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方担忧关切的眼神下,我缓缓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感似乎有些偏嫩。
“你真的感觉没事了吗?”蓝白有些急切地问道,眼神中带着深深的忧虑。
此时我们正坐在一处医护室内。这是蓝白经过数小时的奔逃,终于找到的一处对方似乎感知不到的死角。
我看向对方手里拿着漆黑卵状物。
“这是你被…在那之后,那名带着黑色面罩的少女又出现在旁边,把它放在了地上。”
“这好像是叫卵。”我说道。
蓝白双眼瞥向一旁,眼神中带着化不开的忧虑。
“怎么了?”我疑惑道。
“你彻底昏迷后,我在后来与那两人的对峙时,从那枚卵里看到了一些过去。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一些片段。”
“你看到了什么?”
蓝白低下头,又有些沉默。
“我看到了,你说自己要和那个被称作梁如夜的面罩少女合作。然后,就一个人和她去了地下实验室的深处。”
“这之后,你…又引爆了整个56号城市。”
我目瞪口呆的听着她的话,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面罩少女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完全敌对,但是引爆整个56号城市又是为什么?
蓝白在这时底下了头。
其实,她并没有把看到的全部都说出来。
她在这枚卵里看到了未来。
一个比死亡还要难以接受的未来。
外面又传来了声响。
“梁如夜,你把那两个人藏到哪去了?”
几道撞击的巨响接连传来。
“你以为地下实验室里的那些触爪能挡得住我吗?只要你还会从地下实验室里出来,我就总能找到机会进去,这不过就是时间问题。”
“时间。”有些低沉沙哑的女声传来。
“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从窗户向外看去,外面的两人正愈打愈烈,不过梁如夜在战斗中一直有意无意地向着某个方向靠去。
“地下实验室…”我喃喃自语。
或许解决这一切的答案就在那里。
不过要出去的话,得避开那个能够操控邪魔的人。可以让蓝白先去外面找找地下实验室的入口。
我告诉蓝白自己的想法。
她的眼中露出犹豫,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看着还躺在医疗床上的自己。随后走了出去。
半空中,两道身影正在战斗。其中一道进攻猛烈激进,攻击的间隙中时常穿插着数只漆黑的触爪。另一道在触爪和对方围攻下游刃有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处于守势,从来没有主动进攻。
“啊,可怜的哈巴狗终于出来了。你身旁的那个白毛呢,你把她藏起来了吗?”半空中传来戏谑的声音,那道声音的主人一边猛烈地围攻着面前的面罩少女,一边还不忘嘲讽下方的蓝白。
蓝白看着空中那道穿着黑白裙装的身影,眼里露出了悲愤的神情。
她已经记不清,在这几个小时的逃亡里,对方杀了尘多少次。
在楼房里的那次疏忽,也只不过是这场数小时噩梦的开端而已。
蓝白冲了出去,晶莹的冰晶将面前的触爪尽数切开。
她瞥向对面的梁如夜,被面罩遮盖下的脸始终只能看见两道红光。对方一直隐约向着某个方向退去,那里大概就是地下实验室的入口了。
等确认了入口的位置,自己就回去找尘。不能把她一个人一直放在那里。
三人战至一团。在梁如夜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半空中打了一路的三人逐渐靠近了地下入口。
“已经确定入口的位置了!”蓝白看着建筑阴影下黑漆漆的入口,准备转身回头。
“你打算去哪里啊?”黑白裙装的少女笑眯眯地看着蓝白,几只触爪拦在了对方面前。
“我临时改变注意了。”附近的梁如夜已经进入了入口,但对方视若无睹。
“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的话,是不是就没有人保护那个白毛了?”
“作为“第二无限”,她对于梁如夜要实现的计划是必不可缺的呢,要不然对方也不会把我感知范围的死角告诉你。”
“等你死掉以后,她就会因为要同时顾及地下和第二无限两方而分身乏术,到那时她一定会露出破绽。”黑白裙装的少女嬉笑着,似乎对自己的觉察十分满意,她挥了挥手,几十只触爪从地面破出。
蓝白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与对方相反的能量在身边积聚。
医护室内,一道脚步声从门外的走廊上传来,我抬起头,一个带着面罩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原本进入地下的梁如夜竟去而复返。
“和我来。”面罩下发出低沉的女音。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无法反抗对方,沉默了片刻,我站起身。
“唰唰唰——”
满天的冰晶铺满了方圆数百米的建筑,街道上躺满了冰封的邪魔尸体。
“啧,怎么这么强。”
黑白裙装的少女似乎错估了对方的实力,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
蓝白缓缓走向对方,眼底藏着被压抑的愤恨。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管眼前陷入颓势的狼狈少女,转身向后方飞去。
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医护室的方向,从空中破窗而入。
蓝白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医护室。
她一直在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这处死角是在梁如夜的提示下找到的,自然对方也肯定知晓这里的位置。
蓝白转身,向着地下实验室入口的方向飞去。
地下实验室深处。
我缓缓跟在梁如夜身后,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只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
“你的目的?”我在身后默默开口。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我们走到了一个巨大的漆黑门口。
她打开门,一股惊人的污染能量从中扑面而来。
我有些不敢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污染能量,就算是沉睡期的母体级邪魔的污染,在这里也显得平平无奇。
若是让这种存在到外面…自己无法想象后果。
“这是“第一无限”。”对方指着门深处被装置束缚着的巨大身影,面罩上红光忽暗忽明。
“它现在正被「初爱」的意识束缚着,陷入沉睡。”
“但这只是一时的拖延之际,随着时间的推移,初爱的意识会被慢慢消耗,那时对方就会苏醒。”
梁如夜走到自己面前。
“它被放出后的结果,比你想象的要严重的多。”
我皱眉,自己对它危害的严重性已经有了极坏的预估,难不成比想象中还要更糟?
“世界会迎来灭亡。”
对方的声线没有任何改变,但我已感受到其中的凝重。
“只有少数人类能流亡太空。”
“这是它的制造者的看法,同样也符合「卵」推演到的结果。”
我沉默着,没想到门内的竟是如此严重的事物。
“为什么会有人制造出这样的东西?这不符合那群人的利益。”
梁如夜面罩上的红光闪烁两下,刚想要回答。
一阵震动从地面传来,几根透明的冰锥从四面八方精准地射向面前的梁如夜。梁如夜面罩上的红光微滞,向后迅速跃去。
蓝白冲到自己身前,急迫地检查起自己的身体。
向后跃出的梁如夜身上黑光大作,她向蓝白飞来,第一次主动出手。
巨大黑气和冰晶缠绕在一起,两边一时打的难解难分。
战斗间,一枚黑色的卵状物从半空中落下,滚落在身前。
空中的梁如夜向前释放了一道巨大的黑气,半空中的冰晶和蓝白一同被向后吹去。
梁如夜从空中越下,向自己飞来。一旁的蓝白急忙调转身形。
我伸向脚边的那枚卵,黑色的强光从卵的表面四散而出。
我的视野在黑光下变得模糊,随后开始扭曲。
陌生的场景于眼前显现。
“尼古奥斯先生?”
一片嫩绿的树叶下,黑色长发的少女向前方的中年男人轻声喊着。
被唤作尼古奥斯的中年男人转过头,看向身后树下的少女。
“我知道,我们对于您来说都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耗材。”
树下的黑发少女瞥向一旁,眼里带着复杂深沉的神色。
“但我也知道,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发自真心的。”
说到这里,她的眼底露出些许厌恶的神色。
“起码,要比那群虚伪造作的人强的多。”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中年男人。
“您总教育我们,说要看到人类共同的事业。”
“如果那就是您的理想,是您始终追求的夙愿,我愿意奉献自己的生命,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尼古奥斯看着对方,沉默片刻后转身。
“你能明白就好。”
“人类确实需要一部分和你一样有着奉献精神的个体,无论那是为了全人类,还是为了某个人。”
“这样我也不必总是违背个体的意志去做那些事。”
视线在恍惚间又回到了现实,梁如夜不知何时正站在自己身前,蓝白被困在一团浓烈的黑气里,黑气正随着内部向外扩张的冰晶剧烈抖动。远处的地下也传来了那个黑白裙装的少女的声音。面前的卵又开始向外释放黑光。
场景在眼前变换。
“尼古奥斯先生,今天您要教我们什么啊?”
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地上,身前篝火发出的亮光照出了眼前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嗯,我想想。你们在学校里的成绩都还不错…那讲一些学校没有讲过的吧。”
“学校不讲的?!”
孩子们围坐在火光旁,脸上纷纷流露出兴奋雀跃的表情。
“你们知道,什么是“牺牲”吗?”
火光下的几张脸庞浮现出茫然,孩子们侧头思考,眼神带着懵懂。
三十出头的尼古奥斯看着眼前那些茫然无知的脸庞,缓缓开口。
“有一天,大海上的一座轮船遇难了。只有五个人乘着一搜救生艇逃了出来。”
“救生艇上的五人中,有一个六十岁的母亲,一个儿子,儿子的恋人,以及一对姐妹。”
“你们猜猜,最后是谁活了下来?”
孩子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有的猜是儿子,有的猜是姐姐,也有的猜是儿子的恋人,猜妹妹的也有一些。
但几乎没有人猜是母亲。毕竟母亲年龄最大,身子最弱,怎么看都不像能比另外四个人活得更久。
“救生艇在茫茫一片的大海上漂浮了几天,食物和水很快就见底了。五人在太阳的暴晒和夜晚寒冷的海风下越发虚弱。”
“为了活下去,他们决定进行投票。票数最多的一人要投海自尽。”
“可想而知,这对于姐妹一方完全不利。最后的投票结果是,儿子两票,姐姐三票,其余人零票。”
“姐姐最后看了妹妹一眼,正准备跳下,就听见一旁的妹妹抢先跳进了海里。”
“姐姐看着投海的妹妹,悲痛不已。哭了一阵后,她走到船边,也跳了下去。”
“船上只剩下了三个人。”
“又过去了半天,被饥饿折磨的恋人再也忍受不了,崩溃地让儿子在她和六十岁的母亲之间选一个。”
“儿子看向母亲,又看向恋人。许久,他长叹一声,转身跳进了海里。恋人看着跳入海中的儿子,顿感悲痛不已,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做。母亲大喊着儿子的名字要跳进海中,被一旁的恋人强行拦下。”
“又过去了半天,再也无法忍受的恋人带着愧疚,也跃入了海里。船上的母亲一个人拿着手中足矣支持数天的食物和水,等来了救援。”
尼古奥斯停下了讲述,看着火光下默不作声的孩子们。
“我认为,这不是牺牲。”一个六七岁的短发女孩突然开口。
“那些跳进海里的人,只是被抛弃了。”
“哦?”尼古奥斯看向对方,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
“你觉得,那算什么?”
短发女孩低头思考片刻。
“算“取舍”。那艘船是在不断的取舍中,迈向了一个本不可能到达的未来。”
“三人投出姐姐,是利益的取舍;妹妹替姐姐跳入海里,是亲情的取舍;儿子在逼迫中跳入海里,是道义的取舍。那些人都在为了一个自身更能够接受的未来而作出取舍,而也正是在这些高于生命的取舍下,这艘船才在最后将本来最不可能活下去的母亲载向了未来。”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不想活,他们在做出这些取舍时不绝望。如果有得选,他们也想活下去。他们只是被迫在两个他们都不想接受的未来里选了更能接受的一个。所以他们并不是主动牺牲,只是单纯被抛弃了而已。”
尼古奥斯静静地看着那个短发的女孩,眼中仿佛已经浮现出了对方未来的样子。
短发女孩停顿片刻,又说道。
“就像一些昆虫,比如蚂蚁呀,蜜蜂呀之类的,它们也会为了自身族群的未来舍弃一部分个体。”
“辉夜,别把人和虫子比啊!”一旁比她大上五六岁的黑发女孩用手轻轻敲了敲对方的脑袋,有些气鼓鼓地说道。
“啊是是。那些被族群舍弃的虫子想不想被舍弃我不清楚,但要是换成人类肯定是不想的。”
尼古奥斯笑了笑。
“在延续这一块,虫子和人类并无差别。”
“蚂蚁也好,蜜蜂也好,人类也罢。”
“任何一个种群都无法带着所有的成员迈向未来。”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