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黑夜里,响起一声细微的‘咔哒’。
林昭还没反应过来,顾岚已经动了。
一只冰冷而坚硬的手掌骤然扣住了林昭的右肩,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顺势将她向后一带,整个人被极其利落地推到了后方那堵足有半米厚的承重水泥墙后。
“别露头。”
顾岚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没等话音落下——
轰!
那扇本就生锈的厚重铁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呼啸瞬间炸响!
砰!砰!砰!
黑夜里火光暴闪。
根本没有任何留活口的意图,铁门倒下的刹那,黑洞洞的枪口便直接探进屋内,密集的火舌撕裂了黑暗!
子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将林昭刚才站立的位置打得碎屑横飞。
那张方桌当场被撕成了几截碎木,二手淘来的折叠椅被打得千疮百孔,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爆开一团团刺目的火星,浓烈呛鼻的火药焦糊味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
林昭背脊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水泥墙,耳膜被密集的枪声震得嗡嗡作响。
顺着门外昏暗的路灯光线,林昭借着掩体的缝隙迅速瞥了一眼。
门外一共冲进来四个人,清一色套着灰蓝色的防风风衣,那是今天遇到的慈航教会人员的同款风衣。
硝烟弥漫的刹那,顾岚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了原地。
在四名枪手压进屋内的前一秒,她身上的光学迷彩便无声启动,流淌的光幕将周遭昏暗的背景瞬间同化,整个人化作了一抹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虚影。
她看不清顾岚是如何战斗的,只听见左侧的枪手喉咙里骤然爆出了一声窒息般的闷哼。
紧接着,咔嚓一声极其干脆利落的腕骨折断声响起,一把微型冲锋枪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被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凌空抽飞,重重砸向墙角。
砰!
失去武器的枪手整个人像是被迎面开来的卡车撞中,胸口凹陷,炮弹般倒飞出去,后面的一位打手也被砸中,一起狠狠砸在门框上瘫软如泥。
附近的同伴骇然扭头想要调转枪口,但还没等他的手指压下扳机,顾岚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
咔哒!机械关节的锁止销被硬生生踹碎,那名枪手惨叫着跪倒在地,随后后颈挨了一记重锤般的掌刀,当场眼白一翻,彻底失去了意识。
两秒钟,解决三人。
然而,跟在最后方的那名压阵者,却是一个身材魁梧到了畸形地步的巨汉。
那人身高超过两米二,双肩和大腿全部加装了粗陋厚重的机械义体,机械臂比普通人的大腿还要粗上一圈。
眼见身前的同伴在两秒内如割麦子般倒下、空气中却连袭击者的实体都看不清,这名重装打手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穷途末路的癫狂。
他根本没有试图去寻找顾岚的身影,而是猛地伸手从战术背心内侧掏出了一支粗大的金属注射针管!
针管里翻滚着妖异浑浊的蓝灰色液体!
噗嗤!
他面目狰狞,毫不犹豫地将针头狠狠扎进了后颈!
“吼——!!”
伴随着一声类似野兽濒死般的狂暴咆哮,打手身体被强行拉升至极限过载,原本泛青的眼球瞬间被蛛网般的猩红血丝完全吞噬。
超剂量的神经兴奋剂瞬间阻断了他所有的痛觉神经,甚至连大脑皮层的恐惧机制都被彻底烧穿!
他认准了把头伸出来查看情况的林昭。
既然找不到暗处的鬼影,那就把那个弱不禁风的目标直接碾成肉酱!
轰隆!
地面在沉重的合金脚掌下轰然崩裂,狂化的打手双眼猩红,挥舞着一对泛着高压电弧的重型机械臂,化作一辆彻底失控的重型装甲车,带着狂暴的风压悍然冲向林昭!
十米。
五米。
恐怖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甚至吹乱了林昭额前的淡金长发。
林昭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全身肌肉本能地紧绷,但她的眼神死死盯着对方,没有发出哪怕一声惊慌的尖叫。
因为上次那名失控的工人,也是顾岚拦下来的。
一道黑色的身影,凭空自半空中浮现!
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处理的极限。
顾岚抬手扣住那条机械臂,硬生生止住了这一击,脚下没有挪动半步,甚至地上也没出现一丝一毫的裂痕。
紧接着,顾岚的左手化作一道冰冷的手刀,精准狠辣地从下方切入对方的后颈。
随着一声闷响,打手的眼神开始模糊。
与此同时,顾岚的右脚在他的膝关节处猛地一踹。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打手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顾岚顺手卸掉他的两条手臂,将人放倒在地。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从枪声响起,到四人全部倒地,整个过程甚至没有超过十秒钟。
弥漫的硝烟在湿冷的夜风中缓缓散去。
顾岚面无表情地站在满地的弹壳与残骸之中,黑色旧风衣在冷风中猎猎晃动。
她转过身,眸子穿透烟尘,迅速扫过林昭的浑身上下,确认没有任何血迹与擦伤:
“受伤了么?”
林昭从水泥墙后走了出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重装打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胸中浊气。
此刻她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那种被锁定的危机感是实打实的凶险。
但她迎着顾岚的目光,迅速稳住了呼吸,第一时间反问道:
“没有。你呢?”
顾岚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在她的常识里,雇主、长官,在袭击结束后的第一反应永远是确认战果、或者对自己办事不力的苛责。面对这句极其平常却脱口而出的关切,顾岚的反应慢了半拍,随后才摇了摇头:
“没有,他们的装备太差了,而且训练也不够。”
顾岚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那个伤势不算严重的枪手。
林昭看了看地上满地狼藉,被轰烂的招牌,心里一阵窝火。
但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顾岚,“要问一问他们的目的吗?”
……
那名只是被同伴砸中而晕过去的枪手被拖到了林昭面前。
顾岚面无表情地伸手在那人的断骨处微微施力,那人顿时从昏死中痛醒过来,杀猪般地惨叫出声,冷汗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别喊。”林昭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问,你答。”
那名枪手看着旁边站着的顾岚,眼神里满是见鬼般的恐惧,忙不迭地疯狂点头。
林昭问出了她最想要知道的事情:
“白天那个姓周的执事,不是说给晨曦教会三天时间考虑吗?为什么今晚就动手?”
枪手疼得牙齿打战,根本不敢隐瞒,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周……周执事白天确实没打算今晚动手!”
“但他回去之后,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给了上面的张会长……尤其是说这位女侠神出鬼没、明明装了足以让其他人看不清速度的战斗用义体,但整个人却看不到义体的痕迹,张会长当场就拍了桌子!”
林昭眉头微皱:“为什么?”
“张会长怀疑……怀疑你们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开门的小教派,而是别的地下大势力派下来踩盘子的先头部队!”
枪手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交代道:
“西三区这片工业地盘上的慢性病人和矿工,是慈航教会最核心的财路!张会长怕你们晨曦教会打着倾听烦心事的幌子,暗中把那些常年买‘慈悲剂’的重病病患给挖走!”
“他说……宁可错杀,绝不能留后患!万一给你们三天时间,你们把背后的主力调进来,或者连夜换了据点,教会在这一片的垄断生意就要受影响……所以上面直接下了死命令,让我们带重武器连夜过来,直接把你们灭口,顺便一把火把屋子烧干净!”
林昭坐在原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林昭开门才几天,连半个信徒的影子都没见着。
结果这帮人,仅仅是因为疑神疑鬼,仅仅是因为害怕自己的地盘被外人碰触,反手就派了四个全副武装的杀手登门灭口!
算了,继续问吧,至少得知道对面的一点底细不是吗。
……
顾岚后续又问了些夜里的值守和进出路线,审问没有花太多时间。
根据审讯出来的口供,拼凑出的信息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
第一,慈航教会的规模远超预期。他们在西区盘踞多年,光是正式成员就有三五百人,其中常年配备武器、专门负责处理“刺头”和暴力冲突的,大概也有十几个人。
第二,他们的财路庞大而稳固。靠着所谓的“慈悲剂”,西区有近千名慢性病重症患者和矿工家属常年在这里买药,每个月定期交钱换药,全年的流水进账少说也有数千万信用点。具体账目一个底层枪手自然接触不到,只知道油水厚得惊人。
第三,慈航教会的大本营,位于西四区的一座旧化工厂内。厂房已经清理改造过,前面是接诊和配药的地方,后面安排了病房。教会的管理人员住在另一侧的小楼里。
至于战斗人员的装备水平,枪手也交代了个大概:除了几个核心的重装小队长,普通武装成员大多配备着二手防弹衣、微型冲锋枪以及基础的民用级改装义体,并没有军工级的重型装甲或高端火力。
……
口供交代完毕,顾岚抬手一记精准的手刀切在枪手后颈,干脆利落地让他再次昏死过去。
屋里终于安静了。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地上的碎纸。那扇铁门斜倒在一旁,已经关不上了。
林昭站在狼藉的废墟中,目光从地上的昏厥者移开,看着眼前被彻底摧毁的祈祷屋,才终于真正缓过神来。
林昭环视四周。
刚买来不久的二手方桌被撕成了几截碎木;折叠椅扭曲成了一团废料;门外那块她亲手擦拭干净、写着“晨曦教会·祈祷屋”的木质招牌,被流弹削掉了半截,孤零零地摔在门外的污泥里。
她原先坐的地方,墙面被打出了好些坑,几乎全在胸口和脑袋的高度。
她在那片墙前停住了。
如果顾岚没有拉她那一下……
后背上一层被冷风吹透的汗水,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
林昭没有再往下想。
白天那些人进来时,她还在琢磨,能不能借着对方的关系招点人,后来要钱,她也没把话说死,只是想先弄清楚情况,结果到了晚上,对方就端着枪来了。
没有再谈,门一开便朝她站的地方扫射。
他们是真的想让她死。
今晚这几个倒下了,接下来呢?
“没招了……真的是没招了。”
林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满地狼藉,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苦笑。
三五百名成员,十几个战斗人员,还有一年几千万的生意。
这四个人要是迟迟不回去,慈航教会过不了多久就会察觉异样。下一次再来人,恐怕就不止四个了。
继续待在祈祷屋,指望对方就此罢手,无异于引颈就戮。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走?
在城里换个地方?似乎也没什么用。
林昭摸了摸自己的脸。金发,金色眼睛,身上没有义体接口。今天周执事那几个人看见她时是什么反应,她还记得。
慈航真要找她,拿着照片在附近问一圈,说不定就能问到出租屋。
伪装或许能藏一阵,可总不能往后出门都指望没人认出来。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到下令的人,让他把这件事收回去。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被林昭瞬间掐灭。
她知道顾岚很能打,身手诡谲莫测,三两下就能卸掉几个持枪暴徒。哪怕是雇佣兵,能有这种手段的估计也是个特种兵水平的人物了。
但慈航教会的大本营可是有十几名持枪守卫,甚至可能配备了以她自己那原始认知无法识别的各种重型防御工事、自动化武器或是监控网络。
顾岚能应付吗?完全是个未知数。
林昭动了动嘴,最终没有问。她林昭虽然想活命,但绝不可能拿顾岚的命去当赌注。
排除了所有死路,剩下的唯一选择,清晰得甚至不用过多权衡——
离开天枢城。
天枢城容不下她,那就走。世界那么大,总有能落脚的地方,下次去个城镇吧,不要那么大,小一点,在那边过慢生活吧。
她摸了摸口袋。
终端还在,身份卡也在。钱都在账户里,出租屋剩下的无非是几件衣服和日用品。
没有什么值得再冒险回去拿的。
林昭把身份卡往口袋深处塞了塞,又看了一眼墙边那半块招牌。
虽然前期投入的租金、置办桌椅物资的心血全都打了水漂,心疼得滴血,但跟这条小命比起来,沉没成本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这里,林昭没有半点犹豫。她快步走到倒塌的柜子旁,翻出自己的随身双肩包,利落地将一些有用的杂物一股脑塞了进去。
拉好背包拉链,林昭将背包甩到肩上,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顾岚。
屋外夜色正浓,冷风吹动着两人的衣角。
林昭看着顾岚,语气格外认真且平静地开口:
“收拾一下,咱们走吧。”
顾岚抬起眼。
林昭望着敞开的门口,接着说:
“总不能一直等着慈航教会来找我们吧。”
顾岚看了她片刻,收起终端。
几天前,林昭说过,先等等,不能主动把底牌亮出去。
现在,慈航的人已经来过,实力也看到了。总堂在哪里、有多少守卫,她也问清楚了。
原来她等的是这个时机。
顾岚拾起一把还能用的枪,检查过后挂到肩侧。
“我来开路。”
林昭点头。
这个世界的路,她本来就不认识。怎么避开巡逻,怎么离开郊区,还是得靠顾岚。
两人出了祈祷屋。
顾岚在前带路,林昭紧随其后。
顾岚没有走灯光最亮的那条街,而是带着她拐进厂房之间的窄巷。林昭跟在后面,绕过堆在路边的旧货箱和废铁。
两人一路无话,穿街过巷,足足疾行了十多分钟。
顾岚在一堵足有四米高的破败水泥围墙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到了。”
到了?
林昭喘了口气,慢慢抬起头。
面前是一片围墙圈起来的旧厂区。旁边的铁门上亮着一盏灯,门内有人走动,能听见货箱碰撞的声音。
她以为顾岚找到了一处临时落脚的地方,目光却扫到了门边的牌子,灰蓝色的底,上面写着四个字。
【慈航教会】
林昭看着那块牌子,愣住了。
她立即转头,看向顾岚,正要开口,门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顾岚抬手示意她留在墙后,自己贴着门边站定。
一个穿灰蓝风衣的男人探出身,看见门边的顾岚,手便伸向腰间。
“谁——”
顾岚已经扣住手腕,然后一拳打向下巴,他的喉咙里只来得及挤出半声闷响就已倒下。
另一个人猛地站起。
“谁在外面?”
难道要暴露了?
还没等林昭的大脑处理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顾岚已经闪进了门内。
“啪。”
又一人沉沉睡去。
黑暗中,只留下了彻底凌乱在风中的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