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总是能在闹钟响之前睁眼。
她瞥了一眼时间,今天也不例外,伸手把即将响起的闹钟摁掉。
房间只有广告牌的蓝光透过半拉窗帘,照亮房间的一角,映出她半张脸。
“一道、两道、三道。”
琉躺在床上,嘴巴还微微张着,数着天花板的裂缝。
随后从床上起来,借着光摸到开关,房间被点亮了。
地板很凉。琉踮着光脚走到浴室。
镜子不算大,上面也有点水渍。
琉拧开水龙头,水很冷,她的手缩了缩,还是用手捧起来,扑在脸上。
然后她抬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她随意地拨开那几根粘在脸颊的头发。
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抬手,指腹抚过眼睛上下的黑色痕迹。
它们当然在。
一直都在。
琉拿起遮瑕。扁扁的,盖子有一道裂痕。
这些痕迹不像黑眼圈,它们像一道身体内的伤疤穿过眼睛上下,纯粹的黑,不掺杂一点杂色。
先从左眼开始,琉把遮瑕抹在痕迹上,然后用手匀开。
同样的动作,接下来是右眼。
黑色淡了许多,但这还不够。
最后铺开一层粉底。
颜色几乎不可见了,只有盯着仔细看能看到一点不同。
琉不会让人这样盯着。
“多确认几遍,没错的。”
每次化妆时,她都会想起这句话。
琉拍了拍自己的脸,用手指勾起嘴角,试着露出一点笑容。
嗯,没有问题。
“我出门了。”琉说。
没有回应。
琉关上门,习惯性地拉了下。
今天有点冷,琉叹了口气,白雾在她眼前散开。
她庆幸自己多穿了件外套。
19街清早总是很安静。
天还没亮透,有些铺子的灯牌还亮着。
雾贴着地面,像从高墙外漫过来。
大家都是低着头,朝自己的目的地走。
琉把手塞进口袋,指尖触到口袋左侧的蓝色瓶盖。
瓶盖的边缘已经被磨白,一小块浮漆刮动她的手指。
她用拇指转了一下,浮漆脱落下来。
经过杂货铺的时候,琉站住侧过头看了一眼玻璃。
一个白头发的影子,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很普通。
她没去注意旁边公司的宣传海报。
经过药店,她又看了一眼。
没有问题。
走过这个路口,右转,就到咖啡店了,琉稍稍加快脚步。
她在那工作。
‘吱嘎。’
用钥匙打开后门,再拍开门边上的开关。
灯亮起来,椅子还扣在桌上。
空气里飘着豆子的香味,和一点点木头味。
和昨天离开时没什么不同。
琉把钥匙挂在钩子上,然后去看看她的仙人掌。
仙人掌也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她给它浇了点水。
土的颜色深了一块。
“水浇多了会坏根。”
她之前给另一株仙人掌浇水浇多了,被训斥了一顿。
“你比昨天精神。”琉说。
她直起身,准备开店。
琉把椅子一张张放下来,摆齐。
动作很轻,但很快。
然后,她拿起抹布,擦拭每张桌子,从外到里。
最后,琉站在一块落地镜前,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那块落地镜是老板从旧货市场淘的,木头边框有点旧了,但镜面一直很亮,基本不需要擦拭,琉记得老板当时乐呵呵地说自己淘到个好东西。
她把店门边上“休息中”的牌子翻过去。
开始营业。
回到吧台后,琉把水烧上。
她取下一个蓝色杯子,她总是从这个杯子开始擦。
水壶开始响的时候,老陈也就到了。
“这破天气,明明昨天还那么热。”老陈推开后门,骂道。
“早,老板。”琉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哦,早。”老陈拍了拍身上的灰,从门后拖进一袋豆子。
“新豆子?”琉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这豆子可是我从D区整的好东西。”老陈笑得很得意,然后把包装划开,取了一点放进磨豆机。
磨豆机嗡嗡两下,然后不动了,老陈拍了两下,机器继续运作起来。
豆子的香味从吧台漫到门口。
老陈给自己做了一杯意式。
“琉,你想喝什么?”
“随便。”琉说,没抬头。
老陈耸耸肩。“那就意式。”
“好。”
门被推开。
琉听见门铃响了一声,没有抬头。
“欢迎光临。”她说。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来,脸色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松下来。
琉感觉到了。
他需要一杯黑咖啡。
“一杯黑咖啡,打包,谢谢。”
“好的。”琉放下杯子,没过多久,打包好的黑咖啡就放在男人面前,袋子里多了一包糖。
“谢谢。”“慢走。”
后门突然被撞开,是一个少女,头发随意地扎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糖喘着粗气来到吧台后。
“你啥时候能不迟到,再迟到扣你工资了。”老陈哼哼道。
“哎呀老板,这次真的是不可抗力,我家旁边有人异化了,就20街那块。”小糖随手把包塞进抽屉里,抓起围裙。
琉的手抖了一下,杯底磕到桌子,声音很轻。
“闹得很凶,路都封住了,我绕了老大一圈.......哎呀你自己开电视看!”小糖一边擦汗一边说道。
“真的假的,你别骗我啊。”老陈打开店里挂着的电视。
“今晨,20街发生一起异种化事件。”播音员的声音很平淡。“莱特公司相关人员及时到达并控制了现场,并未造成人员伤亡,目前该异种已被控制收容,无进一步威胁。”
“看吧,老陈,我没骗你吧?”小糖一脸得意。
“还真是,算你这次老实。”老陈耸耸肩,没再问。
“如果您发现身边的人身体出现黑色痕迹,请——”
琉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
“離さないで,ぎゅっ......”
电视开始播放起音乐节目,陌生的语言填进店里。
小糖的发卡掉到地上。“哎呦!”她头撞到了吧台。
琉的动作顿住。
“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谢琉姐。”小糖傻笑着站起来。
天已经完全亮了。
门被推开,是常来的老太太。
“两杯热牛奶,谢谢。”老太太她总是很慈祥地笑着。
琉知道,一杯坐着喝,一杯打包。
小糖从吧台后面探头:“还是一杯打包吗?”
“嗯。”
老太太在吧台旁坐下,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腿上。
牛奶小糖去热了,琉继续在吧台擦杯子。
“我家孩子就喜欢喝你们的牛奶。”老太太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嗯。”琉的眼睛往下沉了沉,落在放糖包的小盒里。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养得真不错。”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那盆仙人掌。
“只是时不时给它浇水罢了。”琉继续擦着杯子。
“那也是你养得好。”
琉没接话,打包好一杯牛奶,另一杯推到老太太面前。
“小心烫。”她语气淡淡的。
老太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牛奶的蒸汽在她脸前散开。她没说话。琉也没说话。整个咖啡馆只有电视传来的音乐声。
“多穿点,你的手好冷。”
一首歌的时间,老太太站起来,在门口那扇落地镜面前重新把围巾戴好,提着牛奶走了。
琉的指尖颤了一下,叹了口气,把老太太用过的杯子收进水槽。
“我去休息一会。”她放下杯子,拍了拍小糖的肩膀,然后从后门出去了。
‘噗呲。’
琉单手打开了一罐顺手拿的乐达汽水,靠着墙蹲下来。
小糖喝不惯乐达汽水,她说很辣口,但是琉喜欢。
巷子不大,两侧的墙把湛蓝的天空切成一条线,然后又被电线切成不规则的形状。
这里总是很安静,只有琉喝汽水时衣物摩擦的声音。
这时候已经没有清晨出门时那么冷,琉把外套拉链拉下来。
汽水罐壁凝结的水滴‘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琉用大拇指擦了一下。
她听到巷口有动静,有人趿着步子走过去,她扭头看过去。
两位穿着深灰色外套的黑发身影,琉认识她们,是艾利特安保公司的。
看来她们只是日常巡逻,或许会进店喝两杯拿铁。
琉把空罐子捏扁,回到店里。
“这破机器又卡住了。”老陈又在抱怨那个旧磨豆机。
“干脆换个新的得了呗,老大,省的老抱怨。”小糖正在收拾桌子。
“下次吧,你看这不也还能将就用吗,拍两下就好了。”老陈啪啪拍了两下磨豆机。
琉顺手接过小糖的抹布,没说什么。
老陈在整理吧台。
“你得多学学人家琉,人家多勤快,你就知道吃。”
“我哪里吃白饭了,很能干的好吧。”
琉放下抹布回到吧台,萃了两杯拿铁。
瞥了一眼时间。
她们差不多到了。
“この未来は好.....”片刻的安静,只剩下电视的声音。
“欢迎光临。”
深灰色的制服,一重一轻的脚步,同款的发卡。
“哎呀~艾弥!珂拉!你们来啦。”
“拿铁,谢谢。”走在前面的珂拉说。
琉把已经准备好的拿铁推了过去。
“左边多糖。”
“哎呀我端过去就好啦。”小糖抢在珂拉之前把拿铁端到了老位置。
“那就麻烦了。”珂拉耸了耸肩。
艾弥先喝了一口。
“小心烫。”珂拉看着窗外,捧着杯子说。
其实不算烫了,琉的嘴角不经意地上扬。
“珂,你看。”艾弥拿餐巾纸折了一只千纸鹤。
“你幼不幼稚。”珂拉从艾弥手中接过千纸鹤。“待会吃什么?”
她捏着千纸鹤的翅膀。
“不知道,你选吧。”艾弥又拿回了千纸鹤,把被捏皱的翅膀按平。
“盖饭?”“昨天吃过了。”“炸酱面?”“好油。”
珂拉喝了一口拿铁。“你干脆别吃了。”
“还是吃盖饭吧。”千纸鹤被艾弥放在窗台上。
“欸,我知道一家新开的自助,挺好吃的,也不贵。”小糖这时候插话。
“真的假的!在哪?”艾弥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咳咳!”老陈拍拍桌子。“上班呢。”
琉眨了下眼,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多了个折到一半的青蛙。
小糖对老陈吐了下舌头,然后扭头。
“等一下我休息时候和你们说。”“好呀。”
琉把折完的青蛙放在桌上,用手指按它,它就往前跳一步。
“你看,这个角要对折过去,这样它才会跳。”
那天他带来几张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这样教过她。
蹦~跳得还挺远,琉轻轻地笑了。
“欸,琉姐你还会这个?”小糖又凑过来。
琉没接话,把青蛙收进了左手口袋。
她解开围裙,今天她下早班。
“琉姐要回去了吗?”
琉把围裙挂在挂勾上,然后站在落地镜前拉了一下自己的衣摆。
“嗯。”
“哦对,琉,你下班顺路问问耗子合页到货没,好几天了。”老陈说。
后门的合页确实该换了,开门总是得用点力。
“好。”
一个皮球撞到她脚边,琉拿起来,抛回给跑向她的男孩。
落日有些晃眼。
傍晚的19街浸泡在各种各样的声音里。
有愤怒的、有悲哀的、有欢乐的,这些声音像是无数双手,缠上琉的身体。
琉揉了揉头,有点晕。她靠在巷口,不自觉地触碰左边口袋那个蓝色瓶盖。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世界不再嘈杂。
她站了一会,贴着墙往灰鼠的工作室方向前进。
老陈总是叫他耗子,他总是能从灰鼠那搞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拐过一个街口,马上就到20街了。
琉能闻到一股焦味,混着腥味。
她抬头,一栋临街小楼被警戒线围住。
墙皮脱落得厉害,窗子边上散落着玻璃碎片。
门口还留着一只鞋。
琉感觉胸口有点闷,新闻里说,‘并无人员伤亡’。
一片黑色羽毛落在她脚边。
琉攥紧瓶盖,有些刺痛。
她险些撞上谁,男人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渗进来。
“走路看路啊?”
琉只是把头偏开,街边的玻璃映出琉的脸。
“对不起。”
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几个路口。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泛白,发着抖。
拐入巷子,周围暗下来,没有街上的喧嚣,充斥着铁锈味。
钻进半拉下来的卷帘门,眼前全是堆满零件的货架,还有拿布遮起来的机器。
“谁啊?”一个带着头灯的佝偻身影从杂物里探头,光照到琉脸上。“哦,是你,合页....合页在.....”他咳了两声。“你右手边,自己找。”
店里只有灰鼠那透出一点光,琉踮起脚在右手货架翻找。
最上层只有几个铁盒,她碰了一下,灰从上面落下来,她偏开头。
“在第二层,不在那。”
琉向第二层伸手,拨开几个小盒,接触到冰冷的金属零件,她把那些零件拿出来。
“这个?”
头灯的光向她那倾了一点,然后又扭回去。
“昂,对。”
“多少钱。”琉把合页揣进右手口袋。
“叫那个家伙自己来付就行了。”那点光忽明忽暗。
“走了。”
琉从卷帘门钻出去,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巷口,她向右望了一眼远处的那栋小楼,然后左转低着头离开了。
脚底的路越来越暗,直到背后只剩下招牌发出的蓝色辉光。
铁丝网拦住了琉,她机械般地抬头。
‘前方危险,莱特公司分部遗址,禁止入内。’挂着的喇叭传出失真的男声。
她没有理会这个声音,从被剪开的洞口钻进去。
脚下传来清脆的声音,然后又是沉闷的声音,琉翻过一截矮墙,蹲下来。
风穿过没有玻璃的窗框,带动她的白发和墙根的绿色。
琉捧着那只纸青蛙,把它放在一块模糊不清的门牌上,伸手按了一下青蛙。
青蛙蹦跶了一下,然后被风吹翻了,琉愣了一下,伸手把青蛙翻回来。
地上的碎玻璃把一点点月光映在琉脸上,她眨了眨眼。
刚刚入夜,19街的路灯亮起。
艾弥抱着一袋面包,正把一块往嘴里塞。
“好想下班....”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珂拉叹了口气,“你怎么天天除了吃就是下班。”这时,她的对讲机响了。
“狼头狼头收到请回复。”珂拉握住对讲机,“这里是狼头,请讲。”
“那啥,许队叫你们两个来20街501号,这有人员聚集,不知道要干啥。”
珂拉看了一眼艾弥,她的腮帮子鼓着,不停地摇头。
“没别人了吗,我们这边不太方便。”
“其他人都有任务。”
珂拉揉了揉眉毛。
“狼头收到。”
艾弥打开副驾驶门,随手把面包丢到后排。
珂拉坐上驾驶位,扣好安全带,调整了一下车内后视镜,余光瞟到艾弥。
“我说了多少次,别在我车上脱鞋,穿上。”
艾弥只是回敬她一个傻笑,珂拉没继续理她。
轮胎碾过一片积水,声音很短。珂拉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靠在窗边。
20街的第三个路口,她瞥到路边一道白色身影,低着头往街的尽头走。
珂拉皱了皱眉头。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那道白色身影拐进旧巷子,只剩下街灯的白光。
那是废墟的方向。
“怎么了?珂?”
“没什么。”
前面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车已经开不过去了。
珂拉靠边停下,探出头看了一眼,随后熄火打开车门。
“下车。”
“哎。”艾弥穿好鞋跳下来。
珂拉感觉到一丝凉意,把外套往上扯了扯。
两人从人群的缝隙钻过去。
“欸,哥们,出啥事了。”
“不清楚,不过这个阵仗多半又是有人异化了。”
警戒线后面站着一个深灰色制服的男人。
“狼群。”珂拉对男人出示身份。“老许叫我们来的。”
“珂姐好。”男人把警戒线拉开一截。“许队在里面等你们。”
艾弥与珂拉钻过警戒线。
眼前的男人穿着和她一样的深灰色制服,满脸的伤。
“许队。”珂拉与艾弥对男人敬礼。
“行了,别搞这些。”许队摆摆手。“楼里,有人异化了,莱特公司说派人来,我们先控制局面。”
珂拉观察四周。
“就我们几个人?”
“目前就只有我们了。”
“你在对讲机里不是这样讲的。”
许队眉头紧锁,抹了一把脸。
对讲机发出呲呲声。
“老狼老狼,收到回复。”
许队抓起对讲机,“老狼收到,请讲。”
珂拉没听清对讲机里说了什么。
“你疯了吗?这是在让我的人送死!你他妈再说一遍?草!”
然后是一段沉默。
“我知道了。”
许队把对讲机砸在引擎盖上,掏出烟盒点了一根。
“许队,我们要做什么。”珂拉说。
许队没回话。
刚点着的烟,灰已经蓄了半截。
“老许。”
“上面叫你们进去。”
艾弥把腰间的配枪拔出来,抽出枪上的弹夹,再插上,上膛。
艾弥把枪握紧了。
楼里很暗,珂拉打开腰带上的手电筒。
“公司说尽量留活口。”
对讲机传来老许的声音。
“知道了。”珂拉回复。
空气里弥漫着粘稠的焦味。
味道是从楼上渗下来的。
珂拉把手电筒取下来,把光往上打。
光芒照亮一小片楼道,然后渐渐被黑暗吞没。
‘嗒,嗒,嗒。’
楼梯间里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
焦味越来越重,混合着甜腻的铁锈味。
二楼的消防门关着,珂拉贴上去,她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声。
那呼吸忽然停了,对方像在捕捉她的动静。
珂拉向艾弥使了个眼色,蹭到门的另一侧,把手搭在腰间的手铐上。
艾弥补位到珂拉之前的位置,握住门把手。
随后艾弥猛地把门拽开,一团黑影失去重心,摔在两人面前。
珂拉整个人坐在黑影身上,用嘴咬住手电筒,靠着手电光给黑影扣上手铐。
一股焦味冲击她的嗅觉。
“好臭......”珂拉皱了下鼻子。
艾弥没有管地上的黑影,她几乎是在同时从门板后绕出,抬起枪口,手电光切进门内。
光柱从门后扫到墙边,照亮半张沙发与破碎的茶具。
没有能藏人的位置,除了深处的房间。
“客厅没人。”艾弥说,枪口始终对准那个房间。
手电筒打亮了黑影的脸,是个满脸黑色痕迹的男人。
他突然开始猛烈挣扎,发出不明意义的怪叫,浑身发抖,眼球胡乱旋转。
“别.....动.....”珂拉嘴上的手电筒还没来得及取下来,用手肘猛击男人的后颈。
男人停止了挣扎,珂拉取下手电筒,长吁一口气,用手电戳了戳男人的脸,然后抓起对讲机。
“老狼老狼,收到请回复。”“老狼收到。”
“上来收人。”“收到。”
她放下对讲机,起身看向艾弥。“还有一间?”
艾弥点点头。
两人蹭到门口,珂拉握住门把手,把门拧开,用脚尖轻轻一推,顺着门敞开的弧线,一步步切到墙后。
这是一间卧室,黏糊糊的腐臭味混着铁锈味弥漫在空气里。
艾弥先进入,翻开卧室的被子,被子里是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上面爬满了蛆。
“我靠.....”艾弥捂住嘴巴强忍着反胃,她后悔出来的时候吃那么多面包了。
珂拉退出房间,举着手电四处观察。
“珂拉!什么情况?”许队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
“异种控制住了,我们在.....”她扭头向楼梯间的方向喊,愣住了。
“什么鬼.....”
楼梯间只剩下一只断手,上面扣着手铐,手铐反射着手电筒的光,十分晃眼。
许队刚刚到门口,左眼不停地跳。
“操!真他妈狠。”
“地上有血。”珂拉的手电光顺着向上,血滴在楼梯边缘,断断续续,一直往楼梯上方去。
“他往上跑了!”
血迹一路蔓延到天台。
天台的门是敞开的,风从那灌入楼道,那个男人站在天台边上。
三人同时举着枪对准了他。
男人背对着他们,肩膀不停地抖。断手的血顺着裤腿流下,风胡乱地吹着他的头发,染上了血腥味。
男人缓慢地回头看着珂拉三人,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
他的视线扫过三人,最后停留在了艾弥身上,艾弥感觉那道视线近在咫尺,浑身发毛。
“去你妈的走狗。”
“他要跳楼!”许队喊道,然后向男人奔去。
男人往前一倾,如一具断线木偶一样摔下去。
许队还是晚了一步,他扒在边缘往下看。
手电光下,地面空无一物。
“操!”手电被狠狠摔在地上,滚了几圈,照亮了远方。
他抓起对讲机。“这里是老狼,目标丢失,重复一遍,目标丢失。”
“弥,我们走。”珂拉说。
“去哪?”
“找人。”
楼下已经没有多少围观的人,珂拉和艾弥绕到楼后男人本应该坠落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等等。”艾弥闻到一股焦味,焦味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那边,他往那边跑了。”她很肯定,就是往19街方向。
“追。”
风穿过铁丝网,连带着失真的男声穿过琉的身旁。
20街的路口只有她一个人,还有几家24小时便利店亮着的光。
琉的左手传来一阵疼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止不住的颤抖。
琉试着把手掌张开,但手却不听使唤,她环顾四周。
刺鼻的焦味从对街传来。
她没来由地觉得很烦躁,捂着头往对街走。
焦味更加浓烈,连带着一丝血腥味。
‘啪嗒,啪嗒’
是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在琉面前的是一个满脸黑线、身上不停散发黑色烟雾、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的男人。
“.....”
男人注意到了琉,他只是看了琉一眼,然后无奈地笑了。
“.......我是不是.....很狼狈?”
琉没回话。
自动售卖机的蓝光映在她背后。
男人的笑容僵住了。
“你倒是挺滋润?哈......”
琉没回话,自顾自把手揣进口袋。
“你.....”
“左手,疼吧?”琉打断了男人,像是被焦味牵引,一步步走向他。
“别过来!”男人的声音嘶哑。
琉没理他,对着他缓缓伸出手。
男人的拳头向她挥来,她只是微微侧身躲过,随后抓住了他的手臂。
琉皱起眉头。
男人觉得他的断手像是有无数虫子在爬,他举起残肢,死死地盯着。
断裂的地方在修复,伤口正在愈合,新长出的手掌自然地舒展着。
琉死死地咬住下嘴唇。
钻心的疼痛。
她的左手透出不自然的鲜红,拳头紧握,身体透出细小的黑色烟雾。
“为什么?”男人的声音嘶哑。
琉没回话,松开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侧身擦过他的身旁,扶着头摇摇摆摆地走了。
“......”男人看着她离开,张开嘴,闭上了。
珂拉和艾弥还是来晚一步,小巷深处,味道到这就消失了。
“味道散了。”艾弥摇摇头,抓起对讲机。“我们跟丢了,抱歉....”
“人没事就好,回来吧。”对讲机那头的许队扶着额头。
琉站在路灯下,用手挡住路灯的白光,她看着不再颤抖的左手,过了几秒,把手揣回口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蓝色瓶盖。
琉把钥匙插进锁里,拧开。
“我回来了。”
推开家门,把鞋摆在架子上,打开灯。
房间重新亮起来,从口袋里取出合页与瓶盖放在门边的台子上,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钩子上。
浴室的镜子透出她的脸。
先用卸妆巾把脸上的妆擦掉。
黑色的痕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
琉打开水龙头,捧起水,低头拍在自己脸上,用力地搓,水从她的指缝渗出,顺着手臂滴到洗手台。
然后她抬头,镜子里的脸变成她最熟悉的样子。
琉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