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淡淡的机油与熏香,在封闭的大厅里无声弥漫。
厚重密闭的合金大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死死隔绝。大厅穹顶上垂落的几束冷白聚光灯下,林昭身披一袭洁白如雪的长袍,安静地伫立在高高的布道台上。
“愿平息与安宁,常驻于此。”
她微微垂首,双手在胸前虚扣,口中低声吟诵完最后一句祷文。
话音刚落,台下数十名身经百战的凶悍佣兵齐刷刷躬身下拜,喉咙里压抑着激动与敬畏,低沉的声音汇聚成肃穆的潮涌:
“——赞美圣女。”
那些人全都穿着厚重的防弹护甲,粗糙的机械义肢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常年在刀尖舔血留下的硝烟味与戾气。这是一帮在地下世界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佣兵,此刻却全部恭恭敬敬地垂手伫立,眼神里跳动着近乎狂热的崇敬。
站在布道台上的林昭表面维持着圣洁而无可挑剔的微笑,慈悲地注视着脚下这群忠诚的信徒。
然而,在宽大白袍的遮掩下,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却有些僵硬,心里忍不住一阵犯嘀咕:
“……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明明当初只是想在这个世界活下来而已。”
底下跪着的这一张张脸孔,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把普通市民吓得腿软。可现在,这些在黑帮混战里把人脑袋拧下来的亡命之徒,正老老实实跪在自己面前闭着眼睛念祷词。
她心中幽幽叹了口气,面部肌肉却依然敬业地维持着营业式微笑,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圣堂紧闭的大门方向。
大门旁的阴影里,静静伫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战术风衣的年轻女人,腰间别着两柄沉重的改装手枪,双手抱胸,如同一柄敛入鞘中的冰冷利刃。
注意到林昭投来的视线,黑风衣女人微微抬起头,迎着林昭无可奈何的隐蔽眼神,极其轻微地朝她点了下头,像是示意——外部防线一切正常。
林昭收回视线,在心底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
在林昭最后的记忆里,上一秒,他还是个窝在逼仄出租屋里的普通待业青年,吹着嗡嗡作响的旧风扇,熬着大夜打一款复古像素 JRPG。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正躺在一片冰凉潮湿的烂石板上。四周是坍塌了大半的断壁残垣,破碎的彩色玻璃散落一地,冷风呼啸着穿堂而过。
这里明显是一座已经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教堂。
头顶高耸的穹顶破损大半,横七竖八的石梁挂满蛛网,残破的长椅在厚灰里烂得只剩骨架。神坛上供奉的雕像早被岁月磨平了五官,只剩一个模糊而诡异的轮廓。
林昭捂着胸口,踉跄着挪到一处破损的大窗边朝外望去。
视野尽头,铅灰色的阴沉天空下,大地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暗褐色。远处荒原上隐约矗立着几座早已停工废弃的巨大厂房骨架,生锈的金属管道横七竖八地瘫在碎石地里,冷寂得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看不见。
死寂。荒凉。
“这是哪儿啊……”
林昭下意识地自言自语,可刚一开口他就僵住了。
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不是他那副略带沙哑的年轻男声,而是一道清脆空灵、细细软软的少女嗓音!
林昭头皮猛地一炸,触电般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皙纤细、指节柔嫩的小手。
她原本属于社畜青年的身体彻底消失了,不仅是手,整个人都明显缩水了整整一大圈!
原本属于他的T恤早就不翼而飞,换成了一身宽松素净的纯白布袍,边缘滚着淡金色的简朴花纹。
几缕灿烂的金发从耳侧滑落,垂在胸前。
林昭连忙扑到旁边一口断裂的蓄水石盆前。
浑浊的雨水倒映出一张陌生却惊艳的脸——白玉般的肌肤,一双宛如澄澈日光石般的金瞳。
虽然像素小人转成真人画风跨度极大,但这身白色长袍、这头金发、这对标志性的金色眼睛……
分明就是他玩RPG游戏时建好的游戏角色!
“……我成圣女了?!”
林昭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胸口和变小的身板,在原地足足懵了三分钟。
但长期待业在家锤炼出来的强大本能,让她很快强行冷静了下来。
“别慌。现在不是纠结性别的时候。”
林昭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
外面天色灰蒙蒙的,那几座废弃工厂看起来鬼气森森,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不管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情况,盲目跑出去瞎晃悠绝对是找死。
必须先找个安全的落脚点,其他的到时再说!
她开始谨慎地在破败的教堂里搜寻。
在废弃教堂倒塌的神坛下方,林昭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地窖。地窖里的铁箱装着几大包硬质应急饼干和几根高热量能量棒,成了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份口粮。
然而干硬的口粮咽下去,嗓子里像塞了一把沙子,缺水成了最致命的问题。
在后院的荒草堆里,林昭找到了一口废弃的水井。用生锈的铁桶摇上来半桶水,凑近一瞧,水质浑黄发油,带着刺鼻的铁锈与怪异的酸涩味。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右手悬在桶口上方,默念了一声【净化术】。
掌心泛起一层纯白温润的光芒,如水雾般渗入桶中。短短几秒钟,浑浊的黄水化作了一桶晶莹澄澈的清泉,入口清凉甘甜。
游戏里的技能真的管用!
更让林昭惊奇的是,为了清洁地下室连续用了几十次净化术,她仅仅感到轻微的乏力,这能力的消耗在日常生活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虽然也尝试了治愈术,感觉有股暖流从心脏流出,但因为没有受伤,所以倒也不太清楚这个的具体效果。
第二天,为了摸清周围的环境,林昭在教堂附近搜刮。
她在穿越前玩的那款复古 JRPG里,设定了四名理论上能够使用神之力的主要角色——骑士、游侠、魔法师,以及她选定的圣女。
她本以为偏殿里能翻出点圣典、卷轴之类的奇幻遗物,但当撬开一处积灰的铁皮柜时,眼前的东西却让她彻底愣住了。
里面塞着的,是一团团老化发脆的粗电线、几个带卡扣的硬塑料外壳,以及一块沾满陈年蛛网、整齐焊接着微型电容的绿色集成电路板!
“电线?电路板?!”
林昭蹲在灰堆里,摆弄着手里的硬绿板子,思绪飞转。
那款游戏明明是中世纪画风的城堡与骑士,怎么会有工业时代的东西?
难道自己穿越到了游戏剧情的几百年之后?这游戏背着自己出了二代、三代甚至四代?人类阵营与外界厮杀了几个世纪,科技与魔法并存爆发?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顶着这个能动用神之力的圣女身份,在这个世界里说不定还挺吃香?
但她看了看窗外死寂的荒野,兴奋感又淡了下去。
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静得让人发慌。
第三天,她没敢走远,只在教堂附近转悠,在穿过杂草推开隔壁一栋坍塌的农村自建房时,彻底看傻了眼——
在自建房的地下凹槽里,赫然固定着一台带着黄色三叶草辐射标志的暗灰色金属机器。下方残留的铭牌虽然磨损严重,但依稀能辨认出几行字:
【……能源·小型民用裂变供能机组】
【出厂年份:公元203……】
林昭当时站在地下室里,整个人凌乱了很久。
这根本不是什么中世纪剑与魔法的奇幻异界,分明是一个连普通自建房底下都能私自埋一台小型核电站的变态高科技世界!
虽然不知道现在的具体年份,但看着村子荒废却没有毁坏的模样,林昭大致猜出了真相:这地方大概跟前世的老龄化空心村差不多,年轻人都跑进了外面的现代化大都市,乡村被彻底遗弃。
但推测出真相,也让她陷入了更深的困顿。
远方的大都市肯定繁华先进,可她没有交通工具,没有钱,更没有在这个世界行走的合法身份。一个长相显眼的女孩子贸然走出去,指不定会遇到什么危险。
林昭坐在破旧的石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地平线出神。
整整三天,一个人缩在地窖里,与世隔绝。没车、没钱、没有自保武器,更没有在这个世界立足的合法身份,她甚至不敢走远。这种日复一日的孤寂与迷茫,像细沙一样磨人。
她突然有点想家了。但紧接着,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更深的茫然与自嘲。
就算真能回去,又能怎样呢?
毕业这两三年,自己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找着。现在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对家里来说,说不定还少添了一副碗筷,甚至还更好一些。
林昭苦笑着摇了摇头,把下巴埋进宽大的白袍领口。
既然回不去,那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自己会不会有什么新的机会?
她望着沉沉夜色,在心底默默许下了一个微弱的心愿:
“真希望能有个契机帮我一把……哪怕只是给我一个正常的合法身份,让我也能去外面的世界安稳生活也好啊。”
少女清澈的金瞳倒映着沉沉暮色,微弱的思绪无声散入风中。
……
平静的日子就这么滑过了近两周。每天清点口粮、打水净化,林昭几乎习惯了这种与世隔绝的日常。
直到第十五天深夜,异变陡生!
冰冷的雨点疯狂抽打着破旧的彩绘玻璃,狂风呼啸。缩在地窖床上的林昭刚被风雨声吵醒,神经便猛地绷紧成了一根钢丝!
“轰——隆!!”
风雨深处,大马力引擎发出狂暴的撕裂轰鸣,伴随着轮胎在湿滑泥泞中凄厉的抓地声!
紧接着,数道冰冷、尖锐而急促的爆响骤然撕碎了夜幕!
“砰!砰!砰!!”
林昭倒吸一口凉气,连滚带爬地摸到地窖口,探出半个脑袋死死盯向正门。
那是真真切切的枪声!
但激烈的交火仅仅持续了数秒便戛然而止,外面重归暴雨的喧嚣。
还没等林昭喘过气,泥泞中传来了一阵沉重、踉跄且拖沓的摩擦脚步声,正一步一步朝教堂大门逼近。
“轰!!”
本就腐朽的大门被狠狠撞开,狂风骤雨瞬间灌满大殿!
一道黑色的瘦削身影跌进门内,甚至连半步都没能站稳,便重重栽倒在积水的冰冷石板上!
浓稠刺目的暗红血泊在雨水里疯狂漫延开来。
惨白的雷光撕裂黑夜,照亮了地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女人。
她裹着一件撕裂破碎的黑色战术风衣,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右手在昏死边缘依然死死扣着一柄枪口冒着淡青余烟的漆黑手枪。
而在她被子弹撕裂的外翻血肉深处,偶尔还能隐约一睹某些深嵌在她身体内部的冰冷电子结构!
半机械人?!
林昭屏住呼吸缩在阴影里,看着血泊中出气多、进气少的神秘女人,脑海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