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兰开车从一侧面部表情僵硬的店家面前经过。
离开中大街后她在第三个分叉路口打开前照灯，不自觉抿紧双唇缓慢地将车开进地下隧道，身后一个模样清秀的男人捂住不断流血的腹部，强撑着坐在座位上把被吓得哇哇大哭的男娃娃抱在怀里轻声安抚。
隧道口旁立着一块白色荧光牌子，上写“前方600米右转，威马山人民医院”。
七年前，在她把养父的骨灰抱进她为养父亲手选的墓地后，她便独自一人开车离开了太白市，漫无目的的在这个表面全是烂疮的国家游荡。
某一日，当她浑浑噩噩开车准备返回太白市的时候，她的车子在潘阳城中靠近城中村的地方抛了锚，一个穿着黑红色警察制服的年轻男人把她带回家养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那段时间，在她心里那个男人的家成了她心目中最安静温暖的港湾。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很暖和，很平静，空气中似乎弥漫起了巧克力草莓蛋糕的甜腻香气，就连那恼人的火车鸣笛声在她心里都成了清晨跳跃于广阔草原的百灵鸟的歌声。
只是她没想到，当她与那个男人再次相遇时，那个男人居然狼狈的半跪在地上捂住被刺中的腹部，旁边一个看上去五六岁的小男孩哭嚎着紧紧抱住男人的胳膊，嘴里不停喊着“爸爸，爸爸”。
舌尖抵住下齿，雪兰有点想吃薄荷糖了。
祁连深呼吸几口气，试图稳住砰砰跳动的心脏。他有些心虚，第二次见这个女人他仍然该死的觉得“这娘们长得真好看”，而且床上功夫实属了得。
当年要不是使了点不上道的手段得到了女人的那啥，他也不至于连夜从老屋搬出来，向上级领导申请转到肆水派出所，直到他把祁苗生下来也没见那女人来找他，他这才松下一口气，安心在这里养他继承了颜霸完美基因的漂亮崽子。
想到这祁连又有点委屈。女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睡了就跑，都不晓得来找他！
“我口袋里有糖，你叫孩子过来拿一块。嘴里有糖，他就不哭了。”雪兰突然开口对意识渐渐模糊的祁连说。
“……”祁连反应了几秒，意识到雪兰是在跟他说话后情不自禁的勾起嘴角，然后身体猛地一僵，忙低头咳嗽几声让祁苗去雪兰口袋里拿糖。祁苗不太敢靠近，缩在爸爸的怀里，用两只含着泪水的葡萄大眼怯生生地看着打扮时髦的漂亮阿姨。
“拿吧孩子。正好……阿姨也想吃一块糖呢。”雪兰又说。
见雪兰没有任何不快的意思，祁苗这才大着胆子离开爸爸怀抱把手伸进雪兰的口袋掏糖吃。把薄荷糖塞进嘴里后，祁苗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把另一块薄荷糖撕掉包装纸递到雪兰的嘴边。
“阿姨，给你一块。”
“谢谢。”雪兰得到糖之后笑弯了眼睛。
祁连抬手摸了摸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喘着粗气，额头冷汗直冒。
前面就是威马山人民医院入口。雪兰转动方向盘按照墙壁上的红色指示箭头将车右转开上斜坡。
道路变窄，隧道顶板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塌陷下来一样悬在车顶，两边是一排挂在墙壁上的在昏暗压抑的空间中发出炫目光晕的霓虹灯。
祁苗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同学口中只有有钱人才能看得起病的威马山医院。那可是潘阳城唯一一所拥有营业执照的正规医院，其他的都是一些无挂牌的私人黑诊所。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祁苗也只能喝祁连从黑诊所里买来的退烧冲剂——甜甜的，跟糖水一样。
雪兰的黑山豹在行驶过程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祁连把头靠在车窗上意识模糊快要支撑不住了，但他还是伸手把祁苗搂在怀里，生怕有人趁他一个不注意就把祁苗从他身边抱走，而窝在祁连怀里的祁苗只是把下巴搁在祁连的手臂上呆呆地看着窗外。
雪兰从后视镜中看到了祁连对祁苗下意识的保护动作，原本翻不起一丁点儿波浪的情绪此刻像是一根被浸泡在污水坑里终于被火柴点燃了的火线——烦躁，觉得祁连对祁苗的保护很刺眼，但她又舍不得把视线从他们俩身上移开。
十分钟后，雪兰将车开下坡停在离医院大门口最近的一个停车位上。她下车把已经处于昏迷状态的祁连背在背上，一只手拉着祁苗走进了威马山人民医院西侧急诊大厅——这是一栋建于地下城繁华地段的七层建筑物，分西侧急诊楼和东侧门诊楼两部分，三层以上是装修简约舒适的住院部。
她把祁连交给了迅速推起抢救车床向她这边跑过来的护士小哥，然后她带着祁苗跟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男护士去收费处交了手术费、住院费以及她和祁苗两人的住宿费。做完这一切后，雪兰便和祁苗一起守在抢救室外。
大概过了有一个小时，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拉开，腹部缠了一圈绷带的祁连被人从里面推出来。雪兰跟主刀的医生和护士道了谢，然后从护士手里接过推车，和祁苗一起把祁连推去六楼607号房——威马山人民医院内部四季恒温，根本就不用担心祁连和祁苗两个人会冻着。
在把祁连和祁苗两人安顿好了之后，雪兰这才起身对趴在床边握住祁连大手的祁苗说：“小朋友，阿姨出去一趟，待会儿要是爸爸醒了你就跟爸爸说阿姨出去给你们买吃的了。可以吗？”
“嗯。”祁苗把头靠在祁连裸露在外的右手小臂上，两只招风耳红得像个苹果。
雪兰笑了笑，心想小家伙也就只有耳朵像他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