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了半天车，油表见了底。
陈霜把车停在路边一栋废弃加油站旁，熄了火，拔下钥匙。加油站不大，两把加油枪垂在地上，便利店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周围有几具已经干瘪的丧尸尸体，看起来死了好几天了。
“你在车里等着。”陈霜解开安全带。
“我跟你一起去。”林栩说。
陈霜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个人下了车。灰雾贴着地面流淌，像一层缓慢移动的水。空气里有铁锈味、腐肉味，还有汽油挥发的刺鼻气息。陈霜右手握刀，走在前面，林栩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手里攥着一根从车上拿的撬棍，手心全是汗。
便利店里很暗，货架倒了大半，地上散落着零食和饮料。收银台的抽屉被撬开了，现金撒了一地，没人要。陈霜快速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活的威胁，然后走到收银台后面找钥匙。林栩站在门口放哨，眼睛盯着外面的灰雾。
就在这时，他听到声音。很轻的、细碎的脚步声。从加油站后面的维修间传来。他转头去看，一具丧尸从暗处走了出来。
女性，二十多岁，穿着加油站员工的蓝色工装，头发扎成马尾，半边脸已经腐烂，但体型很小。她走得很慢，像是刚变异不久，动作还不协调。她嘴里发出低低的嗬嗬声，浑浊的眼睛没有聚焦，像在找什么。
系统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可收录形态——普通丧尸·女性，加油站员工，24岁，体型：娇小。是否收录？】
林栩愣了一下。
“收录会怎么样？”
【收录后，宿主将获得一个备用形态。可在变身时选择切换，切换不会额外消耗人性值。】
【提示：当前宿主基因偏移率：5%。每收录一个女性形态，偏移率提升速度将增加0.5%。】
林栩咬了咬牙。
“收录。”
丧尸朝他扑过来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一股微弱的信息流涌入脑海。那个女孩的碎片记忆，她叫小夏，在这里工作了三年，喜欢喝草莓味的牛奶，有个妹妹在城北读高中。死的那天是她生日，她刚给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
蛋糕是草莓味的。上面插了一根蜡烛。她还没来得及点。
然后她就没了。
林栩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倒下去。她的身体软下来，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马尾辫散开，黑发铺在水泥地上，沾了灰。
陈霜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你没事吧？”
“没事。”
陈霜看着他。他的脸色不太好，但身上没有新伤。
“走吧。油加满，我们继续赶路。”
林栩跟着她走出便利店，回头看了一眼。那具穿蓝色工装的尸体躺在门口，像睡着了一样。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
系统弹出一行小字：
【新形态收录完成——普通丧尸·女性·小夏。当前可用形态：2。】
【宿主基因偏移率已提升至5.5%。】
【提示：当偏移率达到25%时，宿主的人类形态将开始出现明显女性化特征。】
林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看着陈霜转动钥匙，发动引擎。越野车重新驶入灰雾。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又细了一点，指甲变得更圆润了。他试着攥了攥拳头，力气还在，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穿了一双不太合脚的鞋，不疼，但一直在提醒你它的存在。
陈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暖气开大了一格。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林栩忽然开口。
“霜姐。”
陈霜从后视镜里看他。
“我刚才收录的那个女孩，”林栩的声音很轻，“她叫小夏。二十四岁。在这里工作了三年。有个妹妹在城北读高中。死的那天是她生日，她给自己买了个小蛋糕。”
陈霜没有说话。方向盘在她手里很稳，越野车碾过一堆碎石，颠了一下。林栩的脑袋撞上车窗，他揉着额头，继续说：
“草莓味的。上面插了一根蜡烛。她还没来得及点。”
后视镜里，陈霜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所以呢？”
“所以……”林栩低下头，“我想活着。替她，替我自己。活着到城北。”
陈霜沉默了一会儿。雨刮器在前挡玻璃上刮了两下，把灰雾凝成的细小水珠抹掉。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那就活着。”
又开了半小时，林栩又开口了。
“霜姐。”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陈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那里横着一辆翻倒的公交车，车身锈迹斑斑，车窗全碎了。她打了把方向，绕过去。
“当兵的。”她说。
“特种兵？”
“差不多。”
“那你肯定杀过很多丧尸。”
“嗯。”
林栩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他换了个问题。
“你那个伤口，怎么弄的？”
这次陈霜沉默得更久。越野车驶过一段坑洼的路面，车身摇晃，林栩抓紧了安全带。后视镜里，陈霜的眉眼很淡，像一尊没什么表情的雕像。
“以前的任务。”她说，“队友没了。我活下来了。”
林栩没再追问。他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废墟。灰雾深处有几只丧尸在游荡，动作迟缓，像喝醉了酒。它们听到引擎声，抬起头，但越野车已经开远了。
“你呢。”陈霜忽然问。
“我？”
“你以前做什么的。”
“学生。大二。”林栩顿了顿，“计算机专业。成绩一般，没什么朋友。唯一擅长的是打游戏。”
“打游戏。”陈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嗯。写同人文，偶尔。”林栩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陈霜没有笑他。她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点。
“到了灯塔，你可以找台电脑。”她说，“如果有电的话。”
林栩愣了一下，然后鼻子有点酸。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因为这句话想哭。可能因为这是末世以来，第一个跟他说“到了之后你可以做什么”的人。
他偏过头，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闷声说：“嗯。”
越野车又开了很久。油表指针慢慢往右挪，发动机的声音很平稳。林栩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的灰雾。灰雾是这片末世里唯一不变的东西，像一堵永远走不到头的墙。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又细了一点，指甲盖变得更圆润了，指甲床泛着淡淡的粉色。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比昨天更窄，掌纹更浅。
他攥了攥拳头。力气还在。
但那只手看起来已经不太像男生的手了。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陈霜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暖气又开大了一格。
“谢谢。”林栩说。
“嗯。”
“霜姐。”
“又怎么了。”
“你为什么会带上我？”
这个问题他昨天问过。陈霜的回答是“不会让任何一个还有意识的人死在我面前”。但林栩觉得她还有别的话没说。果然，陈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有个妹妹。”她说，“比你小几岁。疫情爆发那天，她在学校。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后来信号断了。”
林栩安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陈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但如果有个人，还有意识，还能救。我不会再让那个人从我面前消失。”
她顿了顿。
“不管她是男是女。”
林栩没说话。他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外套上有血腥味、硝烟味，还有那股雨后柏树枝的气息。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
系统安安静静地弹了一行字：
【支线任务“与陈霜的羁绊”好感度：21/100。】
林栩闭上眼。
他想起了小夏的记忆。草莓蛋糕、蜡烛、妹妹、城北。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跟他自己的记忆搅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七十二小时。三天。三天之后，要么找到药，要么变成怪物。
但他现在想活着。不光是为了自己。
越野车驶入一片更浓的灰雾。前方什么都看不清，陈霜打开了远光灯，光束在雾里散成一片白。林栩坐在副驾驶座上，脚够不到地面，悬着，像个小孩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悬空的脚，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霜姐。”
“嗯。”
“我会活着的。”
陈霜没有回头。但林栩看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肩膀也没有之前那么紧了。
“嗯。”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