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顺着门缝肆无忌惮地灌进大殿,在石板上漫开大片浑浊的泥水。
趴在地上的黑衣女人一动不动,身下的鲜血正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将积水染得一片猩红。
缩在神坛阴影处的林昭脑子在飞速转。
救?还是不救?
理智在脑海里飞速拉扯。
不救?刚刚那阵交火声动静极大,就算被杀的那群人的势力不来,哪怕只是官方势力过来查看,一旦被发现,自己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黑户,下场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个女人在经历了激烈的交火后还能来到教堂里,说明战斗力不差,说不定是什么比较厉害的人物。假如治愈能奏效,不仅能消除目前的危机,更能借助她的手打破僵局——自己需要有人带路,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这是困在这片废墟半个月来,唯一能抓住的契机!
当然也不排除这个女人翻脸的可能性,不过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放手搏一把。
下定决心的瞬间,林昭不再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顶着扑面而来的狂暴冷雨,一头冲出了大门。
泥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布鞋。林昭抄起手边一段烂木桩,借着暴雨的冲刷,手脚并用地把门外泥泞里的拖痕与血迹彻底搅烂抹平。
随后,她扔掉木桩,一把抓住女人的风衣后领。
入手冰冷刺骨,沉得像是一块实心生铁。林昭咬紧后槽牙,白皙的脖颈与小臂上青筋微凸,拼尽全身力气,硬生生把昏死过去的女人从雨洼里一点点拖进了干燥的神坛后方。
“砰!”
木门被重新合拢,沉重的断梁死死顶住了门闩。
林昭脱力地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粗气,随即快步跑回女人身边。
她一把撕开女人湿透破烂的战术风衣与内衬。
衣服被撕开,露出的不是肌肤,而是极其狰狞的伤口。
左肩与腹部被大口径子弹生生轰烂,翻卷焦黑的血肉之间,隐约能瞥见几根断裂扭曲的金属骨骼,切口处正往外冒着微弱发烫的焦味。
林昭半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双手虚悬在女人流血最凶的创口上方。
【治愈术】。
胸口猛地一烫。
上次试用治愈术的时候,对象是自己并不存在的伤口,暖流很淡。而这一次,那股热流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从胸腔深处猛烈地涌出来,顺着手臂灌进指尖。
纯白色的光雾从她掌心溢出,将昏暗的教堂照亮了一小片。
在她的注视下,那些还在喷涌的鲜血被迅速截停,破碎的肌肉组织如同具有生命般相互牵引粘合,新生的肉芽沿着伤口边缘飞速生长。
短短几分钟,可怕的贯穿伤外表缓缓愈合,新生的皮肤薄薄一层,还有些发红,但至少不再出血了。
“呼……咳……”
强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涌来。林昭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被冷汗彻底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伤口看上去像是痊愈了,呼吸也稳住了。能做到这步已经是她的极限,能不能挺过来,只能看这女人自己的造化。
林昭缓了好一会儿,勉强撑起身,找了个能看见女人又不离门太远的角落坐下来。
她没有立刻休息。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想好等一会儿该怎么开口。
如果这个女人醒了,一定会问自己是谁。到时候不能说太多——穿越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被当疯子。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完全的沉默只会让对方更加警惕。
最好的办法,是让对方自己把事情想通。
自己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好。
林昭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可能的对话路线。就在她刚理出一个大概的时候——
地上的女人毫无征兆地暴起!
“唰!”
一道快得几乎撕裂空气的残影闪过。
“咔哒。”
伴随着手枪上膛的清脆微响,一把沉重的黑色手枪,枪口稳稳地指向林昭的眉心。
林昭的脑子嗡了一下。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很清楚——面前这个女人如果真想杀她,自己连站起来的机会都不会有。
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所以她只是坐在原地,微微抬起眼,看着枪口后面那双灰蒙蒙的、还没有完全聚焦的眼睛。
……
顾岚脑海里最后残留的画面,是一场大雨中的伏击。
那只是一次低风险的例行护送。在企业的招牌下,荒原边缘根本没人敢截货。
但袭击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极其精准、干脆。
遭到埋伏后,顾岚凭着经验,把追兵往这片废弃的核污染荒原里引。
在这个时代,断手断脚换个义体就行;但辐射不一样,在强辐射区待久了,细胞损伤不可逆,命再大,下半辈子也只能瘫在维生舱里。
如果袭击者只是为了货物,绝不可能冒这个险跟进来。
然而他们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并且招招致命。
顾岚那时候就明白了:没有什么劫匪。这是企业内部的清除行动,而她自己,就是那颗被随手丢掉的棋子。
当那发特种穿甲弹撕开身体、同时瘫痪了她大半义体系统的时候,顾岚没有做太多挣扎。
没什么可挣扎的。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回去的地方。
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暴雨里,她好像看见一个穿白袍的人影,正朝她走过来。
……
不知过了多久,顾岚的意识缓缓浮上水面。
多年的本能让身体先于大脑动了——出枪,锁定。
食指搭在扳机上,只要下压两毫米,面前的人就没了。
视觉在慢慢恢复。教堂很暗。她躺在干燥的石板上,旁边铺了什么东西垫着。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少女。金发,金瞳,白色长袍。
正坐在几步远的墙角,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顾岚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醒了?"
少女的声音很平。她没有看枪口,而是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放在顾岚身边不远处的一只粗陶碗。
碗里是水,清得能映出顾岚苍白的脸。
"你一直在发烧。"少女说,"喝点水。"
顾岚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石墙,破窗,坍塌的穹顶,唯一的出口是被断梁顶住的正门。没有第二个人。
然后她检查自己的身体。
从外面来看,几乎找不到什么伤口了。但身体深处,疼痛还很清晰。义体系统几乎全线亮着红色警告,大部分功能处于瘫痪或半瘫痪状态。
她确实受了很重的伤。而且从损伤的程度来看,自己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顾岚的视线重新落回少女身上。
这次她看得很仔细。
少女的皮肤干净得不正常——光滑、完整,从头到脚找不到一处改造的痕迹。手腕内侧平整,颈后只有细碎的绒发,耳后什么都没有。
一具纯粹的、完全未经改造的身体。
在这个底层人普遍依赖义体维生的世界里,保持纯粹肉身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有足够财力和医疗资源的上层人物,要么——
是某种不应该存在的异常。
"你身上的伤,"少女先开了口,语气像在聊天气,"比你想的要严重一点。里面那些东西……嗯,做工很精细,看上去不像是普通人会装的级别。"
顾岚微微一怔。
她在说义体。
"你看到了?"
"治你的时候看到的。"少女说得很随意,"看上去精密程度很高,一般人用不起那种东西吧。"
顾岚沉默了一秒。
这个少女——能判断出义体精密等级?
顾岚体内装载的义体,全部来自企业最高机密的军工产线,接口规格和材料等级远超市面上任何民用产品。就算是专业的义体医生,不拆机仅凭肉眼,也很难看出这种差距。
"你到底是谁?"顾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少女眨了一下眼。
"林昭。"她说,"一个暂时住在这里的人。"
"暂时?"
"嗯。"少女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喝了口水,"总不能一直住在废墟里吧。"
顾岚盯着她。这个回答滴水不漏——看似什么都说了,其实什么都没说。
"这里不安全。"顾岚说。这既是在说实话,也是在试探。
少女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我知道。你来的时候动静可不小。"
"不过,就算你现在出去,你也不知道该往哪走,对吧?"少女继续说,语气依然很淡。
顾岚的指尖微微僵硬。
她确实不知道该往哪走。
不只是因为伤势和追兵——她的记忆出了问题。技能、语言、常识都还在,但关于自己是谁、为谁工作、过去执行过什么任务,大片大片的空白。
她知道"天枢城"三个字,知道它是离这里最近的巨型都市。但她不记得自己在那里有没有安全屋、有没有可以联系的人、有没有回去的理由。
这个少女怎么看出来的?
她的记忆缺损从现在来看应该是某种特殊子弹对电子脑和神经系统定向破坏的结果。这种损伤从外部根本看不出来——语言能力、行动能力、战斗本能全都还在,跟一个正常的重伤患者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个少女只用了一句话,就指出了她"不知道该去哪"。
不是猜的。她的语气太笃定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该去哪?"顾岚的语气收紧了半分。
少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个见过类似处境的人在表达某种温和的了然。
她说,"如果你有地方可去,不会往这种方向跑的。"
顿了一下,她又轻声补了一句:
"被人丢掉的感觉,我大概能理解一点。"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但在顾岚听来,这几乎是在精确地描述她的处境——被企业抛弃,被同僚追杀,无处可去。
过来人。她也曾被某个组织、某个体系抛弃过。
什么样的组织,会抛弃一个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顾岚死死盯着少女的脸,试图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找到破绽。但少女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什么波动。不紧张,不讨好,不害怕,也不故作神秘。
就像她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沉默持续了几秒。
顾岚慢慢放下了枪。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她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自己的伤确实是这个少女治的。没有任何已知的医疗手段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快速修复,而且不留手术痕迹。
第二,如果对方想杀自己,在昏迷的时候动手比现在容易得多。
"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岚指了指衣服破洞的皮肤,那里曾经是伤口。
少女歪了一下头,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然后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一层温润的白色光芒从掌心无声浮起,柔和而稳定,像一捧安静的液态月光。
昏暗的教堂角落被照亮了一小片。
顾岚的瞳孔微微收缩。
掌心的光不是LED,不是荧光涂层。是她的数据库里完全不存在的东西。
"这是什么?"
少女看着自己掌心的光,微微歪了歪头,好像连自己也不确定地说。
"神明赐予的奇迹?"
少女将泛光的手掌微微前倾,温润柔和的光晕如流水般向顾岚笼罩而去。
顾岚强忍住后撤躲闪的戒备本能,任由那片白光没入身体——刹那间,紧绷的神经像是浸入了温水,深层残留的撕裂痛楚奇迹般平复了部分。
数秒后,教堂重归昏暗。
神明。奇迹。
在这个连宗教都快死绝的时代,一个金发金瞳的少女,坐在废弃教堂里,用无法解释的力量救了她的命。
顾岚没有继续追问。是因为她意识到,不管这个东西叫什么,它是真实的。而这个少女也完全不打算解释更多。
"你想去城里。"
这次不是问句。是顾岚在确认。
少女从刚才开始的每一句话——"不能一直住在废墟里""被丢掉的人"——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她需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有人、有秩序、有活路的地方。
但她从头到尾没有直接开口请求。
"天枢城。"顾岚说出了这个名字。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
"它是离这里最近的大城市?"少女问。
"嗯,还是世界排名前十的核心都市。"
少女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问:"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话一出口,她又像是觉得这样太直接了,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我帮你治伤,你带我出去。你应该也需要找个地方落脚。"
顾岚看着她。
这个少女在提议一笔交易。
而且她很清楚自己手里的筹码——那种无法解释的治愈能力,恰恰是顾岚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你有可以进城的身份吗?"顾岚换了个方向。
少女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浅:"你也没有了吧。"
沉默。
少女说得轻描淡写。但"也"这个字的信息量很大。
顾岚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少女,绝不是什么普通人。带着她,或许是个比追兵更大的变数。
半晌。
“……上车吧。”
顾岚缓缓走向教堂正门。门外泥泞的草丛里,正斜倒着顾岚逃难时骑来的那辆重型改装机车。虽然车身外壳挨了数发流弹,满是刮痕与泥浆,但核心引擎并未受损,正常启动毫无问题。
少女走得很慢,面对这台散发着钢铁机油味的狂暴机械,眼神里难掩生疏与迟疑。
顾岚伸出手。
“顾岚,我叫顾岚,上来吧。”
少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拉住了她的手,借力轻盈地跃上后座。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引擎轰鸣。
摩托车碾过泥泞,驶向地平线尽头那座在雾霾中若隐若现的钢铁巨兽。
"天枢城外围有身份扫描系统。"风太大,顾岚的声音被切得断断续续,"进去的办法到了再说。"
后座上,少女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固定在座位上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