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灰雾里开了四十分钟，陈霜一句话没说。
林栩缩在后座，裹着她的外套。外套上有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像雨后晒干的树枝。他昏昏沉沉地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废墟。
系统在他脑海里弹出一行小字：
【当前状态：人类形态。感染潜伏期剩余：71小时22分。】
【提示：潜伏期内，宿主身体将出现渐进式变化。】
林栩没太在意那行字。他现在只想睡一觉。他确实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车停了。陈霜把车停在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卷帘门被焊上了钢筋，留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她从驾驶座上下来，打开后座车门，弯腰看着他。
“醒了就下车。”
林栩裹着外套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他跟着陈霜钻进缝隙，爬了两层楼梯，进了一间改造过的安全屋。窗户被封死，门口堆着沙袋，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几个罐头、一桶水、一台手摇式收音机。还有一个急救箱。
陈霜坐在椅子上，把衬衫脱了。她里面只穿了件黑色运动背心，左臂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小臂，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发白。她拧开一瓶矿泉水冲了冲伤口，咬着牙把碘伏倒上去，面不改色。
林栩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
“过来。”陈霜头也没抬。
他走过去。陈霜把一卷绷带塞进他手里：“会缠吗？”
林栩摇头，又点头：“……会一点。”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给她缠绷带。手在抖，绷带缠得歪歪扭扭。陈霜低头看着他，没说话。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人类的味道，混着一点残留的丧尸腐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像某种即将成熟的果实。
“你被咬了多久？”她问。
“七天。”林栩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被室友推进冷库那天咬的。”
“七天还没变？”
“本来快变了。”他顿了顿，“然后系统就来了。”
陈霜没有追问系统是什么。她只是看着他把绷带打好结，然后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林栩。”
他抬起头。
“你的脸。”
林栩愣了一下。他摸自己的脸，什么也没摸出来。陈霜从桌上拿起一面小镜子递给他。
他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脸还是他的脸。十九岁男生的轮廓，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左边眉毛有一道浅浅的疤。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睫毛变长了，眼眶的骨骼似乎小了一点，嘴唇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皮肤变得很白，白得不太正常，像瓷。
整体还是男性的脸。但像是被谁用很细的笔，一点一点往女性化方向描了一遍。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宿主，感染正在改变你的基因表达。每一次变身都会加速这个过程。】
【提示：当前基因偏移率：3%。当偏移率达到100%时，宿主将完成不可逆的永久性转化。】
林栩的瞳孔缩了一下。“永久性转化”是什么意思，他不敢问。
“你在发什么呆？”陈霜收回镜子，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两个罐头，一个扔给他，“吃。”
林栩接住罐头。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陈霜顿了一下。
“你的手，”她说，“比刚才小了。”
林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确实窄了一点，手指细了一圈，指甲盖变得圆润。他试着握拳，力气好像没什么变化。
陈霜坐在他对面，打开自己的罐头，吃了一口。她吃得很慢，像在思考。
“你那个系统，”她终于开口，“能控制变身对象吗？”
“不能。随机继承附近变异体的形态。”
“所以如果你附近只有女性丧尸……”
“那我只能变成女性丧尸。”林栩低着头扒饭，“第一次在冷库就那样，附近只有那一个店员。刚才在商超二楼，猎食者是雌性，如果收录的话应该也是女性形态。”
陈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吃完罐头，站起来收拾东西，把伤臂挂在胸前，用右手翻看一张手绘地图。林栩坐在行军床上，盯着自己的手看。
他发现自己其实不太排斥。这个念头让他有点慌。一个十九岁的男的，发现自己对变成女生这件事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甚至有点说不清的平静。他把它归咎于系统。一定是系统在搞鬼。
【宿主，系统不干预主观意愿。所有倾向均为宿主潜意识自然表达。】
“你闭嘴。”
“你说什么？”陈霜回头。
“没什么。”
凌晨两点，收音机突然响了。陈霜从浅眠中睁开眼，一把按住收音机的旋钮。噪音里断断续续传来一个女声：
“……黎明药剂……幸存者营地……坐标……”
信号太差，听不清楚。陈霜调了十几分钟，才拼凑出一个大致的位置。城北，一个叫“灯塔”的幸存者营地。那里据说有科研人员，正在研发抑制感染的药物。
“灯塔。”陈霜把地图摊在桌上，用红笔圈了一个点，“离这里大概三天步行路程。开车一天，但路上可能没油。”
“三天。”林栩算了一下，“我只有71小时。”
“所以必须开车。”
陈霜收起地图，从墙角拖出一个背包，开始清点物资。压缩饼干、水、弹药、匕首、急救包。她动作利落，像做过一千次。林栩坐在旁边看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带我？”
陈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一个人也能活。”林栩说，“我只会拖累你。”
陈霜把背包拉链拉上，转过身看着他。灯光很暗，她的眉眼在阴影里显得更深。
“我做了一个决定。”她说，“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还有意识的人，死在我面前。”
她顿了顿。“不管他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林栩说不出话。陈霜把背包扔给他：“背着。明天早上六点出发。”
她走到行军床边，把仅有的毯子扔给他，自己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睡。我守上半夜。”
林栩抱着毯子，看着她。她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但右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刀上，没有松开。他躺下来，裹着毯子，缩在行军床的角落里。毯子很小，只够盖住他半个身子，但他没去要更多。
他闭上眼，在心里问系统：“我还能撑多久？”
【宿主当前人性值：82%。感染潜伏期：69小时14分。】
【提示：每次变身将消耗人性值。人性值低于50%时，宿主将开始出现不可控的丧尸冲动。】
【人性值低于30%时，宿主意识将被严重侵蚀。】
【人性值归零时——宿主将成为完全变异体，永久失去人类意识。】
林栩睁开眼，盯着天花板。69小时。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毯子上有陈霜的味道，那股雨后柏树枝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只认识了一天不到的女人身上的味道，会让他觉得安心。
他又翻回来，闭上眼。
系统安安静静地弹了一行字，他没看见：
【支线任务“与陈霜的羁绊”已触发。好感度：18/100。】
【提示：当好感度达到40时，系统将解锁“情感锚点”功能。届时，宿主可以在变身状态下暂时保留人类情感，延缓人性值消耗。】
那行字还没显示完，林栩已经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面很大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是他，又不像他。一米五出头的身高，圆脸，大眼睛，黑色短发变成了及肩的长发，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口垂下来遮住手指。一个女孩。一个很小只的、看起来很乖的女孩。
他在梦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白皙，指甲是健康的粉色。
“这样挺好的。”他听见自己说。
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陈霜靠在墙上，眼睛睁着，正看着他。
“做噩梦了？”
“没有。”林栩坐起来，揉着脸，“做了个好梦。”
陈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收拾东西，五分钟后出发。”
林栩站起来，走到水桶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上去，他抬起头，看着水里倒映的脸。睫毛又长了一点。
他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去背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