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我也就是说说，别急嘛。”
见年轻女孩生气了，一帆连忙摆手安慰道：
“若蓝姐说过，刚刚那个人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心魔虽然已经显化，但暂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非常理智，所以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太大危害。”
“这谁能说得准呢？”年轻女孩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的表情不是很好看，“那毕竟是……”
“从纯粹负面情绪中诞生的怪物啊。”
……
双手插兜的夏离慢悠悠地回到了家里，推开门后，温凌的父亲果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候着自己的到来。
见儿子进门，他本想向以往那样开口训斥，可当“温凌”那冰冷淡漠的眼神扫过来时，他的气焰顿时弱了下来，最终也只是挤出一句不冷不热的话：
“怎么又回来这么晚？干什么去了？”
“最近要备考冲刺，所以找了几个其他班的朋友帮我课后补习。”夏离不太想搭理温凌的父亲，随口糊弄道，“接下来这几天也都是一样。”
“哼，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温凌的父亲冷哼一声，犹疑两秒，却说不出更加刻薄的字眼，最终只能撂下一句狠话，“等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你的名次要是还跟以前一样，看我怎么教训你！”
“……”
夏离不想理会这色厉内荏的老家伙，他关上了房间的门，径直坐到了床边，开始思考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至少又熬过去了一天……被我揍过的那些人直到现在也没来找麻烦；而从顾曦的反应来看，顾若蓝的背景恐怕的确不简单，以至于能够压下整件事的连锁反应……她应该没骗我；
“除此之外，温凌和我又完成了一次身体主导权的交换……明明之前还犹豫不决来着，怎么会一句话不说就突然把身体的控制权甩给我？这不合理。
“而且，温凌要把身体给我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他昨天足足酝酿了五分钟的情绪才完成了和我的第一次交换，为什么第二次交换就能做到瞬间完成，甚至没有什么征兆呢？”
这么想着，夏离侧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开始试着唤醒温凌。
他的意识逐渐下沉，回到了一片黑暗的心灵世界之中，尝试着用自己的心念去触碰黑暗之中那本虚幻的笔记。
下一秒，温凌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原本冷淡而锐利的神情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愚蠢：
“发……发生什么了？我怎么在这里？我刚刚是不是睡着了？”
温凌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被顾曦逼问事由的那段时间里。
“算是吧。”
与此同时，夏离的声音也在他的心中响了起来：“你刚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把身体的控制权甩给了我。
“你知道的，我不太擅长欺骗别人，尤其还是顾曦……所以，她可能已经从我的反应里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了。”
“啊？”
温凌的表情猛地一变，忍不住哀叹起来：“我就知道你靠不住！”
“……”
这家伙……居然还敢怪我？这是挑衅吗？
如果夏离有五官的话，恐怕现在已经是一副怒极反笑的表情了。
长期被父母打压不止让温凌的性格变得内向而懦弱，还让他在遇到困难时的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推卸责任——对于他来说，负责就等于挨打挨骂挨罚。
夏离对于温凌这种没有担当的窝囊废很是不喜，但转念一想，他说得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自己只是表面上靠谱而已，更何况，的确是自己故意给顾曦透露了不少消息……
这口锅还真就该自己背。
于是他的火气一下子消了大半，温言劝导了一句：“温凌，我们是一体的，你把责任甩给我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我本来就无法获得身体的主导权，如果不是你突然把身体交给我，我也不至于要在那种突发情况下面对顾曦，不是吗？”
“但我明明没有主动把身体交给你啊……”被夏离这么一说，温凌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我当时好像是直接失去意识了……然后呢？是你接管了身体？”
“对，身体的主导权来得很突然，我的意识直接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整个过程完全没有任何前兆。”夏离肯定地说着，又多问了一句，“当时你有没有什么反常的感觉？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没有啊，我那时只是很着急，一直在想怎么把刘锦耀的事情瞒着顾曦……火烧眉毛了都。”温凌苦着一张脸，“结果急了半天，突然就昏过去了……这下急也没用了。”
毕竟，他不希望顾曦因此对自己产生任何异样的情绪——不论是嘲笑轻蔑，还是同情怜悯，甚至是由此而生的怜爱……
温凌的自尊脆弱而敏感，经不起居高临下的俯视……哪怕顾曦并不是那种人。
“那么……我想我大概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听他说完，夏离的心中已经有了十拿九稳的推测，“我突然开始主导身体，很可能是因为当时的你太过激动了。”
“激动？”温凌皱了皱眉，思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
“还记得我第一次主导身体时发生了什么吗？我指的是前天下午那次。”说着，夏离委婉地提醒道，“当时的你……就很激动。”
激动这个词已经非常中性，甚至显得过于保守——那时的温凌被一群完全应付不了的校外混混推倒在地，孤立无援，只有无休止的辱骂和殴打不断地朝着他倾泻而来。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承担着那般毫无道理的恶意。
这一刻，悲愤与仇恨不断地从温凌的心底涌出，压抑已久的狂怒彻底爆发，似乎要把这个不公的世界焚烧成灰烬。
也是在此刻、在无边无际的孤独与痛苦之中，一个全新的意识接过了他的身体，改变了他的命运。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回忆起当时那种浓烈的负面情绪，温凌的语调顿时变得不自然起来，他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是因为情绪波动太激烈了，是吗？”
事实上，两人之前主动切换人格的条件之一，就是让温凌的情绪亢奋起来。
“对。”见温凌冷静下来，夏离的语气也放缓了一些，“当你的情绪波动大到一定程度时，你的身体就会强制让你昏迷……这是绝大多数人都有的自我保护机制。但我们不同：其他人的昏迷是真正地昏了过去，可你还有我。”
“我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意识和身体脱节，本该昏过去，但我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意识，就是你。”温凌终于恍然，总结了一句，“在我昏迷时，你会替我接管身体，所以看上去就是没昏迷……是这样的吧？”
“我认为是的。”夏离没把话说死，“这对于我们来说好处居多——如果你遇到突发情况，无法及时更换身体的主导权，就尽可能调动自己的情绪，让精神状态变得更加亢奋，这样一来，在情绪波动越过阈值后，我就会自动接管你的身体。”
“原来是这样……”温凌终于完全理解。
他的确该觉得这是件好事：如果再遇到像上次那样，一群人不由分说地围过来把自己打一顿，就自己这小身板，怎么可能还得了手？
但如果有这么一个换人机制就好多了……就像是格斗游戏里的双人角色，其中一个的血条被清空后另一个自动入场狂化！
能以一敌多的夏离肯定能给他们一个惊喜！
但是……
总觉得有些不安。
这种不舒服的别扭感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温凌自己都不明白。
正当他准备好好探究一下这种感觉时，夏离开口催促了一句：
“你还是先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白天再想。”
温凌表情一囧，无奈地叹了口气：“嗯。”
这就是高三生的痛苦——时间实在太过紧张，夏离耍不了小手段，温凌也没有喘息的时间。
他换好衣服躺在床上，不一会便再次入眠。
与此同时，位于温凌心灵世界里的夏离意识正注视着面前那本虚幻的笔记。
这本笔记在他穿越到温凌身上后的第三周才逐渐凝聚出来。夏离曾经怀疑自己的穿越和笔记有关，不过在经过一番研究后，他就排除掉了这种可能：
虚幻笔记和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事实上，它和温凌的关系更加密切——因为在这本笔记里，密密麻麻记载着的是温凌过去经受过的伤痛往事。
幼儿园时被老师故意冷落，小学时被父母冤枉偷钱暴打，初中时因为没考好被父亲打骂，高中被妹妹和她的同学叫出去当苦力，还被冷嘲热讽……
有大有小，可总归都是些不愉快的回忆。
夏离很少和别人共情，但哪怕是他这样冷血的人，在翻看那些记忆时还是被气得够呛。
而笔记上最近的那一页，便是温凌被校外混混殴打的事情。
“遭受麻烦，被人欺负，被人侮辱……只要是能够产生负面情绪的事情，就会出现在这本笔记上吗……”
夏离这么想着，然后便注意到笔记的最后突然又多出了一页——那是温凌前天晚上回家时，被父亲训斥的经历。
与此同时，一股带着委屈与麻木的情绪也涌上了夏离的心头，充斥着酸涩的感觉，让他都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过，随着这股负面情绪的出现，夏离也明显地察觉到了变化：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变得凝实……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如果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一个软趴趴的气球正在被逐渐吹满气一般。
“如果我现在能够接管身体的话，应该能比之前支撑更长的时间吧？”夏离舒爽地自语着，他看向笔记，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还是得让我的宿主大人多加把劲啊。”
……
第二天，温凌起了个大早，精神头也比想象中要好很多——夏离猜测可能是他昨晚多“睡”了一会的原因。
也正因如此，夏离终于见到了温凌的妹妹。
同样穿着安元高中校服的高挑少女正在换鞋，见温凌出来，顿时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回收的垃圾一样。
旋即，她理都没理温凌，二话不说便出了家门。
“你妹妹似乎很讨厌你。”夏离评价道。
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对于温凌的妹妹，夏离这一个月以来也只见过两三次——她似乎是有意躲着温凌，每天在温凌没起床时便已经出门，晚上放学后第一时间回家，然后把房间的门反锁上……可见她有多不待见这个哥哥。
“讨厌我……也算正常。”
温凌苦笑了一下：“毕竟在温璇眼里，像我这么没用的哥哥……说出去都嫌丢人吧？”
妹妹温璇今年刚以全市第一的成绩升入安元高中，不论是父母还是老师都对她寄予厚望；长得也相当漂亮，完美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追求者甚多……两相对比之下，更把温凌衬得像个残次品。
也正是因为温璇的存在，父母才会对温凌如此苛刻——作为兄长，不仅没能成为妹妹的榜样，反而还被妹妹超越了……这就是他的罪过。
“你换位思考一下不就得了？”夏离淡淡地说道，“把你放在她的位置，你会不会嫌弃自己的哥哥成绩比自己差？”
“……我不知道。”温凌沉默了几秒，走出家门，“我现在啊……只要她不来给我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他最怕的就是麻烦。
‘那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温凌在心中轻蔑地笑了笑，已经有了打算。
他总觉得温璇对于温凌的厌恶不该只来源于成绩……也许可以深挖这一点。
不过在那之前，夏离和温凌必须得面对新的考验——
看着一张张试卷和答题卡被发到了面前，温凌不由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地在心中问道：“夏离，这一次的月考就拜托你了……你有把握吗？”
“你该有点信心的。”夏离倒是不甚在意的样子，“哪怕你没有自信……也该相信我。”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温凌长长地出了口气，扯过试卷开始答题。
夏离则借助他的视野检查他做过的题，不时出声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