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老街上飘着些许柴油与机油混合的气味。
街角处,一家挂着“老赵机械维修”铁皮招牌的小铺子已经拉开了卷帘门。
店面不大,占着两间门面,水泥地面上堆着各种机械用品。靠墙的货架上摆满了修好的老式机器零件。
店主赵老汉正弯着腰,用棉纱擦拭着扳手上的油污。
在西郊区这片鱼龙混杂的街区里,他靠着这门手艺干了大半辈子,挣点勉强糊口的辛苦钱。
店铺的玻璃门框边上,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崭新的反光贴纸——金色的朝阳标记,底下印着【晨曦教会】的小字。贴纸下方,还用黑记号笔写着一组联络号码。
上个月,他和隔壁几家商户一起凑了钱,把防务费用交给了晨曦。
原来向他们收钱的那家安保公司,账目在上个月底就已经结清了。换成晨曦之后,每天上午和下午,确实会有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晨曦人员在街面上巡逻,路过店门口时还会冲他点头打个招呼,偶尔问问街面上安不安生。
不过平日里街坊邻里相安无事,赵老汉虽然把那个应急号码存进了终端,但还从来没有真正拨打过。
“赵师傅,货到了!”
巷口传来一阵沉闷的柴油引擎轰鸣声。一辆半旧的中型箱式货车缓缓倒车,停在了修理铺门前的空地上。
货车司机跳下车,拉开后车厢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大箱赵老汉订购的各种机械零件以及数件加急的义体装置。
“来得刚刚好啊,小刘。”
赵老汉放下棉纱,正准备搭把手把最外面的大木箱卸下来,巷子两侧忽然走过来四名身穿深灰防风制服的男人。
制服胸前印着一家安保公司的灰色狼头标志,几个人腰间挂着警棍,脚步不疾不徐。
走在最前面的人停在车尾旁,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纸质单据:
“赵师傅,上个月就提醒过你了。这个月的街区综合防务费该结了,一共八百信用点。”
对方的语气很平淡,听起来就像在照常办理一笔再熟悉不过的每月例行收费。
赵老汉愣了一下,擦了擦手,没有接那张单子,而是抬手指了指玻璃门上的金色朝阳贴纸:
“几位兄弟,上个月的钱我可是分文不少结给你们了。这个月开始,我们这几家店已经请晨曦教会的人照看了。”
领头的男人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门上的贴纸。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是收回视线,语气依然平静:
“你请谁照看,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我们公司的巡逻车每天依然在这几条主街上跑,这片地方的秩序维护没停,这笔防务费就不能说停就停。”
货车司机见势不妙,站在后厢板旁边缩着脖子,不敢再伸手搬货。
运货的司机大多是跑短途的临时工,最怕被卷进街头安保公司和商户的纠纷里。
赵老汉心里发紧,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位小哥,我这小本买卖,一个月利润就那么点,哪有一间铺子交两份钱的道理?你们公司在西区那么大体量,不至于为难我这个修机器的老头子吧?”
“规矩就是规矩。”
领头的制服男人直接退后半步,抱起双臂,恰好挡在了货车后厢板的正前方。
剩下的三个人也散开站在车斗两旁,把下货的斜坡道堵得严严实实。
“我们不为难你,也不砸你的店。先把这个月的费用算清楚,你再卸货做生意。”
对方这一招拿捏得很准。
他们挑送货的时候过来,算准了店主耗不起。
货车停在路中央挡着巷道,司机等着赶往下一站送货,如果耽误太久,司机不仅要加收等待费,甚至可能直接把货拉回货运站;而赵老汉店里还压着几台等着换零件的急活,今天卸不下货,店里的维修就全得停摆。
货车司机急得直挠头:“赵老哥,我后面还有两家要送呢,实在耗不起啊!要不你们先把钱结了,要么我只能先把货拉回去了!”
“别别别,千万别拉回去!”赵老汉连忙摆手。
拉回去一来一回又得折腾一天,还得倒贴运费。
赵老汉看着眼前这四个面无表情的安保人员,又看了看车斗里的零件,掌心里攥出了一层冷汗。
真要认栽再交八百点?
钱不算多,但是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每个月难道真要白白掏两份冤枉钱?
犹豫之间,他的目光扫过了门框上那张反光的金色贴纸。
那排号码,在晨光下泛着清晰的亮光。
赵老汉咬了咬牙,拿出放在裤兜里的终端,打电话给晨曦的安保部门。
站在车旁的制服男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眼神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找他们来也行。我们今天正好也想看看,这块牌子到底是谁在管。”
赵老汉手指微动,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只响了不到两声嘟音,线路便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干练清晰的年轻声音,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客套:
“晨曦防务接线台。请问是哪位合作商户?发生了什么事吗?”
赵老汉咽了口唾沫,急忙开口:“是西三区老街的老赵机械维修铺!门前来了四个穿灰衣服的安保人员,把我卸货的路全给挡住了,非要让我再交一份防务费!”
接线员的语速平稳而沉着:“现场对方有没有动用器械?有没有人员受伤?”
“没有动家伙,人没受伤……但货车被堵在路上了,货卸不下来,司机急着走!”
“明白了。”
接线员迅速记录完毕,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定力:
“赵师傅,请保持冷静。先别和他们发生冲突,也别急着付钱。我们的人马上过去处理。”
挂断通讯,赵老汉吐出一口浊气。
接线员的专业与冷静让他心里稍稍定了一些,但他转过头看着眼前高大健壮的四名安保人员,心里依然悬着一块大石头。
晨曦的人到底多久能来?
来了之后,能管得住这帮地头蛇吗?
……
西三区老街,修理铺门前。
时间仅仅过去了三分钟。
巷口拐角处,一阵整齐利落的硬底战术靴踏地声打破了街面的凝滞。
四名身穿晨曦制式黑色作战服的保安快步走来。
他们身上没有挂多余的零碎装备,腰间佩戴着正规的防暴警棍和便携对讲机,步伐沉稳,神情严肃,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正规武装力量特有的冷肃气质。
带队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神情精悍的年轻队长,名叫陈锋。
“晨曦的人来了!”
围在远处观望的几个街坊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赵老汉看到那一抹标志性的黑色制服,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惊喜,整个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四名晨曦队员来到货车旁,没有像街头混混那样咋咋呼呼地叫嚣,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紊乱半分。
队伍在抵达现场的瞬间,分工便极其清晰地展开——
两名队员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挡在了货车的侧后方,稳稳拉开了一条安全的缓冲带,冲着车斗上的司机平和地打了个手势:
“司机师傅,不用慌,先把货箱放稳。”
货车司机见这架势,悬着的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连忙扶稳了木箱。
与此同时,第三名队员快步走向赵老汉,手里拿着终端迅速核实身份与登记记录:
“您是赵师傅吧?接线台收到您的求助,我们是第三巡逻组。现场情况我们来接手。”
“对对,是我!辛苦你们了!”赵老汉连连点头。
而带队的陈锋,则直接停在了那四名灰色制服的安保人员面前。
陈锋身形笔挺,一手自然垂在身侧,另一手搭在战术外勤皮带上,神色不卑不亢地看着对方领头的中年人:
“几位,这家修理铺从本月一日起,已经正式纳入晨曦医疗互助网络的日常巡逻范围。老赵师傅过去在你们那里的防务结算单,我们这里有正规备份,你们那边账目正好两清。”
陈锋的声音不大,但在逼仄的巷道里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之前费用已经结清,这个月也不再请你们照看。若还有别的账,可以拿来核对。请几位退后,先让司机卸货。”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完全是由顾岚此前每日清晨严训出来的规整流程。
先护商户与运输,再分清责任,最后公事公办地交涉。
那四个身穿灰色制服的人显然没料到晨曦的人来得这么快,更没料到对方的素质和纪律完全不像以前慈航那帮乌合之众。
领头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却没有就此退缩。
他们今天接到的指令就是来试探晨曦的分量,要是被三两句话就给吓跑了,回去根本没办法交差。
领头男人冷笑了一声,非但没有后退,反倒上前一步,伸手抵住车尾的货箱。
司机试着往外搬货,箱子却被他按着,挪不开。
“旧账是清了,可这条街的巡逻还没停。”他看向陈锋,“谁要改收费的规矩,让管事的人来谈。”
他的话还没说完。
站在他对面的陈锋眼神骤然一冷。
根本不需要拔棍。
陈锋侧过身,右手瞬间扣住了对方伸出的手腕,将人往旁边带开两步。车旁的队员扶住货箱,另一人挡在赵老汉身前。剩下那名保安上前,与陈锋并排拦住了想要靠近的三人。
“有话站旁边说,别碰人和货。”
陈锋单手按在领口的对讲机上,目光冷冽地注视着对方四人,语气平稳:
“接线台,支援到哪了?”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了后勤调度清晰的回复声:
“已经到街口,三十秒内可抵达。”
听到对讲机里的调度指令,再看着眼前四名训练有素、配合极其默契的晨曦队员,那四名灰制服安保人员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虽然经常在街头收账,但并不是傻子。
眼前这几个年轻保安的动作分明带着正规战术特训的影子,而且周围随时有增援压阵。真要在这里撕破脸动手,他们四个绝对占不到半点便宜。
领头的男人揉了揉发麻的手腕,死死盯着陈锋胸前那枚金色的朝阳徽章,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今天来的目的本就是试探晨曦的态度与反应。
如今试探的结果已经很清楚了,晨曦不仅真的会来,而且来得极快、分工极明,绝对不是拿了钱装模作样的花架子。
“行……晨曦教会是吧,有种。”
领头男人冷笑了一声,扔下一句场面话,挥了挥手:“我们走!”
四道灰色身影没有再多纠缠,转身快步退出了老街。
危机瞬间解除。
“呼……终于走了!”
货车司机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冲着陈锋等人竖起了大拇指:“兄弟,身手真利索!你们晨曦的人真靠谱!”
“师傅客气了,快卸货吧,别耽误了您的时间。”陈锋微笑着点了点头,招呼两名队员主动上前搭了把手,帮着把沉重的木箱稳稳抬了下来。
看着那些沉甸甸的柴油泵滤芯被安安稳稳地搬进了自家铺子里,赵老汉站在门口,长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两只布满机油老茧的手在工作服上反复蹭着,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小陈队长……今天多亏了你们啊!要是没你们,我今天这铺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开了!”
赵老汉拉着陈锋的手,连声道谢:“请您务必替我转告林会长,这防务费……我们交得值!太值了!”
赵老汉把最后一箱零件放好,翻出店里的维修单。等着配件的几台机器,总算不用再拖一天。
隔壁五金铺的老板走到门口,看了眼那张晨曦贴纸。
“老赵,他们那边还接不接新的商户?”
“这个得问问人家能不能顾得过来。”赵老汉打开终端,“号码我发你。”
……
中午,管理楼三层起居室。
吃饭时,顾岚随口提起老街的事。已经处理完了,没人受伤,货也卸好了。老赵还托队员带了声谢谢。
“谢我?”林昭放下筷子,“人是你带的,事情也是队员们办的。我又没去,怎么谢到我头上了?”
她对于这种被捧在头顶的崇高感,向来有些适应不良,总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窗边的顾岚闻言,眼眸微动,落在了林昭身上。
“因为他们知道,这件事是晨曦帮忙解决的。”
在顾岚看来,林昭当初那些随口的要求,已经让这支队伍慢慢换了个样子。
林昭想了想,倒也没再纠结,低头继续干饭。
……
与此同时。
西二区,老码头旁的办公楼里。
带队试探回来的领头男人站在办公桌前,将上午在老街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他们总共到了四个人,两分钟多一点就赶到了现场。”
“都是普通的年轻保安。但他们的分工极有章法,有人安抚商户,有人看护货物,带队那个近身防暴手法很正规,而且他们暗中有机动增援在待命,绝不是散兵游勇。”
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静静听完,指间掐着半截没有点燃的雪茄,面沉如水。
晨曦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硬。
这绝不是一家普通平价诊所该有的武装水准。
在他看来,这一系列的线索已经完全串联成了一个清晰的整体——
男人重新打开那几笔停缴的账目。
几个月前,晨曦停了慈航的原料。
后来附近诊所也少了拿货,如今连部分商户的防务费都转给了他们。
原本还以为只是换个会长,各做各的生意。现在看,那个林会长恐怕早就准备好了,药品和防务两头一起做,而且手底下也确实有人能办事。
她是在一步一步地将其他势力彻底挤压出局,甚至可能图谋更多!
“他们的人平时驻在哪?”
“大部分还在园区,街上只看到几队巡逻。”
男人点了点账目上的另外几处地址。
“不过能照看一家,不代表每一家都顾得过来。”
他将地址发了过去。
“明天分开去,同时问。别只盯着这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