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不需要了

作者:风风烬 更新时间:2026/10/14 2:16:42 字数:4909

西二区老码头。

百叶窗压得很低,将窗外刺眼的午后江光切成一条条灰暗的光栅。屋里烟雾缭绕,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烟草气味。

长桌尽头,身形精瘦的中年首领靠在高背皮椅上,左眼眶里那颗冷酷的猩红机械义眼微微闪烁着光斑。

围坐在桌边的两名管事面色凝重,正低声汇报着这几天的外围情况。

“晨曦那边,门诊依然天天排长队,老街上的铺子门口也照常挂着他们的牌子。”

留着青茬寸头的管事按灭了烟头,嗓音干涩:

“这几天兄弟们去收防务费,商户全拿晨曦顶在前头,连一分钱都扣不出来。再加上慈航旧药的销路全断了……大哥,仓库那边压着几十箱原料,这条线的回款又少了一截。”

“闻溪那边呢?”

首领抬起眼皮,指尖在红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

“没信儿。”负责联络的黑背心管事摇了摇头,“前天传过一次简讯,只说目标身边的那个贴身护卫盯得极死,找不到无痕动手的机会。”

寸头管事忍不住皱眉:“她平时接活向来利索,这次怎么拖了这么久?要我说,干脆换人!让老陈带几个重装弟兄,直接开两辆卡车把路封了,冲进院里把人做掉算了!”

“冲进去?”

首领冷冷瞥了他一眼,机械义眼中的红光骤然一凝:

“我说过多少次,医院要留着,里面的成套检查仪器和那批老医生绝对不能碰!真要把医疗园区打烂了,上面的特警压过来,谁去顶?更何况,把医院砸碎了,以后谁来替咱们走药、洗钱?”

他深吸了一口雪茄,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室内弥漫开来。

“再给她两天时间。要是还找不到机会,再让老陈带人去截——”

笃,笃。

略显沉闷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屋内的几人瞬间警惕起来,两名贴身随从的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门锁轻响,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走廊的阴影里,一道披着深灰色旧兜帽风衣的高挑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银白色的齐肩短发略微有些凌乱,颊边苍白,正是他们讨论的闻溪。

首领眼底的紧绷微微松了松,随即重新靠回椅背上,眉头微皱:

“闻溪?怎么不先向老周通报,直接跑到这里来了?”

闻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那对清冽的凤眼平静地扫过屋里的几人,随后迈开长腿,步履平稳地走到了长桌前。

当啷。

一声轻微的塑料撞击脆响。

一只没有贴任何标签的深色塑料小药瓶,被她轻轻放在了首领面前的桌案上。

正是几天前,老码头作为阶段报酬、丢在灰尘里施舍给她的那瓶特供神经抑制药。

药瓶的塞子封得很紧,里面还装着大半瓶泛着暗哑金属光泽的灰色药片。

首领低头瞥了一眼药瓶,眼神渐冷,只当她是受不住毒瘾发作,跑来借机讨要下一批报酬:

“任务还没交差,你现在跑来谈这个?”

闻溪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她看着那颗猩红的机械义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个,已经用不上了。”

“用不上了?”

首领一愣。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出事了!

在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出现变化后,他瞬间弹射,离开闻溪的范围,然后立即激活他的电子脑,发出最高优先级的支援指令。

然而,视网膜前跳出的反馈,却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没有任何回复。

整座货运大楼的内部安保通讯网,已被闻溪悄悄切断。

“老周!叫人!”首领厉声暴喝。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双开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三名身披重型防弹背心、手持动能冲锋枪的战术队员快步冲了进来。

首领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但当他看清领头那名壮汉的面孔时,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高远。

老码头花重金圈养、同样被配给药死死套牢的重装机械佣兵!

高远黑沉着脸,手中的动能枪口没有对准闻溪,而是冰冷地横移半寸,死死锁定了桌后的首领与两名管事。

首领的右手刚伸向抽屉,高远便往前跨了一步,将枪口压低。

“手拿出来。”

闻溪绕过桌角,扣住他的手腕。手枪还没来得及取出,人已经被按在桌面上。

另外两名佣兵分别上前,缴下贴身随从的枪,将人按在墙边。两名管事看着眼前的枪口,没敢再动。

首领半张脸死死贴在冰凉的红木桌面上,他艰难地转头看向这些熟悉的面孔,终于变了脸色。

“高远……闻溪……你们疯了吗?!下周的药,你们不想要了?!”

没有人回答他。

高远只是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替他扣上了束带。

在这一刻,首领终于惊恐地意识到:这群被他用药物像狗一样拴了数年的亡命徒,已经彻彻底底不再听他的使唤了。

……

半小时后,晨曦管理楼三层的会长办公室。

窗明几净。

午后的阳光照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与金银花清香。

首领被两名佣兵粗暴地按在木椅上,原本体面的深色风衣皱巴巴地沾满尘土,束带还扣在手腕上,脸色灰败。

林昭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长袖卫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正翻看着几份刚送来的门诊药品采购单。

顾岚静静立在林昭身侧,而闻溪则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兜帽衫里。

首领抬起头,机械义眼死死盯着长桌后的金发少女。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晨曦不过是个刚刚吞并了慈航小破诊所、靠着平价药在老街收拢人心的草台班子,为什么能在短短几天内,让他倚重的几名佣兵倒戈,还把他从老巢押到这里?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门边的闻溪,近乎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她到底给了你什么?!”

“大笔的信用点?正规医院的合法身份?还是说……她手里有纯度更高、药效更霸道的新药?!”

在首领看来,地下世界的法则从来只有利益与支配。

能让一个顶尖黑客和这群亡命徒临阵倒戈的,除了更可怕的锁链,不可能有别的东西。

然而,听到首领这句歇斯底里的质问,闻溪只是微微怔了怔,嘴角掠过一抹极其讽刺的轻笑。

因为在几天之前……

她也是这么想的。

……

回忆的指针,拨回到了三天前的清晨。

晨曦管理楼三层那间没有监控的单人病房里。

整整二十四小时过去,预料中痛不欲生的神经反噬没有出现,义体接口一片清凉,手指平稳如山。

当林昭拿着记录夹推门走进来时,坐在床沿上的闻溪同样死死攥着床单,满心戒备地问出了那句话: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换一套更严苛的锁链控制的准备。

她是一个刚刚刺杀过林昭的杀手,能拿来偿还这条命的,无非是自己的黑客技术、替晨曦去干更危险的黑活、或者干脆把自己的下半辈子卖给对方。

林昭听她说完这一天的身体变化,又确认了几处之前最难受的地方,才合上记录夹。

“我没打算让你为晨曦卖命,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开始你的新生活了。”

闻溪看着她,仍在等后面的话。

还没等她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林昭从随身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推到了她面前的桌角上。

“你之前说的那些事,已经让人去核实了。另外,也打听到你父母的消息。”

林昭看着她,声音平静而温和:

“你父母两个月前在西二区租了间小院子,联系方式找到了。”

便签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串经过加密转接的民用通讯码。

闻溪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了一般。

“你……什么意思?”闻溪的声音发颤。

“字面意思。”林昭看着她苍白的面容,“你还想跟他们说说话吗?”

闻溪僵在原地。

作为对网络信息相当熟悉的人,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在几小时内挖出父母的住处。可她从来不敢去查,更不敢去拨那个号码。

她怕听到父母惊恐失望的声音,更怕自己下一次毒发时,又会变成那个满嘴谎言、上门敲骨吸髓的恶鬼。

可现在……身体里的毒素已经荡然无存。

那张写着父母号码的纸条,就这么突兀而沉重地摆在了她的眼前。

她迟疑了很久,手指悬在掌上终端上方,几次想要缩回,却最终还是被心底那股积压已久的渴望驱使着,颤抖着按下了拨号键。

滴……滴……

等待音一声声响着,她几次想挂断,手指却始终没有动。

咔哒。

通讯接通了。

听筒那头传来了一道苍老、疲惫、带着浓重沙哑的男人声音:

“喂?哪位?”

是父亲的声音。

闻溪的喉咙像是被硬物死死堵住,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抑着声线的颤抖,低低喊了一声:

“爸,是我。”

通讯那头猛地陷入了死寂。

过了足足五秒钟,那道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防备:

“……又没钱了?”

简短的四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了闻溪的心口。

“不是。”闻溪猛地低下头,眼泪终于决堤而下,“爸,这次不是来要钱的。”

她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想要把这大半年来的做局、痛苦、挣扎全部倒出来。

可话到了嘴边,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沙哑哽咽:

“对不起……以前是我混账,是我对不起你们。”

“我遇到好人了……我现在在一家正规医院治病。身上的排斥毛病……已经全好了,再也不用吃那种药了。”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老两口没有立刻说“没关系”,也没有责备。他们被伤得太深,积蓄被掏空,老房子被变卖,那道伤疤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轻易抹平的。

但在长达半分钟的粗重喘息后,听筒那头传来的,却是一句带着隐隐颤音的关切:

“你现在……住在哪里?有人照看你吗?”

那一瞬间,闻溪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痛哭失声。

她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也找回了那个她以为早就被自己亲手摔碎的人间。

……

十分钟后,闻溪擦干脸上的泪痕,重新坐了回来。

林昭等她缓过气,才问:“你前天说的那三个佣兵,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能。”闻溪看向她,“你想找他们?”

“总不能一直等老码头派人来杀我。”林昭放下水杯,“如果他们也不需要再去领药,还会替黑帮做事吗?”

闻溪停了一下。

“至少我认识的那几个,不会。”

“那能不能请他们过来试试?”

“他们未必肯直接来。”闻溪坐直了些,“我可以先去见他们,让他们看看我的情况。除了那三个,我还认识其他人。”

站在一旁的顾岚眼神微凝,瞬间领会了林昭的意图,于是顾岚接过话,开始询问这些人的行动范围,以及怎样见面才不会惊动老码头。

切断黑帮勒在佣兵脖子上的缰绳,老码头引以为傲的地下武装,就会从内部彻底土崩瓦解!

行动在当天下午迅速展开。

闻溪先去见了高远。对方起初怀疑她只是换了一个供药的人,亲自确认她的身体情况后,才答应去晨曦试一试。

当高远从病床上醒来,感受着体内那股久违的清明时,他也开始联络几名信得过的同伴。

接下来的一天里,从高远开始,林昭共救治了八名佣兵。有人见过同伴恢复后的样子,才肯过来;也有人直到走进病房,仍在怀疑晨曦是不是另有所图。

治疗仍在没有监控的房间里进行,顾岚始终在旁边看着。

等这批人的情况稳定下来,顾岚才与他们核对货运大楼的布防和人员安排。八个人都愿意参加,高远负责带队,闻溪提前处理警报与通讯,再随队进入大楼。

顾岚留在晨曦,没有离开林昭身边。

于是,便有了今天下午的抓捕。

……

回忆的潮水退去。

会长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静谧。

闻溪没有回答他。

首领看着她,又转头看向林昭,始终想不明白,晨曦究竟拿出了什么筹码,能让这些人一起倒戈。

是另一条供药的路,还是早就谈好的条件?

他猜不出来,可眼前的结果已经摆在这里。

先是药品销路被截断,接着街面的防务费也收不上来;派出去的杀手没了消息,最后连自己最倚仗的佣兵,都带着枪闯进了会议室。

一件件连起来,他越想越觉得,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对方早就等着他派人过去,好顺着这条线,把老码头一并拿下。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手段……”

首领颓然垂下头,嘴角溢出一丝惨笑,整个人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从一开始……你就把每一步都算死了。我认栽,西二区老码头的地盘……归晨曦了。”

长桌后,林昭手里还拿着半杯温水,听到首领这番沉痛的“认罪感言”,整个人不由得愣了愣。

地盘?

谁要你的老码头地盘了?

她确实想过,先让这些佣兵摆脱药物控制,再借他们的力量解决老码头的威胁。

可这也是被刺杀以后才想到的办法,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从一开始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算了,随他怎么想。

请人来杀自己的账,可不是说一句认栽,就能一笔勾销的。

林昭揉了揉太阳穴,完全没去接“接收地盘”的茬。

首领是抓来了,可老码头外面还剩多少手下,她根本不知道。万一这帮人换个头头,接着来找医院的麻烦呢?

总不能抓完一个,又来一个吧。

她转头看向顾岚。

“他先留在这里吧。外面的人还没弄清楚,要是一下散了,回头找起来更麻烦。”

顾岚点了点头。

“先看住人,核对名单和据点。还能听他招呼的,先让他们别动。”

首领急忙抬起头:“有名册!那些人的联系方式我都有,我可以让他们先停下来。只要林会长……”

“先把这些说清楚。”林昭打断了他,“其他的,等查清楚再说。”

首领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原来连留下自己有什么用,对方都早已安排好了。她要的根本不只是眼前这几个人,而是借自己的手,把老码头还没露面的那些人也一并收拢。

顾岚叫门边的佣兵将人带下去,又交代他们盯住对外联络。

林昭看着关上的门,慢慢靠回椅背。

外面还有多少麻烦,得查过才知道。不过这一次,她手里总算有了个能牵制对方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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