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之前,林栩缩在货场仓库的角落里睡了一会儿。
她没睡实。半梦半醒之间,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一直在她耳朵边上打转。她做了个很短的梦,梦到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铁轨上,铁轨两边全是灰雾,看不到头。她沿着铁轨往前走,走得很慢,脚底下全是碎石,每走一步都往下陷一点。远处有个声音在叫她,声音很模糊,听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她张嘴想回答,但嗓子里什么都发不出来,只有一股铁锈味。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灰雾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墨黑,铁轨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两条模糊的锈线。陈霜坐在门口靠着墙,刀横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铁轨延伸的方向。阿九靠着她旁边,膝盖蜷起来,手里攥着折叠刀,呼吸很浅。苏晚在另一头,把手提箱抱在怀里,眼镜没摘,大概也没睡熟。
陈霜听到她醒了,转过头。
“走。”
四个人从仓库里出来,爬上装卸台,踩着碎石下到路基上。夜里的铁轨比白天更难走。碎石在脚下打滑,枕木之间的空隙得靠感觉来找,踩空了就会崴脚。林栩走了几步,脚踝的旧伤被扯了一下,她咬了咬牙,稳住步子。
铁轨右侧出现了一排矮护栏,护栏后面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集装箱横七竖八地摆着,有些被撞瘪了,有些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陈霜没有往集装箱那边靠,贴着铁轨左侧走。左侧是一片低矮的荒草,草里可能藏着蛇虫和老鼠,但视野开阔,有什么动静能提前看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林栩的腿开始发酸。脚踝的伤口在白天跑动的时候又扯了一下,这会儿隐隐作痛。她没有说,继续跟着走。阿九从后面伸手扶了她一把,没说话。
“前面有光。”陈霜忽然停下来。
林栩抬起头。铁轨前方大概四五百米的位置,有一团微弱的光在灰雾里浮动。淡黄色的,不稳,像是火光,或者手电筒透过布罩出来的光。
“不是蛇牙的人。”林栩闭着眼感知了一下,“那边只有两个人。没有狗。气息很弱,不像巡逻队。”
“两个人。”陈霜重复了一遍,“这么晚在铁轨上举着光。要么是幸存者,要么是巡逻队的暗哨。”
“暗哨不会举光。”苏晚说,“暗哨会藏在暗处,不会暴露自己。举着光说明他们不怕被看到,或者是想让别人看到。”
“什么意思?”
“可能是收容点。”苏晚说,“新京外围有些散落的幸存者点,不归地下城管,但会接收路过的人。举着光就是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有活人’。这种人一般没什么攻击性,但也帮不上什么忙。可能是在铁轨上讨生活的。”
“绕过去?”阿九问。
陈霜想了一下。“绕一下。别靠太近。如果是幸存者,没必要接触。如果是别的什么,接触了反而麻烦。”
四个人从铁轨上下来,往右侧绕了一段,从货场集装箱的间隙里穿过去。集装箱之间的缝隙很窄,有的地方得侧身才能过。林栩走在陈霜后面,手扶着冰凉的铁皮箱壁,能闻到集装箱里残留的机油味和锈味。那团光在他们左侧大概两百米外,闪了一会儿,又暗下去,再亮起来,像是在烧什么东西。
走到一列废集装箱旁边的时候,林栩忽然停下来。
“有人。”她压低声音,“集装箱后面。一个人。很近。”
陈霜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住。她侧身靠到一个集装箱的边角上,刀出鞘,探出半个头往后看。集装箱后面的夹缝里,有一个瘦小的影子缩在那里,背靠着箱壁,膝盖抱在胸前。
那影子动了一下。头抬起来,灰雾里露出半张脏兮兮的脸,眼睛很大,是个女孩。大概十三四岁,头发乱得像一团草,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她看到陈霜的刀,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但没叫。
“别过来。”她说,声音又干又哑。
陈霜把刀收回去,举了一下空着的手。
“我们不伤人。”她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女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面跟上来的林栩和阿九。她的目光在林栩身上停了一拍,大概是觉得林栩个子小,不像坏人。然后她又看了一眼苏晚,目光在苏晚的手提箱上停了一下。
“我在等天亮。”她说,“天亮了就走。”
“走哪去?”
“北边。”女孩说,“我在铁轨上捡东西,被一队人追。他们有狗,我躲在集装箱里,狗闻不到我。”
陈霜回头看了一眼林栩。林栩点了点头,确认女孩说的是实话。周围没有狗的气味,也没有追兵的痕迹。
“追你的人穿什么衣服?”陈霜问。
“灰制服。”女孩说,“袖子上有黑条。”
陈霜沉默了一秒。
“你叫什么?”陈霜问。
女孩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说真话会不会给自己惹麻烦。最后她还是开了口:“小满。”
“小满。”陈霜重复了一遍,“你从哪来?”
“新京。”女孩说,“我从地下城跑出来的。”
阿九从陈霜身后探出头,看了女孩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女孩破了的衣服和冻得发紫的手上,皱了皱眉。
“你跑了多久了?”
“两天。”小满说,“两天没吃东西了。我在地下的管道里爬了很久,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铁轨上有几辆废弃的货车,我在里面翻到半包饼干,吃完了。后来看到有人巡逻,我就躲。”
“管道?”苏晚忽然开口了,“什么管道?”
小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手提箱。“就是地下城外面的管道。排废气的。我以前跟人一起送过东西,知道哪几条管道能走。不过有些出口被封了,我爬了半天才找到一个没封死的。”
苏晚和陈霜对视了一眼。
“你认识路?”陈霜问。
“认识。”小满说,“我在地下城长大的。后来我爸妈被黑袖标带走了,我就跑出来了。管道里我熟,弯弯绕绕的我都能记。”
陈霜蹲下来,和小满平视。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很稳。
“我们要进地下城。”她说,“你带路。不用你跟我们进去,你把管道的入口和走法告诉我们。作为交换,我们带你到安全的地方。北边有一个营地叫北墙,我们可以把你送到路上。你自己走也行,跟着我们也行。”
小满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北墙?”她说,“我听人说过。说那边有个女的管着,收人。”
“郑铁。”陈霜说,“男的,胳膊上吊着绷带。你去了提我的名字。”
小满想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紫的手指,又看了看远处铁轨上那团微弱的光。
“管道入口在铁轨南边,有一个废弃的维修隧道。”她说,“从隧道进去,有一条支线通到地下城的外围。不过里面很黑,可能有老鼠,也可能有丧尸。我爬的时候没遇到,但我不敢保证。”
“够了。”陈霜说,“带我们到入口就行。剩下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小满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集装箱壁活动了一下脚踝。
“那走吧。”她说,“趁那些狗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