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码头首领被抓获后的第二天上午。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机油与电子元件发热的气味。
闻溪正坐在一个巨大的机器里面,有数条管道与她相连,机器前方的光幕上,一行行资料不断刷新。
老码头黑帮的总部被接管后,从内部主机导出的海量加密数据流正源源不断地汇总过来,其中包含着数十条地下物流链路,以及一份尚未完全解密的核心受控者名册。
她的眼眶周围还留着淡淡的青黑,但动作稳健而精确,没有半分以往毒发时的痉挛。
嗒。
一杯冒着气的热茶被轻轻放在了工作台的边角上。
闻溪微微一怔,指尖动作顿住,抬头看去。
林昭身上套着那件米白色的宽大开衫,手里捧着自己的水杯,正站在桌旁看着她。
“你父母不是今天要过来吗?”林昭顺口问道。
闻溪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低声答道:“约在十点半。我想把这批暗线先整理完,免得外围还有漏网的眼线找晨曦的麻烦……”
“行了,先停下吧。”
林昭甚至没去看光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数据流,语气极其自然地打断了她:
“昨天他们老巢都被端了,残余的人正忙着逃命,哪有空今天找上门。这里的事晚点再说,你父母大老远过来,赶紧去见他们吧。”
林昭只是觉得既然老大被抓,剩下的干部应该不敢轻举妄动,而其他小虾米也有其他人去伺候,现在不至于那么急。
工作随时能做,刚捡回一条命的小姑娘,哪有把爹妈晾在一边的道理?
闻溪呆呆地看着林昭。
阳光透过窗棂,在金发少女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张平静从容的面容上没有上位者的命令,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日常关照。
“……好。”
闻溪深吸了一口气,关掉光幕,断开了设备连接。
她站起身,向林昭轻轻躬了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
距离晨曦医疗园区三个街区。
一家饭店的早茶厅里,闻溪的父母已经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
母亲穿着浅色外套,手提包规整地放在身旁。父亲的深色衬衫熨得平整,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隔一会儿便往门口看一眼,母亲也跟着抬头。
当那个裹着深灰色连帽衫的高挑身影从门口走进来时,母亲立刻站了起来,父亲也跟着起了身。
“小溪……”
母亲往前小跑了两步,停在闻溪面前,有些颤抖地抬起手,先是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颊。
没有了过去那种凹陷枯槁的青黑,虽然面色依然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清冽的凤眼里,却重新有了活人的光彩。
母亲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闻溪的手腕。
手心是温热的,皮肤下没有以往吸毒受寒时那股令人心碎的冰凉与颤抖。
父亲原本在心底憋了一肚子的疑问、责备与担忧,甚至在路上反复琢磨着真要是见到了人该怎么严厉盘问。可真等女儿站在面前,看着她那头被风吹乱的银发,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来的第一句话却是:
“吃过饭没有?”
闻溪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堵:“还没。”
父亲拉开身旁的椅子:“先坐,给你点了几样热的。”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笼糯米烧卖,还有蒸米糕和一碟烫青菜。母亲把筷子递给她,又将蒸笼往她面前挪了挪。
坐下来后,三个人一时都没说什么,只偶尔问一句近况。
闻溪坐在桌边,能敏锐地察觉到父母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自己身上挪开。他们依然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会不会突然坐立不安,看她会不会眼神飘忽,看她是不是又在酝酿着什么开口要钱的谎言。
过去那些一次次被透支的信任,不可能仅仅因为一通电话就完全复原。
但闻溪没有像以前那样如坐针毡。
因为她不需要再去算计怎么骗出信用点,也不用在心里恐慌地计算着距离下一次毒发还有几个小时。
她可以慢慢吃完这顿饭。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父亲只是偶尔问几句现在住在哪儿、看病的医生凶不凶。
临走前,父亲说起了新住处。
“晨曦的人帮着介绍了附近的房子,我们已经租下来了。离这边不远。”
他停了停。
“以后有空,就回家吃顿饭。”
闻溪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
三天后,晨曦医疗园区。
会长办公室里,张管事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报表,正在向林昭做简短的接管汇报。
“老码头那边,核心的几处仓储和水运泊位已经全部接管完毕。”
张管事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振奋,指节在报表上划过:
“从他们的隐秘金库里,清点出了四百二十万可以随时动用的现金信用点。其余的重卡车队、装卸机械和码头货场另算。首领本人还被扣在防爆地下室里,顾主管借着他的口令与权限,暂时稳住了老码头原有的几百名装卸工与散线人员。”
“有人闹事吗?”林昭一边翻着文件一边问。
“有几个小头目想趁乱卷走几箱原料,但高远带着突击小组当天晚上就把他们堵在了库房里,连枪都没放几声。”
张管事顿了顿,补了一句:
“老码头名下的那家安保防务公司,还有他们暗中设立的那处地下药物研发工坊,现在也已经由我们接手,对外暂时沿用原来的名号。”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四百二十万信用点”,一时没有说话。
后面还有车队、码头、安保公司,以及药物研发工坊。
她知道老码头势力不小,可直到这些东西一项项摆到眼前,才有了更具体的感觉。
就是这么一伙人,前几天还在想着怎么杀她。
要是顾岚没守在身边,要是自己治不好闻溪,要是后来那些佣兵不肯帮忙……光凭她自己,能拿对方怎么办?
林昭想起街口那根差点扎到身上的毒针,目光不由得往窗边停了停。
顾岚还站在那里。
老码头的首领也已经被关起来了。
她慢慢松了口气,这才重新低头看向清单。
四百多万,另外还有这么多东西。
这回晨曦应该又能宽裕不少吧?
不过,宽裕的是晨曦。
她自己的终端里,还是原来那几十万,并没有跟着多出一个零。这边一直替她安排吃住,却没有给她发过什么工资,她自己也没提过。
她挂着会长的名头,事情还是老张他们在管。救人她能帮上忙,经营这些产业,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当初的赔偿已经拿了,该留的保险也留了。她继续坐在这里,老张心里能踏实些,自己也有个安全住处。
如今晨曦越来越大,自己跟着享受到的待遇,总归也能好一点。
前阵子还在想三线城市的人民企业家,现在只看这份排场,没准已经能冒充二线城市的大老板了。
虽然是挂名的。
林昭再看了眼窗边的顾岚,又看了看面前替她理清这些事情的张管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从刚来时连往哪儿去都不知道,到如今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她的运气,确实已经很好了。
张管事继续说起后面的安排。
“正常的货运和巡逻先照常做,原来那些人的事继续核对,该处理的另外处理。被药控制的人也在登记,先安排检查,再分批接诊。佣兵那边,我已经和顾主管商量过了。”
林昭听着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想起去老码头路上见过的那些人。
“那街上那些买他们药的人呢?”
张管事看向她。
“他们好像没给老码头做过事吧。”林昭想了想,“愿意来看的,也一起记上?总不能把卖药的人抓了,他们就自己好了。”
“行。”张管事点头,“我让那边把这部分也登记起来,具体接诊交给医疗部安排。”
林昭应了一声。
后面的安排她就没怎么听了,不过有人记着这件事,总归是好的。
张管事收起报表,先去安排后面的事了。
……
下午,敲门声再次响起。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闻溪。
她换了一件干净利落的深色工装外套,一头银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清爽,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已经彻底消散。
林昭正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小碟洗净的小番茄。那是医院每天送来的一点水果,她吃了两颗,看见闻溪进来,便抬起头:
“叔叔阿姨在新住处还习惯吗?周围吵不吵?”
闻溪微微一滞。
她原本准备了一整套关于老码头数据网络接管的技术汇报,却没想到林昭开口问的依然是自己的家事。
“……挺好的。”闻溪走到桌前,眼神温和,“街坊都是老实本分的工人,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药贩子。我爸今天早晨还帮隔壁的大爷修好了旧抽水泵,我妈在院子里晒了被子。”
“那就好。”林昭笑了笑,把果碟往她那边推了推,“离得近,你以后回家吃饭也方便。”
闻溪看着推到面前的那碟小番茄,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她现在已经完全自由了。
毒瘾彻底根除,父母也安顿好了。凭她顶尖的网络潜行与系统架构能力,不论重新接些委托,还是找一份正常工作,都有机会让一家人重新过上安稳体面的生活。
但她依然回到了这间满是消毒水味的旧厂房里。
闻溪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林昭清澈的金色双眸,神情认真而郑重:
“林会长,家里已经安顿好了。”
“我想继续留在这里。”
林昭眨了眨眼,神色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顺理成章地点了点头:
“想留就留着呗。老码头那边刚刚接过来,几百台旧服务器和物流网全是一团乱麻,老张他们连防火墙都看不懂。有你这个大专家在,咱们这边确实能省不少心。”
林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别整天通宵熬夜。手头事情忙完了,多回家看看叔叔阿姨,吃顿热乎饭。”
这番话说得极其平淡自然,没有任何要求立誓报恩的严苛条约。
闻溪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林昭那张温和平静的脸庞,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停留得更久。
在这一刻,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终于在她的脑海中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她不用再等着老码头给自己发药;
她又能和父母坐下来吃一顿饭,听到父亲久违的关切;
她拥有了决定自己去向与人生的绝对自由;
而眼前这个拯救了她一切的人,自始至终,没有向她索取哪怕半点沉重的代价。
由林昭建立起的这个晨曦教会,正在一点一点撕开笼罩在西区上空的阴霾。
她原先只是相信林昭拥有神乎其技的救人手段;
现在,她已经能够重新过自己的生活了。可真要想以后去哪里,她最想留下的地方,还是这里。
“对了,老张他们在安排后面的接诊。那些佣兵的位置你比较熟,帮着联络一下吧。怎么接人,先跟顾岚他们商量。”
林昭把桌边的名册递给她。
闻溪收敛心神,立刻上前一步,主动接过了名册:
“交给我吧。”
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老码头所有地下据点的网络密钥和暗号频率我都已经破解了。联络他们、核验身份、以及分批带他们过来的路线,我来全权负责。”
林昭点了点头:“行,注意安全。让高远带两个人跟你一起,出发前再和顾岚确认一下。”
“好。”
闻溪将名册抱在怀里,再次深深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我的神明。
我的天使。
我的圣女。
……
嗡。
几乎就在闻溪拉开门走出去的同一瞬间,办公室里的林昭忽然感觉胸口微微一暖。
林昭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尖,神情古怪地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
又有信仰汇过来了。
是闻溪?
莫非是刚才的话?我就说,祈祷屋的家常战术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