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光微熹。
林昭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连一个梦都没做。等她自然醒来的时候,窗外早已经是一片明亮。
不需要再被凌晨两点的闹钟硬生生拽起来,也不用在冰凉刺骨的夜风里偷偷摸摸地溜进病区。她穿着宽松柔软的睡衣,趿拉着防滑拖鞋,慢吞吞地在洗手台前刷牙洗脸,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睡饱之后的舒坦与慵懒。
洗漱完毕,她端着一杯温水,信步走到三楼向阳的连廊窗边,居高临下地望向院子里。
早晨的晨曦医疗园区已经开始运转起来。
前院的大门刚刚打开,门口便陆陆续续排起了等待挂号的队伍。食堂的餐车正推着冒着热气的保温桶穿过林荫道,给各个值班室配送早餐;后院的空地上,新换防的保安们正列队交接,身上的制服板正,手里的防暴器械泛着冷光。
楼下,一名年轻医生抱着文件夹穿过连廊。看见窗边的林昭,他停了一下,抬手打了声招呼:
“林会长早!”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看着年轻医生快步离开的背影,林昭靠在窗框上,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睛。
算一算时间,自己来到这个赛博世界,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快半年了。
想当初刚在破教堂里醒来时,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黑户。没有身份,没有一分钱,甚至连活着都要考虑。
可现在呢?
合法公民的居民身份有了,宽敞干净的套间住着,手底下甚至有了一整座蒸蒸日上的晨曦教会。
医院的大门天天敞开着救死扶伤,几十号医生护士和保安各司其职,而自己……居然正儿八经地成了一家大型医疗机构的会长。
林昭在心里悄悄拿前世的生活作了个对比。
在穿越前,自己大学毕业三年高不成低不就,天天在家被父母叹气、被亲戚指点,混到最后连个稳定工作都没有。
而放到眼下这阵仗……
自己这怎么着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吧?
放在前世老家的三线小城市里,少说也得是个资产雄厚、受人尊敬的资本家?
“不对……”
林昭喝了一小口手里的温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粉色兔耳朵拖鞋,又想到了晨曦门诊那极其低廉的挂号费和平价药品,忍不住乐出了声:
“咱们这儿看病明码标价,不坑穷人,怎么能叫资本家呢?”
“那必须得叫——人民企业家!”
穿着拖鞋、端着水杯的“林大人民企业家”在窗边美滋滋地膨胀了三秒钟。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让她高兴了一会儿。
这座占地庞大的医疗园区每天究竟是怎么消耗药物的、账目怎么核算、人事怎么调配,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其实到现在都搞不太懂。
真要算起来,治病的本事是游戏给的,能安稳坐在这里,又是因为顾岚替她挡住了麻烦。如今医院能运转起来,也都是老张在操心。
当甩手掌柜确实爽,但好歹得知道自己的斤两,自己不过是个吉祥物罢了。
林昭晃了晃脑袋,端着水杯慢悠悠地溜达回了屋里。
起居室的小方桌上摆着食堂送来的早饭:一笼刚出锅的酱肉小包子,两碗热气腾腾的现磨豆浆,还有一碟清爽开胃的腌黄瓜。
林昭拉开椅子坐下,咬了一大口包子,鲜美的肉汁瞬间溢满口腔。
她一边嚼着包子,一边熟练地从兜里掏出终端,滑开屏幕,点开了那个被她置顶收藏的网页。
全沉浸式拟真神经感应舱。
她当然记得价格。基础款一百多万,那些高配型号甚至能卖到上亿。自己手里这几十万,连入门款都还差着一截,但不妨碍她再看看。
难道真有人能不馋这东西吗?哪怕不是网瘾玩家。
就跟前世兜里只有几千块的时候,总忍不住去逛图拉丁吧看电脑配置一样。
买不起,难道看几眼还犯法吗?
屏幕上,正展示着旗舰型号——“极光-Ⅸ型”。
宣传视频里,流线型的乳白色钛合金外壳宛如一件现代艺术品,舱门缓缓滑开,内部泛着梦幻般的幽蓝色光晕。
页面上的介绍倒是简单:不用植入义体,躺进去就能进入游戏,长时间使用也不容易疲劳,还有独立量子辅助演算中枢,游玩体验再上一个台阶。
林昭把宣传视频往前拖了一点,又看了一遍舱门打开的那几秒。要是房间里能放这么一台,吃完饭往里面一躺,连出门都省了。
她已经开始琢磨先玩哪款游戏,视线往下一落,又看见了价格。
一亿两千万。
……还是先看看基础款吧。
林昭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现在吃住都有着落,倒也不用急。再攒上一阵,到时自己先分期付款买个一两百万的基础款过过瘾,至于眼前这台近乎天价的顶配旗舰……
看看总不要钱吧?
正看得入神,身旁传来一阵轻微而稳健的脚步声。
顾岚端着自己那碗豆浆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目光扫过林昭那亮得有些反常的屏幕,顾岚清冷的眉梢微微动了动,语气十分平淡:
“又在看那个?”
“咳……”
林昭干咳了一声,有些做贼心虚地把终端往怀里收了收,随即又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研究一下行业前沿动态嘛!提前做做功课,免得以后去专卖店被黑心销售当冤大头忽悠!”
顾岚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价格。
一亿两千万信用点。
顾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昭被她这副淡定的眼神看得一阵心虚,连忙伸手把屏幕反扣在桌面上,讪讪地补充了一句:
“……这个暂时就看看,看看而已。”
顾岚咽下嘴里的食物,没有再就游戏舱的事情多问。
昨晚在走廊里,她们已经把关于未来的约定说得很清楚了。既然林昭想玩,那等以后真买了,自己陪她玩就是了。
……
早饭刚吃完,门外便传来了规律而克制的敲门声。
“会长,您用过早饭了吗?”
张管事温和而沉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刚吃饱,老张你进来吧。”林昭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应了一声。
门锁拧开,张管事随后走到茶几旁坐下,神色如常地开口道:
“会长,原来给慈航供货的人昨天联系我了,想谈谈恢复采购的事。”
“旧采购渠道?”林昭转过椅子,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什么旧渠道?”
张管事理了理思路,将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
“当初慈航教会还在的时候,咱们医院每个月都会从西二区的一家供货商那里,大批量采购几批特殊的化学原料。那几批货,主要就是用来配制以前那种……所谓‘慈悲剂’的核心成分。”
提到慈悲剂,林昭立刻明白了。
“改成晨曦之后,这些原料就没再进了。以前的账我还留着,消息里提到的几批货也都对得上。”
林昭闻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脱口而出:
“都停了几个月了,怎么现在才问?”
张管事解释道:
“西郊区这一带的小教会和黑诊所换当家人是常有的事。一开始他们大概以为,晨曦刚接手慈航,内部还在清理库存、整顿人事,所以才暂时停止进货。”
“而且,”张管事顿了顿,语气微微压低,“对方在信息里提出,希望下周三在西二区的老码头茶楼,跟咱们晨曦的新会长亲自见一面,好好叙叙旧。”
林昭听得眨了眨眼。
在她的认知里,这群人充其量也就是旧慈航以前合作的某个原料批发商,类似于以前小作坊进化学试剂的原料商。
张管事看着林昭的模样,适时地提醒了一句:
“会长,以前这一路的货源底子比较杂,走的也不是城南远洋医药那种正规的大宗商路。既然咱们现在的医疗方针彻底改了,正规救人,那以前那些灰色的原料肯定不能再碰。”
张管事做事向来极有分寸。昨天在收到那封带着黑帮隐语的信函后,他心里就已经有了底。
对方显然不是什么善茬,来者不善。但眼下晨曦刚刚立足,犯不着让林昭亲自去西二区冒这种未知的风险。
“我的意思是,”张管事看着林昭,“如果仅仅只是商业上的接洽与推拉,我先出面通过通讯跟他们周旋即可。顾主管这边也可以暗中留意一下他们最近在西区的动向。至于下周三老码头的见面,您完全没有必要为这件事专门跑一趟。”
她向来讨厌这种勾心斗角的社交应酬,既然没必要去,她自然乐得轻松。
至于怎么处理这笔旧业务……
林昭靠在转椅上,从一个普通消费者的常识角度,随口抛出了问题:
“咱们医院现在药够用吧?”
张管事立刻答道:“不缺。咱们和远洋签了直采协议,常用药都能按时送到。”
“那……他们想卖给咱们的那些原料,咱们医院的医生还用得上吗?”林昭又问。
“完全用不上。”张管事语气十分笃定,“现在不配慈悲剂了,也就没有这项需要了。真要是买回来,也只能堆在仓库里落灰。”
听到这里,林昭两手一摊:
“那不就结了?”
“做生意嘛,有需要就买,没需要就不买呗。具体采购什么东西,全看医院的临床医生用不用得上。总不能因为慈航以前买过他们的货,咱们现在换了招牌,就得捏着鼻子一辈子买下去吧?”
这就好比前世自己办了一张健身房的年卡,后来搬家了或者不想练了,到期了自然就不续费了,自己不去了难道还要向老板当面汇报解释吗?
“也是。”张管事笑了笑,“那我先回他们。有别的货,再让医生看看。”
顾岚这时开口:“会面先别定。我还在查他们最近的情况。”
林昭应了一声:“好,那先这样。辛苦了,老张。”
“那我下去回个消息。”
门一关上,林昭便毫无形象地往椅背上一瘫,长长舒了一口气。
在她眼里,这桩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已经彻底翻篇了。
……
上午十点,晨曦管理楼一楼的机房通讯室。
张管事坐在全息终端前,按照林昭定下的基调,利落地完成了对西二区旧渠道的正式答复。
整个沟通全程通过加密文字频道进行,字句严谨、礼貌,甚至挑不出半点毛病:
【晨曦教会致供货方:
本院目前已无相关原料的采购需求。若有其他常用药品或耗材,请提供来源资料与目录,由医生评估。会面暂不安排,供货事宜可直接与我联系。】
点击发送。
回复发出去,张管事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新的消息。
他把通讯记录转给顾岚,起身回了办公室。采购的事已经说明白,对方接下来还会不会找来,暂时说不好。
然而——
在天枢城西二区,一片终年弥漫着柴油废气与机油腥味的废弃老码头深处。
老码头旁的办公楼里,几名工作人员正核对当天的出货单。走廊另一头挂着安保公司的值班表,墙上的屏幕轮流显示仓库与几处街口的画面。
一名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他看完晨曦的回复,将它放到一旁,又打开了最近几个月的账目。
“只有慈航这一笔?”他问。
“不止。附近几家诊所的拿货量也少了,有些开始从晨曦那边一起进药。”
男人往下翻了一页。
几笔原本每月都有的防务费用,这个月没有到账。备注里写着,店主已经请了晨曦的人照看。
“药少卖一些,还可以找别的买家。”他说,“可这些店以前交防务费交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不交了?”
旁边的人迟疑了一下:“他们都转晨曦那边了,现在交由晨曦那边的人来巡逻。前阵子普济堂那几家找他们麻烦,也没占到便宜。”
男人重新看向那份回复。
如果只是慈航换了招牌,这件事本来几个月前就该结束。现在却有更多人跟着换供货商,连原来的防务费用也开始停交。
“不见面,又不想谈药,防务费也换了人收。看来光谈供货是不够了,不过先问问外面的店。”
他圈出了账目上的几处地址。
“谁在照看,出了事找谁,都问清楚。医院先别碰。”
旁边的人问:“晨曦的人要是过来呢?”
男人将终端推了过去。
“那正好。看看他们贴出去的牌子,到底能管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