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真正的床上。
床很窄，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色床单，枕头很薄，但确实是床。他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灯管有一截在闪，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碘伏味。
“醒了。”
陈霜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林栩偏过头，看见她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刀。她的左臂缠着新绷带，比之前那条干净，应该是苏晚处理的。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但她坐得很直，手很稳。
“我睡了多久？”
“半天。”陈霜把刀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床边，“你昨晚被抬回来之后一直昏迷，苏晚说暴君形态对身体负荷太大，需要休息。现在是第二天早上。”
林栩撑着床想坐起来，手臂一阵剧痛。他低头看，两条手臂上缠满了绷带，从手腕到肩膀，白色的纱布底下渗着淡淡的血迹。右肩的伤最重，绷带缠了厚厚一层，稍微动一下就牵扯着疼。他试着活动手指，能动能握，但很吃力。
“暴君呢？”
“死了。你打死了一只，我补了刀。剩下的尸潮退了。”
林栩松了一口气，又躺回去。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其他人……看到了？”
“看到了。”
“全部？”
“全部。”
林栩闭上眼。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瘦弱的、看起来像女孩的人，在所有人面前膨胀成一只两米五的怪物，把另一只怪物打死了。营地里的幸存者会怎么想，他不难猜。
“他们怕我。”
“有怕的，有不怕的。”陈霜说，“郑铁把消息压住了，说你是一种特殊感染者，能控制变异体。没提系统，没提你能变回来。”
“苏晚说的？”
“嗯。”
林栩沉默了一会儿。
“霜姐。”
“嗯。”
“你不怕我吗？”
陈霜看了他一眼。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一个搪瓷杯拿过来，里面是温水。她把杯子递到他嘴边，林栩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是温的，有点铁锈味，但他渴得厉害。
“你变成暴君的时候，还认得我吗？”陈霜问。
“认得。”
“那就行了。”她把杯子放回去，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刀开始擦。
林栩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的轮廓很淡，眉眼很平，像什么都不在乎。但他注意到她擦刀的动作比平时慢，手指没那么利落。她累。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怎么合眼，就在这把硬椅子上坐着，守着他。
“霜姐。”
“又怎么了。”
“你回去睡吧。我没事了。”
“我不困。”
“你眼睛红了。”
陈霜擦刀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把刀翻了个面。
“睡你的。别管我。”
林栩闭上嘴。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陈霜坐在那把椅子上，后背抵着墙，眼睛半阖，手里的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着。灯管还在闪，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苍蝇。
过了很久，陈霜的头微微垂下去，手里的刀停了。她靠着墙睡着了，呼吸很浅，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手还握着刀柄，但手指松了。
林栩慢慢撑起身体，从床上坐起来。他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床沿，手臂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他坐在床边，看着陈霜。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很多，眉心的褶皱松开了，嘴唇也不再抿着。左脸的旧疤在灯光下颜色很浅，像一道褪色的线。
系统弹了一行字：
【宿主当前状态：人性值59%。潜伏期剩余：12小时42分。基因偏移率：21.8%。】
【提示：情感锚点已解锁。宿主在变身状态下可保留完整人类情感。人性值消耗速度降低15%。昏迷期间，人性值因锚点作用缓慢恢复，当前恢复至59%。】
【警告：人性值低于60%。宿主间歇性丧尸冲动风险持续存在。当前恢复速度：每6小时约1%。】
【提示：潜伏期剩余12小时。宿主需尽快寻找黎明药剂或完成基因偏移，否则感染将进入不可逆阶段。】
林栩看着那行字。12小时。他到灯塔已经好几天了，潜伏期从72小时一路降到了12小时。按照苏晚的说法，他在潜伏期内应该找到黎明药剂或者完成基因偏移，但他现在既没有药剂，偏移率也才21.8%。如果12小时之后他还没解决感染问题，会怎么样？
“系统，如果潜伏期结束了，我还没找到药怎么办？”
【潜伏期结束后，感染将进入不可逆阶段。宿主将丧失人类意识，转化为完全变异体。】
“那我还能撑多久？”
【以宿主当前人性值59%计算，可维持约30小时。30小时后，人性值将降至30%以下，宿主意识开始被严重侵蚀。建议宿主尽快寻找抑制方式。】
林栩沉默了。30小时。加上现在的12小时，他一共还有42小时左右。不到两天。如果找不到黎明药剂，如果实验室太远，如果他撑不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圆润，皮肤白皙。这双手已经不像他的手了。他攥了攥拳，然后又松开。
“霜姐。”他很轻地叫了一声。
陈霜没醒。她太累了。
林栩从床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他走到陈霜面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她手里的刀轻轻抽出来，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他拿起床上的毯子，蹑手蹑脚地走回来，把毯子搭在陈霜身上。
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她的呼吸拂过他的额头，很轻，很暖。
“你好好睡。”他小声说，“我守着你。”
他抱着膝盖，坐在她脚边的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地面很凉，但他的耳朵很烫。
系统安安静静地弹了一行字：
【支线任务“与陈霜的羁绊”好感度：43/100。】
【提示：好感度持续上升。宿主情感依赖程度加深。当好感度达到60时，将解锁“羁绊变身”。届时，宿主可获得陈霜的部分战斗记忆，变身期间共享感官。】
林栩没有看到那行字。他已经靠着陈霜的椅子腿，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一个小时后，陈霜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手里的刀不见了，被放在了桌上。她低头一看，林栩缩在她脚边的地上，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很轻很浅。他的头发散在地上，黑得像墨，衬得地面更灰了。
陈霜没有动。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把毯子的一角拉过来，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林栩动了动，但没有醒。
陈霜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灰雾还在翻涌，远处有丧尸在游荡。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桌前，拿起苏晚的检测报告又看了一遍。她放下报告，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
“苏晚。”她敲了敲隔壁的门。
门开了。
“他醒了。”陈霜说，“潜伏期只剩十二个小时。”
苏晚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
“下午出发。我去准备。”
陈霜回到房间。林栩还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栩。”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起来。洗把脸，吃点东西。下午出发去实验室。”
林栩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神有点涣散。他张了张嘴。
“……嗯。”
陈霜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很小，被她整个包住。她把他拉到床边坐下，转身去桌上拿饭盒。
“吃完了收拾东西。我们时间不多了。”
林栩坐在床边，脚悬着，看着陈霜的背影。她站在桌前，打开饭盒，把粥盛出来。她的左臂绷带在灯光下白得发亮。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霜姐。”
“嗯。”
“下午出发，来得及吗？”
陈霜端着饭盒转过身，走到他面前，把饭盒递给他。
“来得及。你还有十二个小时，实验室两天的路，苏晚说只要人性值不降到30%以下，你就能撑住。我们现在就走，路上不耽搁。”
林栩接过饭盒，低头喝粥。粥很烫，他喝得很慢。陈霜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饭盒。
“霜姐。”
“又怎么了。”
“如果我撑不到实验室——”
“你撑得到。”
“万一。”
“没有万一。”陈霜伸手按住他的头顶，手掌很轻地压了压。“我说了，你说了不算。”
林栩低着头，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攥着饭盒的手指收紧了。
“吃完收拾东西。”陈霜站起来，“我去找郑铁拿物资。”
她走到门口，林栩在后面叫住她。
“霜姐。”
“嗯。”
“谢谢。”
陈霜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