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工业区里绕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苏晚说的那条老国道。
路面比城里的主干道好一些,虽然裂缝里长满了枯草,但至少没有被连环车祸堵死。陈霜把车速提到六十,车灯切开灰雾,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面。两侧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铁皮外墙锈成了深褐色,有些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扭曲的钢架。
林栩缩在副驾驶座上,裹着毯子,脚悬在座椅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圆润,皮肤白得在暗光里几乎透明。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每次照镜子都愣住了。现在她只是看着,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
苏晚坐在后座,翻着一本笔记。那本笔记的封面已经烂了,用胶带缠了好几圈,里面的纸页泛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用一支短得只剩半截的铅笔在上面划线,偶尔停下来,在本子边缘写几个字。
阿九靠在后座另一边,抱着她的铁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她困了,但强撑着没睡。
“苏晚。”林栩开口。
“嗯。”
“你到了实验室之后,打算怎么办?”
苏晚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找设备,合成药剂。实验室里有现成的配方和原料,如果机器还能运转,最快一天就能做出来。”她抬起头,看着林栩的后脑勺,“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如果实验室的设备坏了,或者原料没了,我还能撑多久。”
苏晚沉默了几秒。
“如果你的人性值维持在现在这个水平,大约还有二十八个小时。如果在这期间完成基因偏移,感染就不会发作。但如果偏移率只停在百分之二十五,病毒会在二十八小时后突破系统的压制。”
“然后呢?”
“然后你会变成丧尸。完全的。不会再变回来。”
车里安静了。阿九的瞌睡醒了,她睁大眼睛看着苏晚,又看看林栩。陈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林栩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
“知道了。”她说。
又开了十几分钟,苏晚忽然开口。
“前面左转。有一条小路,通往一个废弃加油站。我在地图上标的那个。”
陈霜打了方向盘,越野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两侧的树木已经枯死了,枝干光秃秃的,在灰雾里像一排伸着手的骷髅。路面坑洼不平,车身摇摇晃晃。阿九的脑袋撞在车窗上,她揉着额头,没说话。
加油站出现在路的尽头。两排加油机歪歪斜斜地立在雨棚下面,雨棚的顶棚塌了一半,露出锈蚀的钢架。便利店的门不见了,窗玻璃碎了一地,里面黑漆漆的。加油站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废弃的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空的。
陈霜把车停在加油机后面,熄了火。
“今晚在这里过夜。”
四个人下了车。陈霜先去检查了便利店,确认里面没有丧尸,然后回来拿物资。苏晚在后座整理她的笔记和仪器。阿九拎着铁管,绕着加油站走了一圈,检查周围的痕迹。
林栩站在车旁边,看着灰雾里的加油站轮廓。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潮湿泥土的味道。她裹紧了卫衣。卫衣太大了,肩膀的部分空荡荡的,下摆垂到膝盖上方。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口长出一截,完全盖住了手指。
“栩栩。”阿九跑回来,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
“地上有脚印。”阿九摊开手,掌心是一根断掉的鞋带,很旧,沾了泥,“但不像是丧尸的。鞋带上有系扣,活人系的。”
陈霜从便利店走出来,听到了阿九的话。
“多旧?”
“干了,至少两天以上。”阿九说,“方向是往北走的。跟我们顺路。”
陈霜看了一眼苏晚。苏晚推了推眼镜,没有表态。
“今晚照常休息。”陈霜说,“明天天亮再说。”
便利店里被收拾出一块空地。陈霜把睡袋铺在地上,让林栩先躺下。她自己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刀横在膝盖上。苏晚坐在角落里,借着应急灯的微光继续翻她的笔记。阿九钻到睡袋里,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得像一只小猫。
林栩躺在睡袋里,没有立刻睡着。她睁着眼,盯着便利店天花板上裸露的管道。管道里偶尔传来老鼠跑动的细碎声,但她已经不太在意了。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旧海报,边角卷起来了,上面是一个饮料广告,一个年轻女孩举着一瓶汽水,笑得阳光灿烂。海报褪色严重,但笑容还在。
她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睡不着?”陈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
“嗯。”
“想什么?”
林栩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门口传来陈霜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很轻,走到她旁边。陈霜蹲下来,低头看着她。应急灯的光很暗,她的脸只有一半被照到,另一半在阴影里。
“你怕吗?”
“不知道。”林栩说,“有时候怕,有时候不怕。怕的时候觉得自己要没了。不怕的时候觉得,反正我还是我。”
陈霜没有说话。她伸手把林栩被子外面露出来的那缕头发拨进去,指尖擦过她的耳朵。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林栩闭上眼。她听到陈霜走回门口的脚步声,然后是刀轻轻出鞘的声音。她握着刀坐下了。店里安静下来,只有阿九均匀的呼吸声和苏晚翻笔记的沙沙声。
系统弹了一行字,她没看见:
【支线任务“与陈霜的羁绊”好感度:46/100。】
【提示:宿主当前状态稳定。人性值:58%。潜伏期剩余:1小时54分。基因偏移率:24.8%。】
【警告:潜伏期即将结束。潜伏期结束后,宿主将进入感染不可逆阶段。届时人性值消耗速度将增加20%。请尽快完成基因偏移或寻找黎明药剂。】
凌晨四点,阿九醒了。
她是被冻醒的。睡袋太薄,加油站里没有暖气,外面的灰雾像冷水一样渗进来。她坐起来,揉着眼睛,然后看到了门口的陈霜。陈霜还坐在那里,姿态和睡前差不多,刀横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外面的灰雾。
“霜姐。”阿九爬过去,“你一夜没睡?”
“睡了。”陈霜说,“刚刚醒的。”
阿九不信,但她没有戳穿。她坐过去,靠着陈霜的肩膀,看着外面的雾。加油站的雨棚在灰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加油机像两只垂着头的铁鸟。
“霜姐。”
“嗯。”
“栩栩会没事的,对吧?”
陈霜没有回答。她看着外面,手搭在刀上,拇指在刀柄的缠布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会没事的。”她说。
阿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头靠回陈霜的肩膀。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霜姐,你喜欢她吗?”
陈霜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插回腰间的刀鞘。动作很慢,很稳。外面的灰雾还在翻涌,天光开始从雾里渗出来,灰白色,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