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曦不是一个无神论者。
她的家庭背景比较特殊,耳濡目染之下,对神鬼之流一直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此刻看“温凌”的状态如此诡异,顾曦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家伙是不是被什么邪祟附身了。
要糟要糟……顾曦的上半身微微转动,脚下发力,随时准备跑路。
“我是什么东西……”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夏离垂下头,调整了一下表情——他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顾曦,你这是在骂我不是人吗?”
“啊,没有没有……”顾曦嘴角一抽,连忙摆手,同时心里对“温凌”的警惕更多了几分:真正的温凌说话不会这么直白,呛得她不好接话。
“没有就好。”夏离整了整身上的校服,略微收敛了一下那种慑人的气质,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和煦地问道,“啊,对了,你都想问些什么来着?刚刚跑得太急,我没听清。”
“……”顾曦又咽了口唾沫,她实在摸不清“温凌”的路数,一时半会还真不敢说些什么,万一触碰到什么禁忌的关键词,没准自己就会丢了小命。
但要说直接逃走的话……且不说能不能逃掉,温凌的身体可还在这里呢!
如果在这里抛下疑似中了邪的“温凌”,那他也许会就此失踪,说不定再也不会回来……这是顾曦所不能接受的。
所以,她没过多犹豫,鼓起勇气,再次开口问道:“我想问……现在的你,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还是‘温凌’吗?”
……这姑娘可真莽,居然还敢继续问?
夏离小小地惊讶了一下,他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两秒,平和地回答道:“这个问题……我恐怕不能告诉你。”
不能说……这就等于他默认了自己不是温凌!
自己提出的问题居然得到了回答,这消减掉了顾曦心中大部分的恐惧——这至少能证明眼前这个诡异的“温凌”可以正常沟通,而不是那种披着人皮却没有理智可言的妖魔鬼怪!
只要注意用词,不触碰到对方的底线,应该就没问题……顾曦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小心脏正在怦怦跳动:这件事对于生活一潭死水的她来说太刺激了,在恐惧感逐渐消退的此刻,她反而开始兴奋起来,像是打游戏时努力攻克高难的boss一般。
“有人禁止你告诉我你的身份?还是你受限于某个特殊的规则?”顾曦眨巴着眼睛,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无害一些——小圆脸让她看上去相当幼齿,说是初中生也有人信,“你是妖怪吗?还是幽灵?”
看着强行卖萌的顾曦,夏离被她的用词逗笑了:“这我可不能说……你还是问点更具体的吧,不要在我的身份上纠缠了。”
这个叫顾曦的女孩和温凌之间的关系太近,而且在这几天的事情发生后,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流肯定会变多,凭温凌的演技,想要一直瞒着顾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夏离索性就给她透了透底。
当然,考虑到温凌和自己的约法三章,夏离也不能说得太清晰,否则温凌事后肯定会觉得自己不守诺言,对自己产生不信任感。
“……好吧。”顾曦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既然“温凌”都明确拒绝了,自己可不敢再多问,只能把话题拉回到最开始的地方,“昨天晚上来我们班,还捏我脸的人……呃,是不是你?”
“是我,你要捏回来么?”夏离直接承认了,还开了个玩笑,“可惜我的脸没什么肉,手感肯定没你的好。”
顾曦顿时深吸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她的思绪疯狂转动,很快便把事情的首尾联系上了:
难怪,自己记忆中从不打架,被欺负了只会生闷气的温凌居然能独自打倒那么多人……
难怪,昨晚的温凌看上去和自己记忆中的温凌完全不同,连脾气性格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像是更换了驾驶员那样。”顾曦小声自语着,眼睛越来越亮,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一切,猛地抬头,看向那顶着熟悉面孔的陌生人,继续问道,“你昨天晚上,是去找刘锦耀的?!他们一整天都没来上课也是因为你?”
“这得问你堂姐。”夏离毫不犹豫地把顾若蓝卖了,“至于原因……你应该也能猜到一些吧?刘锦耀正是指使外校混混对我动手的那个人,我所做的,只是把这个隐患清除掉而已。”
“我就知道是这个混蛋……”顾曦咬牙,她本来就厌恶那个家伙,如今刘锦耀居然还敢对温凌出手,这已经触碰到了顾曦的底线。
“而且,堂姐是怎么回事?你见过她了?”
这么说着,顾曦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那座咖啡厅——“利诺”的招牌还亮着。
“你应该也知道吧……你堂姐不是什么普通的医学生。”夏离神神秘秘地说道,“她的身份,你肯定比我清楚。”
这就是夏离主动提到顾若蓝的原因:顾若蓝的身上始终隐藏着一层迷雾,她昨晚所说的那些话也让夏离有些不安,所以趁此机会,他想要试探一下顾曦,看看作为堂妹的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有关于顾若蓝的秘辛。
“若蓝姐,她……原来如此,”顾曦愣了一下,旋即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夏离有点懵:你明白了什么倒是说出来啊!我还没明白啊!
不过,刚刚在顾曦面前做出一副“我懂,你也懂”的样子,此刻夏离也不好意思再去问“你都明白了些甚么”,只能忍着心中的好奇,准备等明天再借温凌的口去问一问顾曦。
至于眼下嘛……
“温凌怎么样了?”顾曦又看了夏离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他……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也许会刺激到眼前这个身份不明的东西,但顾曦必须问——她一定要确保温凌的安全。
“我告诉过你,我就是‘温凌’。”夏离摊了摊手,脸上那有些恶劣的笑意让顾曦的脸瞬间惨白:温凌……被他顶替了!
跟他拼了!
顾曦刚冒出这个想法,就听见夏离又补了一句:“我们都是温凌……自己怎么会害自己呢?难道你会去加害顾若蓝吗?”
“也就是说……温凌没事?”情绪不断大起大落,让顾曦的手脚都有些发麻,她深呼吸着,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属于温凌的脸,“他会没事的吧?!”
“你很希望他有事?”夏离反复撩拨着顾曦的情绪,此刻见她快要哭出来了,于是见好就收,“放心吧,等明天早上起来,你就能看见温凌了。”
“呼……太好了。”
顾曦的声音有些哑,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短短一晚发生的事情,比她过去一年还要刺激神经,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会不会得神经衰弱。
注意到顾曦似乎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警惕,夏离微微一笑,抓住这个机会,状若不经意地提醒道:“有关于我的存在,要向你堂姐和温凌保密哦。”
“保密?为什么?”
顾曦皱了皱眉,抬起头问道:“难道他们不知道你的存在?”
“他们当然知道我的存在,但这不代表他们会希望‘你也了解到我的存在’,你明白么?他们想要保护你。”夏离说着有些拗口的话,试图绕晕顾曦,“不要让他们知道,你已经和我接触过了,懂吗?”
“为什么?他们又不会把我怎么样。”顾曦可比温凌难糊弄多了,连忙追问道,“你的存在是某种禁忌吗?难道你是应该被封印的什么东西?宿傩?九喇嘛?虚白?”
夏离嘴角一抽——虽然这里算是平行世界,但并不代表文娱作品就是完全不相同的。此刻听顾曦这么说,他有种相当出戏的感觉。
“别说了,这是秘密,我也是为你好。”夏离不打算多解释什么,顾曦按照自己的话来做固然好,但她不听的话,自己也不是没有应对的方法,“已经很晚了……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你回去吧。”
“喔……”
顾曦是刨根问底的性子,但此刻夏离那双淡漠的眼睛朝着自己看过来,顿时不敢再多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今天接受的信息太过太杂,她得回去好好思考整理一下。
“是个聪明人,不过还不够聪明。”夏离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顾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幕中,才转过身去,朝着另一边走去。
目标不是回家的路,而是……
“叮叮~”
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夏离第二次踏入了利诺咖啡厅。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没看到顾若蓝,只有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女孩靠在收银台里刷手机。
见夏离进来,那女孩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甚至都没直起身来,只是拖着长音来了一句:“欢迎光临……”
好敷衍,难怪你们家咖啡厅生意这么差。
“顾若蓝在么?”夏离上前两步,直截了当地问道,“她在哪儿?”
“你要投诉她吗?”听到顾若蓝的名字,女孩终于抬起头,打量着夏离身上的安元高中校服,“本店不受理投诉哈。”
“……我认识她,我找她有事。”
夏离一阵无语:顾若蓝的背景显然没那么简单,他不相信这种能摆平刘锦耀家庭的人会真的窝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咖啡厅里打工,所以他先入为主地觉得,这个咖啡厅多半还有其他的作用,里面的员工应该都和顾若蓝差不多。
不过现在看来,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哦,认识蓝姐啊。”年轻女孩有着一双细长如同狐狸般的眼睛,直到此刻,她才认真地观察起夏离的长相,脸上带着的笑容逐渐消失,变得越来越严肃,甚至有些……紧张?
“是你……?”
什么叫是我?你认得我?
夏离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怎么谁都认识我?温凌是什么大明星吗?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眼前的女孩,靠沉默的氛围给她施加压力。
不过,这一招显然没那么好用——年轻女孩的惊讶情绪居多,并没有怎么慌乱。她只是扫了夏离一眼,见他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于是直白地说道:
“她下班了,你明天再来吧。”
“你是不是认识我?”
夏离眯了眯眼,主动问道:“你是哪位?”
“蓝姐提起过你而已。”年轻女孩有意回避这个问题,草草回答道,“至于我……前台收银小妹,你别多问哈,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顾若蓝只是提起过我,又不可能靠一张嘴就把我的长相描述清楚,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难道她给你看过温凌的照片?
夏离觉得这个女人的回答漏洞百出,可他一时也不好多问,只能忽略:“那你帮我跟顾若蓝说一声,明天晚上我有事找她,拜托她在这里等我……谢谢。”
“行。”
女孩点了点头,又瞧了夏离一会,那眼神说不出的诡异,让夏离很想揪着她领子问一句“你特么瞅啥”。
当然,他是不可能这么干的,只是轻轻地吐了口气,转身便走。
女孩一直盯着夏离的后背,等他出了咖啡厅,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差点一个趔趄滑倒,她赶紧对着咖啡厅的后厨喊道:“一帆,一帆?出来扶我一把,我腿软了……蓝姐说的那个心魔孵化体刚刚过来了!”
“啊?那个心魔刚刚来了?”略显毛躁的男声响起,一个穿着咖啡厅员工服的青年把头探了出来,一脸的匪夷所思,“真的假的……我完全没感觉到啊!”
“尚未孵化的心魔都很擅长隐藏,灵能波动非常微弱,他靠到我面前时我才发现他就是那个心魔。”女孩拍着胸脯,心有余悸地比划着,“就那么两三米……这个距离,他一抬手就能杀了我!”
“行了,你胆子别这么小。”名叫一帆的男青年看上去大约二十多岁,身材高大,他上前扶了女孩一把,撇嘴道,“蓝姐说了,那是还没完全孵化的心魔……估计灵能都还没完全觉醒呢。”
“你都四阶了,你当然不怕咯。”女孩对他比了个中指,“可我只是个三阶的脆皮物源系灵能者……最弱的心魔刚孵化出来都有四阶!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他就那么一直盯着我,像是看死人一样,我刚刚连遗言都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