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四个人就出发了。
灰雾比昨天浓了一些，车灯只能照出七八米远，再远的地方全是一片浑浊的灰白色。陈霜把车速降到四十，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老国道的路面越来越差，裂缝变成了坑洞，有些地方整块路基都塌了，露出下面的泥土和树根。越野车颠得厉害，阿九在后座被弹起来好几次，脑袋撞在车顶上，疼得直抽气。
林栩缩在副驾驶座上，裹着毯子，脚悬着。她看着窗外，灰雾里偶尔闪过一些残破的轮廓，广告牌、电线杆、废弃的房屋。她看到一只鹿。真的鹿，活的，站在路边的枯草丛里，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耳朵竖着，警觉地看向车的方向。车开过去的时候，它跳了一下，钻进雾里不见了。
“有鹿。”她说。
“嗯。”陈霜说，“这附近应该没什么丧尸。有野生动物说明丧尸密度不高。”
苏晚在后座翻了一页笔记。
“前面三公里左右有一座桥。地图上标了，是过河的唯一通道。如果桥断了，我们得绕很远。”
“多远？”
“往东绕，多走半天。”
陈霜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半天。林栩的潜伏期已经结束了。她现在的人性值是58%，但潜伏期结束之后，消耗速度增加20%。苏晚估算的安全窗口是28小时，但如果绕路半天，就只剩20小时左右了。
车开了十几分钟，桥出现了。
桥面还在。但桥中间有一段塌了，大约四五米宽的口子，下面是十几米深的河谷。河水不多，但河床里全是乱石和淤泥。桥的两侧没有护栏，桥面的水泥已经开裂了，露出锈蚀的钢筋。塌陷的那段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口。
陈霜把车停在桥头，下车查看。她走到塌陷边缘，低头看了看下面的河谷，又看了看桥梁的宽度。越野车大约一米八宽，桥面大约三米宽。如果能找到东西搭在塌陷处，车勉强能过去。但那段口子有四米多宽，除非有长木板或者钢板，否则搭不过去。
“过不去。”陈霜走回来，“除非找到搭桥的东西。”
苏晚下车看了一眼。
“桥下。”
“什么？”
“河谷下面有旧铁路。”苏晚指着桥下，“你看，铁轨还在。如果我们能下去，沿着铁轨走，可以绕过这段河。前面两公里左右有另一座铁路桥，应该是通的。”
陈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桥下的河谷里确实有一条旧铁路，铁轨锈迹斑斑，但路基还在，沿着河岸延伸，消失在灰雾深处。
“能下去吗？”
“桥头左边有一条检修梯。”苏晚说，“以前铁路工人用的。”
陈霜走过去看了看，果然有一条铁梯，锈得厉害，但踏板还在。她踩了踩，铁梯发出嘎吱声，但没有断。
“我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等着。”
“我跟你一起。”林栩从车上下来。她的脚踩在地面上，膝盖微微晃了一下，但站稳了。陈霜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两个人沿着铁梯往下爬。铁梯很陡，踏板又窄，锈蚀的铁屑簌簌往下掉。林栩的手小，抓铁梯的横杆有点吃力，指节泛白。陈霜在她下面一格，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踩稳。别急。”
林栩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河谷大约十几米深，河床里的乱石清晰可见。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爬。
到了河谷底部，两个人沿着铁路往北走。铁轨在碎石路基上延伸，枕木已经腐烂了大半，有些地方塌陷成坑。陈霜走在前面，刀出鞘，目光扫视着两侧。灰雾贴着河面流动，把远处的桥墩遮得若隐若现。
走了大概两百米，林栩忽然停住脚步。
“霜姐。”
“嗯。”
“你看那边。”
陈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铁路右侧的河岸上，有一排临时搭建的棚屋。木头和铁皮搭的，歪歪斜斜，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但棚屋外面晾着几件衣服，洗过的，挂在一根铁丝上。衣服还很干净，没有被雨水和灰尘弄脏。
“有人住过。”陈霜说。
“现在还在吗？”
陈霜没有回答。她慢慢靠近棚屋，刀锋微微抬起。棚屋的门虚掩着，里面很暗。她伸手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来。里面没人。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皮炉子，几只塑料桶，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罐头。罐头是新的，上面没有锈。
“走了。”陈霜说，“但走得不远。可能听到车声躲起来了。”
林栩站在门口，看着棚屋里的空罐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霜姐，阿九说的那个脚印。”
“嗯。”
“往北走的。会不会就是住这里的人？”
“有可能。”陈霜退出棚屋，环视了一圈河谷，“不管是谁，他们不想被我们发现。我们也不找他们。赶路要紧。”
两个人沿着铁路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另一座桥。比公路桥窄，是铁路专用的，铁架结构，钢梁上锈迹斑斑。但桥面是完整的，没有塌陷。铁轨从桥面上穿过，延伸向灰雾深处。
“能走。”陈霜说，“回去叫她们。”
两个人原路返回。爬铁梯的时候，林栩爬了一半，手一滑，差点踩空。陈霜在下面一把托住她的脚底。
“小心。”
林栩抓着横杆，喘了一口气，脸色不可察觉地红了一瞬。她的手还在抖，但稳住了。她低头看了陈霜一眼。陈霜仰着脸，眼睛在灰雾里很亮。
“没事。”林栩说。
陈霜松开手。两个人继续往上爬。
回到桥头，陈霜把情况说了。苏晚点了点头，阿九已经开始从后备箱里搬东西，准备把车上的物资卸下来一部分，减轻重量。
“车怎么办？”阿九问。
“留在这里。”陈霜说，“我们走铁路过去。过了河再想办法找车。”
阿九愣了一下。
“那回来怎么办？”
陈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一眼林栩。林栩站在车旁边，裹着毯子，瘦小的身影在灰雾里几乎看不清。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回来再说。”陈霜说。
四个人背上物资，沿着铁梯下到河谷。陈霜走在最前面，阿九跟在后面，苏晚第三，林栩走在最后。她的背包不大，但对她现在的体型来说还是太重了，肩带勒着肩膀，走几步就要用手托一下。
阿九回头看了她一眼。
“栩栩，我帮你背。”
“不用。”
“你背不动。”
“背得动。”
阿九撇了撇嘴，没有坚持。但她放慢了脚步，走在林栩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铁轨上，枕木太宽，每一步都要迈得很大。阿九的腿比林栩长一点，她走起来轻松些。林栩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枕木一根一根往后退。
“栩栩。”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
林栩偏头看了她一眼。阿九的圆眼睛在灰雾里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玻璃珠。
“你干嘛老盯着我。”林栩说。
“因为你变小了。”阿九说，“比以前更小了。我怕你摔了。”
林栩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她比以前更小了。卫衣的袖口完全盖住了手指，下摆垂到膝盖，整个人像被装在一个灰色的袋子里。她攥了攥背包带，手指细得几乎握不住。
“我不会摔的。”她反驳说。
阿九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脚步一直没快起来。两个人并排走着，在灰雾弥漫的河谷里，沿着锈蚀的铁轨，一步一步往北走。陈霜走在最前面，苏晚在中间，她们偶尔回头看一眼。林栩和阿九的身影在灰雾里一高一矮，但矮的那个越来越小。
系统弹了一行字，林栩没有低头，但她在心里看到了：
【宿主当前状态：人性值58%。基因偏移率：24.8%。潜伏期：已结束。】
【警告：感染已进入不可逆阶段。人性值消耗速度增加20%。当前剩余安全时间：约20小时。】
【提示：宿主需尽快完成基因偏移或寻找黎明药剂。建议宿主减少体力消耗，优先保证生命安全。】
林栩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铁路桥。桥在灰雾里越来越近，钢梁的轮廓清晰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走在前面的陈霜忽然停住了。她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铁路桥上，有东西。
一只猎食者蹲在桥中央的钢梁上，比之前遇到的都大一圈。暗红色的皮肤在灰雾里泛着湿漉漉的光，骨刃垂在两侧，像两把倒挂的镰刀。它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动，朝桥下的方向看过来。
陈霜拔出了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