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江陵,烈阳当空。
碧波粼粼,虽已是数日不曾下雨,湖畔的清凉却还是那般沁人。
但即使如此,此时位于江陵的天剑庄铸剑阁中却是另一副热血升腾的场景——
“嘿!呀!嘿!呀!”
“小锤八十!大锤……”
“有呀么那好汉呐!锤锤打铸铁呀!”
“砰——砰——”
……
铸剑阁,作为天剑庄弟子们重要的修炼与铸造场所,每日都有络绎不绝的内外门弟子进出此地。
钢与血汗铸就着他们的体魄与毅力,这般血气方刚的修炼之所与江湖其他门派那所谓演武场相比,倒是显得尤其的格格不入。
而这般阳气过剩,门人弟子们自然感到压抑非常。
平日里除了吃饭就是铸剑和习武,唯一能在忙里偷闲的便只有与旁人说些闲话了。
“喂!你知道吗?听说马长老今天可是在养气阁里大发雷霆呢!”
打铁的弟子们之间暂时少了一员,但那声音还是穿过了此起彼伏的乒乓声传到了同样好事的另一名弟子耳中。
“哈?那秃子又犯啥毛病?平日里吓吓那帮刚入门的小弟子还不够吗?怎的又闹到膳堂那去了?”
一名弟子停下手里的活计,拿起挂在脖间的黑布擦了擦汗,扭过头来一脸疑惑。
“欸!我告诉你你可别乱传哈。那马长老他吧……”
……
“混账东西!”
天剑阁膳堂后厨处,不知何时已是聚集了三两人在那门口,而时不时听到动静的弟子们也有的没的都往里探头望去。
“您消消气!来,先喝杯茶润润嗓子。”
负责膳堂的执事弟子接过身后小弟子送来的茶水,脸上陪着笑把它递向了眼前满脸胡须的中年人。
此刻的他心里当真是骂声不断,但当着眼前男人的面却是半点不敢脱口。
只因此人正是藏经阁的负责长老,马骰。
虽说作为一大门派长老,但他却丝毫没有像如其他长辈们的稳重,相反……
“消气?!来,你让那吃了老子珍宝的小兔崽子滚出来!看老子不扒了他的皮?!”
马骰情绪激动,指着执事弟子的鼻子大骂起来。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要好好看管,你看你办的这又是什么事儿?!”
听着马长老的话,执事弟子是一个头两个大。
此事固然重要,但比这事重要的可还有一件啊!
事情还要追溯到大概数月之前,天剑庄的副庄主曾亲自上门来膳堂找过自己。
副庄主委托他最近多找寻些食材,以好欢迎门派三师兄的回归。
当时自己可是受宠若惊,毕竟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副庄主居然亲自来拜托他,着实给他激动坏了。
为此他费劲心力,就为了让在外闯荡的三师兄回来时风风光光的。虽说一等便是数月,但他却丝毫没有松懈的打算。
三师兄待人亲和,为人直爽,天赋更是不用说,就连庄主也是对其称赞有加。
往日,像三师兄这般的核心弟子对待他们这些普通弟子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恃才傲物的。
但唯独只有三师兄刘尧他不一样。
他会和众弟子打成一片,而关键时刻,三师兄他还能担负起作为师兄的责任。
如果下任天剑庄庄主可以竞选,他绝对是众门人心目中的第一人选。
“长老,您也知道我一直在负责副庄主安排的任务,实在是脱不开身。”执事弟子硬着头皮回道,“三师兄回来是件好事,弟子不敢怠慢,也只好安排其他弟子代为看管您那珍宝……”
“呸!那刘小子要回来早回来了,要你管这些呢?”
马长老接着骂道,但显然听到副庄主三个字的时候还是明显弱了语气。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那蓬头芝花了多少银两?!若没了那玩意,我又要等多久才能长出头发你知道吗?!”马骰指着自己的脑袋,义愤填膺地道。
“我今儿就告诉你,要是今天不给我个说法,你这膳堂执事的也就不用当了!”
“是、是……弟子马上就去处理,马上就去处理。”
看着眼前男人,执事弟子突然觉得心好累。
三师兄,你赶紧回来吧……
……
“砰——!”
一声猛烈地撞击声响起,杂役弟子居住的大铺房门轰的一声就这么打开了。
执事弟子探头一瞧,只见得一个身材有些矮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通铺上。
那身影听到动静抖了一下,缓慢地回过头来。
只见一外表消瘦但端正的少年正皱着眉一脸疑惑地望向门外。
“干啥?我今天跟管事的请假了。”赵易安的语气有些不满道。
“杂役弟子赵易安,你平时偷奸耍滑也就罢了,你连藏经阁马长老的东西都敢贪,你是嫌你命太长了不成?”
“啥玩意儿?哦哦,你说的该不会是我今早吃的那菌子吧?那玩意儿放角落我见没人要,我就啃了一口嘛,又不是没留剩的,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
“你还敢说!”执事弟子听了这话,头冒青筋,“你要是全吃了也就罢,最多也就是丢失了。你吃完剩那半拉丢厨房是什么意思?!现在被马长老揪住把柄了,我想为你开脱都没辙!”
“那我想的不是不能独吞嘛……再说我怎么知道那蘑菇有什么用?”
执事弟子看着对方狡辩的模样,突然不气了,开始笑起来了。
毕竟他是真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家伙。
“你也不用知道了……来人。”执事弟子面无表情地向后招了招手,只见他身后一名身强体壮的男弟子走上前来。
“把这家伙的东西装好,然后给他拖出去。此刻起,逐出山门!”
“是,师兄。”
体壮弟子点头应道,随即便走向此时正一脸不敢置信的赵易安。
“欸!别动手啊!有话好好说啊!”少年惊恐地看着来人,嘴里大呼小叫起来。
“不!你们不能赶我走!我为庄内出过血!我为庄主试过毒!”
“滚吧你,鼻血也算血?!而且什么试毒?!分明是你这夯货自己下错料吃坏了肚子!”
看着那被逐渐拖远的少年,执事弟子退出房间掩上房门,朝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下山记得多检查检查头发!”
说罢,他便摇了摇头。
唉,接下来该想想怎么糊弄那秃头了……
……
“诶哟!大哥你轻点拽,小弟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你这么玩儿啊?”
赵易安被狠狠拽着,前面的强壮弟子突然猛地一停下来,顺手就把他给丢了出去。
一时间,他感到一阵头昏眼花,眼前不断金星闪烁。
“哼!油嘴滑舌也没用!”强壮弟子撇撇嘴,不屑地看着他,“得罪了马长老还想在这天剑庄呆下去?白日做梦倒是会哈。”
“我饿了一宿了,都昏头了随手拿来就啃了那么一口,谁能知道那菌子是什么头芝啊?!”
“再说了,那玩意儿怎么看也是骗人的嘛!你看我头发也没长长啊,你看、你看……”
强壮弟子似早已习惯了对方泼皮耍赖的模样,竟无视了赵易安,径直走向门口。
门口处两旁守门的弟子早就听到了两人的动静,只是奈何职责所在,实在没办法凑上前去瞧个热闹。
眼见有人前来,两人连忙又摆回了先前认真尽责的模样。
“咳!嘿嘿,两位师兄。”那强壮弟子拱着手挂起嘴角,颇像一只憨态可掬的狗熊。
“何事?”
“嗯咳!师弟奉命,要把我身后这闯了祸的家伙逐出师门,还请二位师兄行个方便……”
这家伙眼见客套不成,无奈只得同样摆出办事的口吻。
“我道是何事,原来就是今早惹得马骰师叔大发雷霆的小家伙啊。看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嘛。”其中一位守门师兄眯眼笑道。
“……既然如此,让你便是。”
另一位师兄则是没那么多话,他看了一眼那不远处的赵易安,说完便侧过身让道。
“赶紧。”
“是、是……多谢师兄。”那体壮弟子赶忙谢过,随即便转身拉着赵易安向庄门外走去。
而赵易安早在后方把几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心知今天是留不住了。
看来这帮家伙当真是铁了心要赶我走了。
唉,明明就差那么一步就让我混上外门弟子,摆脱杂役身份从此吃喝不愁了啊……
可恶啊……可恶!
悲从中来,想到最后他更是索性心一横,用力甩开抓住他的大手,恶狠狠地瞪向那体壮弟子。
“我自己会走,用不着你来!”
体壮弟子诧异,不知这少年什么情况,方才还是一副要死要活的耍赖样,此时倒是突然硬气起来像换了个人般。
他思索片刻还是摇摇头,只当对方吃错了药。
“想清楚了就赶紧走,别等着马长老他老人家亲自来收拾你。”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哼!”赵易安说着,一把夺过被体壮弟子丢在地上的行李,就向大门外跑去。
待那略显矮小的身影逐渐跑远,其中一位守门的师兄倒是开起口来,语气里甚是惋惜。
“没想到他还是那么一个有骨气的人,先前听他在大门附近耍赖还以为是个俗人呢,倒是我有些眼拙了。”
“确实……”另一位少言的师兄点头附和道。
体壮弟子:“……”
要不要告诉他们这家伙其实就只是见耍赖不得,单纯在抛狠话?
……
天剑庄外。
在通往山下的土路处,一个略显矮小的少年正靠在树林边。
“呕——呕——”
赵易安扶着树干,眼皮耷拉,不断地发出干呕的声音。他的身子不断的发颤,若是被旁人看去,甚至会以为他中了邪。
“什么鬼蓬头芝,不就一变了质的破菌子嘛!害得我上吐下泻,就这都还要把我赶出天剑庄,大不了肉偿嘛!刷碗洗盘我又不是不会!唔!呕——!”
赵易安嘴里咒骂,随即便继续干呕着。时间长了,他的眼前甚至都逐渐开始跑起了走马灯。
幼时四处奔波糊口的经历……
讨口子被不知道哪来的乞丐暴打的狼狈……
被收为杂役弟子对未来充满幻想的欢喜……
……怎么连死去的父母都开始对着自己招手了?
一件件回忆开始涌上赵易安的心头,没什么悲伤之意,却也没有缓解自身哪怕一点不适,仿佛当真是死到临头。
糟、糟……我好像真中招了……
难道我这就要去见自己那两个死去的老父老母了吗……
“……靠,我不甘心啊。”
少年大吐苦水,腹中已是无物再可吐。
他看着地上自己吐出的秽物,似是回光反照,赵易安突然抬起头对着山上天剑庄的方向粲然一笑。
明媚的阳光穿过枝叶照在少年那尚未完全长开且还有些狼狈邋遢的脸,竟一时显得有些戏谑。
“算你们狠,连毒菌都特么敢当宝……”
说罢,他便一头栽倒在土路旁。
而就在赵易安彻底昏迷,意识一黑前,一道有些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
“喂?这位师弟你怎么倒在这啊?喂!醒醒!我是三……”
呃啊……好好听的声音……
还有……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