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一路上其实一直是清醒的？”
此时，益德堂内。
刘瑶正坐在牛郎中搬来的椅子，抱着胸口一脸气闷地看着眼前正没脸没皮坐在地板上的少年。
这个少年不是何人，正是方才醒转的赵易安。
只见赵易安正双腿盘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捧着装有糕点的盘子，另一只手则不断往嘴里送。
“没有啊……唔嗯，唔嗯……”
“那你为什么要在刚才时候醒过来？！知不知道刚刚的气氛搞得我可尴尬啦？！”少女睁圆眼睛瞪向眼前这嘴里正不断咀嚼的少年，有些生气道。
“唔嗯，唔嗯……我虽然不是一开始就是清醒的，但我在半路上就醒了呀。所以刚才我醒过来不是合情合理嘛？”
赵易安咽下最后一块糕点，歪着头理直气壮道。
“那你早说你没事啊，害我还背了你一路！”刘瑶气恼，指着对方咒骂道，“你个丧良心的，有便宜就占，你父母难道没教过你吗？！”
她是真的气啊，自己见他昏迷倒地还以为对方是中了什么毒，为此她还好心一路背着他下山求医。
谁曾想这小子蔫坏，半路醒过来就不说了，连一副正经感谢的态度也不愿摆出！
刘瑶骂完见赵易安没什么反应，打算接着好好教训对方一顿的时候，却见对方抬手遮住面庞，肩膀开始发抖。
“你说的对……”
“……喂……没事吧？”刘瑶看着对方这副模样，一时间感到有些内疚。
难道是我说的话太重了？
是了！我说他没父母教，这岂不是指着对方鼻子骂他没教养？
当真是！我怎的还是这般说话不经思考！
她向来是这般性子，说好听些叫直率，说的难听了便是脑子转不过弯，容易意气用事。
即使在别人眼中她或许还是那个名声响亮的青年才俊，但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不过是个木讷的愣头青罢了。
“抱歉啦，我确实说话说的有些过了，你别……”
就在刘瑶想要为方才出言不逊的事情道歉时，只见眼前少年放下遮住脸庞的手，而脸上的表情完全不似她刚才想象的那样伤心。
反而是……笑得很开心？
“咳！哈哈哈！是啊，我确实是没什么教养啊！”
赵易安笑得前仰后翻，丝毫看不出有一丝先前昏倒在路旁的窘迫感。
现在他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虽然此时的他衣衫邋遢，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臭味，但即使如此，少年的肆意却仍然无法被掩盖。
“笑什么？！”
刘瑶皱眉，毕竟被这么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弟子这般戏弄，即使是她这般脾性，说不气恼多半是骗人的。
“因为你很有趣啊。”赵易安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珠，面带玩味的笑容，“没想到恩人你小时候还是个假厮儿啊？”
“而且你这性子也挺有意思的，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像你这般连骂人都不会的人了。”
“你！”
“哦，还有恩人你知道吗？”
少年扯起嘴角，身子向后仰去，双臂支撑后方，样子颇为轻佻。
“你骂人的样子啊……像撒娇啊。”
“你、你……说什么？！”
少女面色通红，对方轻浮的话语传入耳中让她备感羞耻，气得她很想当场拔出腰间挂着的剑。
可不行，若是失手伤人怎么办？
好不容易养成的稳重习惯可不能因此而破戒！
“你这弟子！难道负责带你们的执事长老没有教过你们什么叫尊重师兄长辈吗？！”
“看来我真得教训你了！就当我在替卢长老管教底下弟子了！”
说罢，便站起身展开架势，就要用拳脚来好好管教一下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子。
“哈哈哈，小刘还是这么活泼啊！”
就在这时，牛郎中杵着木棍，手里端着新的糕点，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是欣慰的笑容。
“没想到以前那个调皮的小猴子，长大以后居然变得这么稳重了呢。”
“而且你这小家伙也是忒坏，明明是个女娃娃，小时候总办作一副男孩子的模样作甚？倒是瞒的老夫好苦。”
说着，牛郎中还刻意皱眉摆出一副责怪的表情。
“牛爷爷！不是这样的！”少女脸红，嗔道。
在发生变故之前，以前她可是纯正的男孩！
而那时作为男孩，男生小时候的顽劣与皮性她自然也有过。
但下山历练的这四年里，她也渐渐认识到了，在这武林里，谨慎与稳重才能立足于江湖。
想那传闻中桀骜不驯的极乐密教教主，便是因自大与狂妄而落败于上任武林盟主袁峰之手。
若是那教主能更加稳重一些，又何至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所以在这四年的时光里，刘瑶收起了曾经的顽性，逐渐变成了一个稳重且有些古板的人。
虽说自己性格的变化是有点大，但少女自认为这是好变化。
“呼……牛爷爷，你可别想为这小子开脱。我怎么样也是天剑庄副庄主的弟子，像他这般顽劣不服从管教的弟子，我还是有资格教训的。”
刘瑶深吸一口气，指着那此时正饶有兴致地旁听的少年，严肃道。
“你要怎样我可不管，别打砸了我的药材就好。”老人耸耸肩，放下托盘。
“喂喂喂！我可不是你的小辈，你凭什么教训我？”
听到眼前的墨装少女说要教训自己，赵易安当场就急了。
他看着对方腰间挂着的剑鞘，毫不怀疑对方一只手就能拿捏自己。
所以，他连忙辩解道：“再说了，我已经道谢过了你还要我怎样？！”
“住嘴！”见赵易安这副无赖模样，刘瑶就气不打一处来，黑着脸向他走去。
“反正你现在看起来也没什么事，我现在就把你抓回去好好教教你该怎么和人正常说话。”
自从她行走江湖以来，就没见过像他这样的弟子，气得少女一时也不顾先前的顾虑，提起对方就往门口走去。
“欸欸欸！别抓啊！你们这些天剑庄的怎么就喜欢抓别人后领啊？！”
“那牛爷爷我先走了，改日有空再来看你。”
“好。反正你牛哥等会应该就回来了，走慢点哈。”
“嗯，再见！”
“喂！你们给我听人说话啊！我衣服都要被你扯破啦！”
纵使赵易安怎么叫喊，可惜都无人在意他的反抗。
……
拖出门后，刘瑶不顾身后少年的抗议，大步不停地向濉无峰方向走去。
见此，赵易安反抗的愈发激烈起来。
“喂！大姐你先松手听我狡……啊不，解释一下行不？”
“有什么好解释的？像你这样目无尊长的弟子，即使只是我天剑庄下的杂役弟子，也依然有资格受到该有的教育。”
刘瑶眼神向后微瞟，言语里是说不出的严厉。
而赵易安听到这话，眉头轻佻，想不到眼前这如此古板的家伙能说出这般漂亮的话来。
可对方终究是没办法如愿了。
“我都已经被逐出师门了，你还有资格教训我吗？”少年撇撇嘴，不屑地开口道。
“自然……等等！”少女诧异，“你被逐出师门了？！”
眼见刘瑶愣神，赵易安趁机拉过被揪住的后领，连连向后退去。
开什么玩笑？要真被这家伙又拉回去了，被那什么马长老见到，他不得扯光自己的毛！
虽说眼前这女人对自己有恩，但说什么他也不会轻易就范的。
“是啊，就因为我无意间吃了什么蓬头芝，那玩意儿的主人便把我驱逐了出来。”少年耸耸肩，似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语气平淡，“说来也是我倒霉，在弟子考核之前碰巧就摊上这么个事儿。”
看着赵易安居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被驱逐之事，刘瑶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门派就像家一样。即使你在外再怎么不堪，只要有家，那总会有一个能包容你的地方。
眼前的少年虽性子有些顽劣，但在少女看来，对方也不过只是缺少一个能关心他的长辈而已。
若是可以，她真的很想好好引导这位少年。
“……那你，不想回去？”
沉默半晌，刘瑶总算开口。
只要对方表示愿意，那她便带着对方回去。
而赵易安似乎也因为对方的提问，愣了愣神。
就在少女以为对方会在思考后答应下来时，赵易安那欠揍的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
“不啊，为什么要回去？”
“什么？！”刘瑶瞪大眼睛，一脸错愕。
只见少年耸耸肩，一副看淡了模样，语气平淡道：
“不然呢，人家都赶我走了，我还热脸贴冷屁股啊？”
“嘶……不过看你的样子，似乎在天剑庄有不俗的地位吧？某位长老的嫡女？亦或是哪个长老的弟子……算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没有回去的理由了啊。”
“这……”
刘瑶还是觉得不该这样，但对方态度坚决，再加上她本就没有什么理由必须强行把少年带走，索性也只能任着对方来了。
或许某些人天生就是这般无拘无束吧……
看着眼前态度松弛的赵易安，刘瑶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怀念。
想当初刚外出闯荡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潇洒不羁啊……
可如今却是物是人非，连男人都不再是原来的那个男人了啊……
“也罢，既然你坚持，那我也不强求。”刘瑶抱着胸，微微叹了口气，“不过我还是给你一句忠告，或许你平日打溜耍皮惯了，但出了门派可没人会惯着你。”
“好好收敛你那说话的态度吧，言尽于此。”
“切，你个死古板还好意思说别人。”
被人就这么指着鼻子讨论自己的性格，赵易安多少也是有些脾气的。但眼前之人对自己有恩，索性也只是稍微反击了一句。
“死古板就古板呗。”
没想到刘瑶听后非但没生气，反而无所谓地耸耸肩。这倒是让赵易安有些出乎意料。
“怎么？很意外？”刘瑶见对方挑眉，脸上也是露出得意的笑容，“跟你学的。”
“既然你已经没事了，那我也就先告辞了。或许我们还会再见吧？”
说罢，也不等少年回应，转身便迈步离去。
“……嘁，当真是无聊。”
看着逐渐远去的背景，赵易安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不重，上下掂量还能听到一些“咯咯”的响声。
他上下掂了掂，脸上露出一副玩味的笑容。
“既然你这都没发现，那我这在地上刚捡的荷包就先替你留着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