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管理室。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雪茄的味道。
林昭正坐在一张宽大厚实的老板椅上。
一个身穿灰蓝色修身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办公桌前,上身被压得弯了下去,半边脸紧贴着桌面。
那是张会长。
顾岚站在他身后,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双手,右手则抵住对方的脑袋。
从大门到林昭坐进这间办公室,整个过程甚至没有超过五分钟。
在解决门边的守卫后,顾岚单手拎着林昭,沿着巡逻盲区一路穿插。
两人甚至没有惊动前院那片巨大的医疗区,便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这栋独立的管理楼,直奔三楼会长室,把还在吸烟喝酒的张会长堵了个正着。
“误会……两位!这绝对是误会!”
张会长半边脸被压在桌上,嘴角溢出白沫,嘴里还在急促地喘着粗气:
“袭击晨曦教会的事,是下面的周执事自作主张!他白天在您那边受了气,回去私自调动人手去报复!我……我是真的不知情啊!”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一个小时前还想要自己性命的男人,心里没有半点听他扯皮的兴致。
哪个执事敢擅自调动武装去灭口?
但林昭不想在他身上浪费精力去追究谁下的命令。
她今晚一路被带到这里,满脑子只想确认一件事——今晚那样的枪击,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就当做是误会吧。”
林昭看着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可今晚我们走了以后,你再派人过来,怎么办?”
张会长冷汗直流,急忙表态:“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拿慈航教会的名誉发誓!明天一早我就把周执事革职,以后晨曦教会的地盘,慈航的人绕着走!”
林昭摇了摇头。她看着满头大汗的张会长,认真地说道:“你得拿出个实际的办法,让我相信你不会再动手。”
张会长被噎住了,额头冷汗直冒,却根本拿不出任何能让对方安心的“保证”。
“我来处理。”
站在后面的顾岚垂眸看着张会长:“开放电子脑的接口,我要留一个控制后门。”
张会长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东西一旦装进去,对方就随时都能让他的电子脑过载。装在脑子里的设备出了这种问题,他也活不下来。
“不……两位,这也太……”
顾岚收紧了扣住他手腕的力道。
张会长疼得直吸气,剩下的话也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林昭,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只能低声应下:
“……我开。”
顾岚没有废话,将数据线接入他的后颈接口,调出一段现成的控制程序。
短短数秒,她拔出数据线,确认后门已经生效。
“控制权限发到你的终端上了。”
“就用我的终端?”林昭愣了一下,随后掏出那部二手终端。
桌上的张会长斜眼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快疯了。
他那耗费数百万信用点改装的高级电子脑,现在却要听从这部旧终端发出的指令。往后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已经不是他说了算的。
看着坐在椅子上、神色波澜不惊的林昭,张会长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一个全身没有半点义体痕迹、穿着廉价卫衣、手里拿着一部破烂终端的年轻女孩,却带着一个身手宛如鬼魅的顶级特工,轻而易举的端了他的老巢,还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掌控了他的生死……
这根本不是什么外来开荒的小势力!
这绝对是哪个大财阀或者军工巨头派出来的怪胎,说不定是哪家巨头的千金,纯粹是在拿他们当老鼠戏耍!
“撤掉针对我们的安排。”顾岚再次开口,“把权限卡留下。”
她说完,松开了扣住张会长的手,仍站在他身后。
张会长哪里还敢有半点忤逆,颤颤巍巍地从西装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了一张卡片,双手托着递到桌上。
那是一张磨砂质感的银灰色金属卡,表面蚀刻着慈航教会的叶片水滴徽记。
“这……这是会长权限卡。”
“这是最高等级的权限卡。”张会长低声解释,“账目、药品调配和人员资料,都能通过它查看。院里的事,拿着这张卡也能过问。”
顾岚核验过卡片,又问了几句教会的人员与管理情况,确认张会长就是这里的实际负责人。
随后,她朝林昭点了点头。
“卡是真的。”
林昭接过那张银灰色的卡片,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卡收进口袋。
这东西留在自己手里,至少张会长以后再想做什么,她也能查一查,不用光听对方嘴上保证。
至于慈航平时怎么经营,她没想过问。
不过,还有一件事。
“我们的屋子被打成那个样子,修补的钱,你总得出吧?”
林昭在心里估了个数。
一万?五万?
她又想起枪手说过的话。慈航一年的流水有几千万,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少了?
“先赔三十万。”她看着张会长,“今晚派过去的那些人,你也找人带回去。以后别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张会长连忙点头,通过电子脑把钱转了过来。
看着账户里多出的三十万,林昭终于松了口气。
修门、修墙,再换套桌椅,怎么都够了。
随后,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要是以后每个月都能拿这么多呢?
那还找什么工作。租个舒服点的地方,吃点好的,自己不就算财富自由了?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余额,才把终端收起来。
“今晚就到这里吧。”
……
离开管理楼,夜风吹拂,刺鼻的机油味再次涌入鼻腔。
林昭并没有立刻顺着原路翻墙离开,而是顺着厂区通道,望向了前方灯火通明的厂房。
那是慈航教会的医疗区。
原本宽敞庞大的化工厂车间被木板和塑钢墙分割开来,改造成了接诊室、配药处和几间大病房。
管理楼里的动静没有传到这里。病患和家属仍旧各忙各的,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昭放轻脚步,走到留观病房外的走廊。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
日光灯管散发着苍白昏暗的光晕,照着两排密密麻麻的铁架病床。
有的家属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有的坐在床边,默默看着病人。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病人和亲属在低声说话。
林昭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几张脸上带着笑。
她心里反倒有些不舒服。
之前看到网上的那些评价又从脑海中浮现。有人服药后能吃饭、能睡觉了,可复查结果一直没有变化。
眼前这些人,是不是也一样?
林昭顺着走廊往里走。
在最靠里的一间儿童病房门口,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病房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小食店的女老板。
她坐在病床边的铁椅子上,身上还是店里那件旧围裙。一只手放在女儿身边,眼皮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床上躺着妮妮,鼻前挂着细细的供氧管。小女孩睡着了,眉头却没有完全松开,呼吸也不太平稳。
林昭停在门外,没有贸然进去打扰。
她退回走廊,找到了正在分药台前整理病历的一名值班医生。
医生穿着一件并不算干净的白大褂,眼底全是熬夜的血丝。
林昭指了指那张病床,轻声问:“那是我熟人的孩子。她这个病,你们能治好吗?”
医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神经和肺部都有先天的问题,需要长期治疗。刚才的发作已经压下去了,后面还得继续用药、观察。”
林昭听完,仍旧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林昭看着他,没有多费唇舌,而是伸手从兜里掏出了那张磨砂银灰色的金属卡片,轻轻放在了医生面前的病历夹上。
“我想听实际情况。”林昭平静地说道。
医生认出了那张卡,伸手拿起来,在终端上确认了一遍权限。
那是只有会长才能持有的特级权限卡!
再看向林昭时,他放下了手里的病历。
“您……您是……”
林昭收回权限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医生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治不好。她神经和肺部的损伤,出生时就有了。这些年一直靠药物维持,我们没有办法把那些损伤修复。”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据我知道的,别的医院也没有治好这种病的办法。”
“那慈悲剂呢?”林昭看着他,“那药到底有什么用?”
提到“慈悲剂”,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慈悲剂……本质上就是一种复合型的高纯度的兴奋剂。它压住部分症状,减轻疼痛,让病人的状态暂时维持住,人也能多撑一段时间。”
“但它根本不具备任何修复人体受损组织的能力。”
医生叹了口气,低声道:“孩子吃了药,大脑皮层被兴奋剂刺激,就会觉得身上不疼了,有精神了,甚至能下床吃饭说笑。家属看了,就以为病情在‘慢慢好转’。可检查的时候,那些损伤还是没有变化。”
林昭问:“所以得一直用?”
“是。时间久了,还会产生依赖。哪怕病真的好了,药一停,人又难受,也只能接着买。”
林昭这才明白,网上那些评价为什么会同时出现。
用廉价的止痛兴奋剂伪装成神药,套牢贫困家庭的所有积蓄,直到患者被彻底榨干。
林昭再次看了一眼病房里疲惫不堪的女老板。
刚来这座城,找不到合适工作时,是老板娘让她留在店里做事。离开时,工资也都结清了,还让她以后不顺心了回来吃顿热饭。
既然今晚被她撞见了,总不能装聋作哑地转身离开吧,至少打个招呼。
“我进去看看她们,你先忙你的吧。”林昭收好卡片,又补了一句,“今晚我来过的事,先别对外提。”
“是,明白。”医生立马抓起病历本飞快地走出了走廊。
林昭推开病房虚掩的门,轻轻走了进去。
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了女老板。她猛地直起身,满是血丝的眼睛下意识看向门口,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小林?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办点事,正好顺路经过。”
林昭走到病床边,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妮妮,语气放得很轻:“妮妮今晚情况怎么样?”
“刚才突然抽搐,喘不上气,我就赶紧把她送过来了。”老板娘看了一眼女儿,“用了药,总算睡着了。”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向林昭。
“小林,你现在忙不忙?”
“不忙。”
“那能不能麻烦你替我看她一会儿?我想去趟洗手间,顺便洗把脸。”
“您去吧,我在这里。”
老板娘点了点头,起身时扶了一下椅背。她又看了看妮妮,才往门外走。
“有事就叫医生,我很快回来。”
等老板娘走远,林昭看了看床上还没睡安稳的妮妮,又转向门口。
“顾岚,帮我看看这里有没有监控。”
顾岚检查了一遍,摇了摇头。
“没有。我在门口守着。”
“她妈妈回来了,就提醒我一下。”
顾岚点头,退到门外。
林昭把门轻轻掩上,回到床边。
妮妮双目紧闭,即便在沉睡中,小小的身子依旧时不时轻微颤抖一下,那是神经受损带来的无意识抽搐。
林昭在床边坐下,伸出右手,轻轻覆在妮妮单薄瘦弱的胸口上。
体内的暖意渐渐汇到掌心,一缕白金色的光被她的手遮在下面。
治愈术。
妮妮的身体慢慢不再颤抖,原本急促而艰难的呼吸也一点点平稳下来。
林昭又用了净化术。
过了一会儿,小女孩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几分钟后,林昭收回右手,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应该是彻底治好了,至少直觉是这么告诉她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病床上的小女孩睫毛微微颤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没有往日醒来时的头痛与窒息感,妮妮眨巴着大眼睛,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随后看到了床边的林昭:
“大姐姐……?”
妮妮动了动手,慢慢撑着床板坐起来。
她等了一下,胸口没有像往常那样难受,便伸手拿过床头的水杯。
喝了两口水,她抬头看向林昭。
“姐姐,我现在不难受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也有些不明白。
“好像吃过药一样。”
林昭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过了一阵子,老板娘洗完脸回到房间。
“麻烦你了。”
老板娘道了声谢,随后看见妮妮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水杯。
“醒了?是不是药起效了?”
她走到床边,接过杯子,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还难受吗?”
妮妮摇头。
“头也不疼了,胸口也不闷。”
老板娘又问了几句,妮妮都答得很快,说完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来喘气。
她握着女儿的手,过了一会儿,才看向林昭。
“刚才还没精神,怎么一下好了这么多?”
林昭看了看妮妮。
“我试着帮她缓了缓,好像起了点作用。”
老板娘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小林,你还会这个?”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声音放轻了些。
“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昭看着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轻声回答:
“大概……是神明赐予的奇迹吧。”
老板娘看着林昭,一时没有接话。
妮妮拉了拉她的手,她低头看过去,女儿正仰着脸看她,呼吸平稳,脸上也没有刚才那种难受的样子。
她眼眶有些发热,握紧女儿的手,又抬起头。
“谢谢你,小林。”
这次她说得很认真。
“明天我再请医生给她检查一下。她要是真能一直这样……”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低头替妮妮拉好被子。
“先让她好好休息吧。”林昭轻声说,“还有,我帮她看过的事,暂时别跟别人说。”
老板娘点了点头。
“好,你放心。”
顾岚站在门外,听见老板娘的道谢,想起了几天前的那次谈话。
她提醒过林昭,这附近的小教会大多靠药物和保护费维持。林昭听完,并没有换地方,也没有急着公开自己的能力。
当时她说的是——先等等。
等什么?
如今再看,答案似乎已经摆在眼前。
新教会开在这里,总会碰到本地势力的生意。林昭不需要主动找谁,只要招牌挂在那里,自然有人会来试探。
对方先来要钱,再派人动手,把敌意和底细都露了出来。
林昭问清了他们有多少人、负责人在哪里,随后便让她开路。
到了这里,又只拿住张会长。
没有大规模清场,没有换掉原来的人员,连慈航的招牌都还挂在门外。可张会长的性命和最高权限,已经落到了林昭手里。
他往后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林昭都有办法干预。
至少眼下,张会长也不会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些。他先派人灭口,结果却被人找上门,连自己的生死都落到了对方手里。
顾岚看了一眼仍在照常运转的病区。
她原本以为,今晚只是解决了一次袭击。
可在林昭手里,这件事最后变成了拿住整个慈航的机会。
难怪她一直不急。
她早就在等这些人自己上门。
“顾岚?”
林昭走出病房,发现顾岚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
顾岚摇了摇头,目光却没有立即移开。
林昭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折腾了这一通,她已经不想再琢磨别的事,肚子也饿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权限卡,又看了一眼终端上刚到账的三十万。
“今天辛苦了,走吧,找个摊子吃点热的。我请客。”
顾岚点头。
“好。”
林昭收起终端,跟着她往外走。
夜风吹过厂区,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