火炮，导电钢爪等装备准备齐全，各个特战班，火力组和医护部队都就绪后，便开始了作战行动。
作战行动很简单。将进入工业配电区的邪魔继续引到已经确认了所有保护电路都失效的A区配电所附近，通过两根连接电网的导电钢索把邪魔接入电网回路。若是有效，火力组立刻进行密集打击，若是无效，火力组则掩护医护部队撤离伤员。
“和正面的特战部队保持最少一百米以上的距离，优先确保自身安全，优先处理生还概率较大的伤员，尽可能多的救下可能救下的人。”叶佩洁扫视身前的十数名医护兵，眼神不由自主地停留在最左边的绫存柔身上。缠满绷带的手紧握着医疗箱的提手，对方的眼神始终注视着前方。
“都听明白的话，就出发！”叶佩洁一挥手，医护部队随之跟上远处的正面部队。
一发火炮从夜空落下，点亮了邪魔暗红的身躯。被击穿的缺口在一瞬间被重新填上，远处的邪魔回过身，射向已经四散开来的特战班。
要将邪魔控制在一个较小的范围里比单纯的吸引注意要困难的多，更何况还要将其引向这里面的一座配电所。一时间，战场上血肉横飞。
一阵炮响在附近响起，绫存柔看向前方，远处的沟壑里，一名士兵倒在其中，不省人事，距离最近的几名医护兵正快速向他的方向赶去。见状，绫存柔稍微放缓脚步，靠在一处废墟里，平息奔跑带来的剧烈喘息。
天空中，十几发火炮从四面八方接连命中中央的邪魔，几只连接着电缆的钢索在炮火的间隙中射向对方。畸形的身躯一顿，带出几道残影，穿过空中的钢索，出现在不远处掩体后释放钢索的特战班面前。
漆黑锋利的触爪向前扫出，掩体后的特战班士兵化为血肉四处飞溅。邪魔扭转身躯，连接着十几根电缆的配电设施正在原地发出嗡嗡的运行声。附近的几个特战班的士兵见状，冲上前开枪射击，想要将它从配电设施旁引开。被攻击的邪魔再一次扭动，畸形的身躯向内压缩，随后向前猛然撞去。
四散的血液连同飞射而出的配电零件一同从空中接连落下，向前冲出的邪魔停在原 地，连人带设施一同碾成了碎片。
突发的情况让战场一时间陷入了僵局，火力组只能先接连发动打击压制。在接通工兵团的通讯后，行动部队得知对方正在排查附近C区的保护电路，但是碍于时间，还是有几处没来得及处理。
得知情况后，行动部队决定先将邪魔引入C区，然后现场解决没有解除的保护电路。
……
死守命令下达后五小时。
暗红的鲜血铺开了道路，邪魔撞向了C区的一处废墟。
“特战班分散牵制，火力组掩护，其余行动部队按照地图上的标记点解除保护电路。”
爆炸的火光和邪魔的撞击声又一次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对于这里的行动部队，乃至整个西面战场来说，今晚都或许是最后机会。今夜之后，可能再无回转的余地。
枪声在四处接连响起，C区的每一个士兵沾满烟尘的脸上都带着狼狈，可是渐渐麻痹无力的眼神深处，又难掩一丝深深的渴望。
就算要去死，也想要自己的死能够换来什么。
胜利的机会？世人的赞誉？还是身后的和平？C区还存有近百名士兵，没有人能够清楚他们内心深处的想法各自是什么。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没有人甘心于接受什么也换不来的死亡。
“狗娘养的！给老子转过来！”邪魔的身躯插进钢索，士兵的眼中倒映出漆黑。
又有一名士兵沉溺于牺牲的无畏，交换了自己的生命。在用自己的生命交换胜利的机会之后，在临死之前，这名士兵又会想着什么呢？
炮弹的爆炸顺着摇晃的地面传开，在一处建筑废墟上方疾跑的绫存柔身形一晃，一块怀表从她的衣袋里滑出，摔在了她脚边。
摔开的怀表盖上，一张合影露在外面。照片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面露羞怯，缩靠在一旁十岁出头的女孩身后。女孩目光平静，正视着镜头。
那块怀表离她只有几厘米远，绫存柔只要停下脚步弯腰，不用两秒就能把它捡起来。但是直到十几秒后，身后的怀表和建筑平台一起随着震动的地面向下塌陷，她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战场上，炮火依旧。与死亡数字一同向前迈进的，还有任务的排查进度。现在，只剩一处点位的保护电路还没有解除了。
“这就是最后一处了。”一名士兵打开了电箱，正准备将里面的保护电路解除掉。
几片血块随着飞溅的沙烁一起从那名士兵眼前掠过。邪魔不知怎么就被引到了这里。士兵趴下身，准备等特战班的人将对方引走。可等了几秒，耳边都只有炮弹落下的声音。一个可怕的想法渐渐在他脑海内成型。
士兵抬起头，空旷的战场上，只有远处有着零星的身影。不知不觉间，C区的特战班已经快被打完了。
“该死！”士兵起身，向一旁扑去，避开了袭来的触爪。远处的火力组的炮弹随之落下，将要向前追去的邪魔压制在原地。
士兵靠在远处的一处掩体后，伸手探入腰侧的战术袋。摸索片刻，从里面拿出了一枚EMP炮弹。
“只能用这个来碰碰运气了。”士兵将其装入发射器。零星的枪响在附近响起，几名残存的特战班成员正从远处赶来。
士兵半蹲着身子，从掩体后走出。稍微观察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和邪魔的位置后，士兵缓缓走到一处建筑的平台上方，尽力减少发出的声音。终于，在逼近邪魔的感知范围之前，他来到了心里选定的目标地点。这里的视野能够看到配电箱，又有掩体，距离也在发射器的打击范围内。
士兵缓缓抬起装入EMP炮弹的发射器，对准了邪魔附近的配电箱。
就在他即将按下扳机的那一刻，脚底下的平台塌陷了。瞄准镜里的配电箱骤然向下移去，视野里只剩下漆黑的天空和七零八落正在下坠的建筑残骸。
远处残存的特战班试图吸引邪魔的注意力，却反而刺激到了一直被炮火压制的邪魔。几只锋锐的漆黑触爪扫出一个大圆弧，将附近的建筑残骸全部击塌。
随倒塌的建筑落下的士兵拖着摔伤的腿，看向不远处插满线缆钢爪的邪魔。那是好几名特战班的战士在邪魔的面前，用自己的生命交换到的机会。为了这些或有用或无用的机会，已经有数十人将自己的生命交换了出去。
如今，自己也要成为其中一员了。士兵看向已经注意到自己的邪魔，徒劳的迈动着摔伤的腿。
百米外，正在附近搬运伤员的医护兵们听到一声巨响，不由得看了过去。绫存柔跑向不远处的墙壁前，一名士兵正深深嵌在墙中，浑身冒血。
绫存柔蹲下来，打算先检查伤势，却发现对方已经快要没气了。
“最后一处…保护电路…”士兵气若游丝，手指艰难地伸向地上的EMP发射器。
绫存柔一愣，伸手拿起地上的发射器。士兵最后指了指它，随后便闭上眼睛，没了声息。
绫存柔盯着手中的发射器，若有所思。随后，她站起身，看向百米外和几名特战班士兵缠斗的邪魔。
等周围的医护兵反应过来，绫存柔已经抱着发射器，向前冲出了几十米远。
“志愿兵，你要干什么！”队伍后面的叶佩洁看着冲向百米外的绫存柔，大声向她喊道。
四周的建筑在邪魔刚才的那波攻击下被全部破坏，想要靠着掩体接近配电箱已经不太可能。绫存柔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在心里默默想到。自己只接受过医护技能的训练，没有正常士兵的反应力和战斗技巧，在缺少掩体的情况下近距离接近邪魔，恐怕难以规避伤害。最后的一步，依旧还是要靠那几名特战班的士兵来完成。
此时的邪魔正处于暂时的狂暴状态，行动变得没有逻辑，几名特战班的士兵在附近来回游走，不断交错开枪，却还是没有办法将邪魔引走。
绫存柔压低身体，眼睛一瞬不动地盯着前方的战局。机会只有一次，自己必须把握住。
“轰——”邪魔扭动身躯，撞在了附近最后一处摇摇欲坠的废墟里。一名士兵退到了绫存柔前方几十米的空地上。
绫存柔飞奔而出。在距离那名特战班的士兵还有十几米的时候骤然下沉重心，侧身贴地向前滑行。衣物被地面擦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鲜血顺着裂口从她的小臂和大腿中渗出。绫存柔另一只手用力地把发射器按在地上，随后猛地向前带出。
发射器带着惯性，贴着地面向前滑出数米，停在那名特战班士兵的脚边。
“EMP！用它来破坏保护电路！”
那名士兵捡起脚边的发射器，又看向不远处的配电箱。理解了意思后，对不远处滑倒在地上的医护兵比了个手势，随后向着配电箱的方向冲去。
漆黑的邪魔从碎裂的废墟里抽出躯体，几只锋锐的触爪在身边酝酿。火光适时而来，几枚炮弹落在了邪魔身侧。绫存柔看向另一边，那名士兵已经接近配电箱，正举起发射器瞄准。
电磁脉冲在黑夜中释放，电路短路的火花连同蓝色的电弧在一瞬间短暂地点亮了配电箱附近的漆黑。邪魔抬起触爪，正准备释放下一轮的攻击，连接整座城市的电流顺着插在躯体上的十几根电缆流入邪魔的体内。
爬满巨大电流的躯体猛地一抖，随后便僵在了原地。
“战术生效，发动密集打击！”远处的火力组看到了漆黑的邪魔在白色电光的照映下停止了行动，立即发出命令，尾音微微颤抖。
C区的天空彻底被火光点亮，铺天盖地的密集炮火精准地落在了动弹不得的邪魔身上。密布的浓烟遮盖住了中心的邪魔。
火炮进入装填状态。战场上的人们看向烟雾中心的邪魔。
烟雾渐渐散去，原本几米高的邪魔只剩下半个人左右的大小，畸形的躯体缩成了一团漆黑的球状体。类似心跳的跳动声透过厚重的外壳传出，某种东西正在里面张缩着。
“这就是这鬼东西的生命源泉吗。”火力组长看向地面上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声音难以自制的微微发颤。
“即便如此，也还是不能完全消灭它吗。”火力组长摇了摇头，透着希望的瞳孔中夹带着担忧，“本质上，我们还是只能拖延时间。不知道邪魔的这种状态需要多长时间恢复。”
夜已过半，天幕透出淡淡的微光。数十人在这个夜晚交换出了自己的生命。或许，他们可以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