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重点高中的高三生,考试对于温凌来说已经算是家常便饭——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
考试,讲解试题,考试,讲解试题……如此循环,周而复始,直到高考到来。
他当然是讨厌考试的,不过今天的情况稍有不同。
“温凌,傻笑什么呢?”结束了一整天的考试,同桌段宇彦一边把课桌拉回原位,一边好奇地问道,“又有什么好事?”
温凌平日沉默寡言,他的情绪一向内敛,很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表现。
“感觉自己超常发挥了。”被段宇彦这么一说,温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咧起的嘴角,平复了一下心情,回答道,“应该能挤进全班前十。”
“是吗?”段宇彦惊讶了一下,以温凌那中游偏下的成绩,能考到全班前十……进步的幅度的确挺大。
不过,由于成绩还没发下来,他也没多在意,只是坐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提醒道:
“对了,昨天来找过你的那个女生,今天中午又来了教室一趟,我说你去食堂,把她打发走了。”
“顾曦……她来找过我?”温凌一愣,连忙追问道,“她还问了什么吗?”
“她……问了问你的事情。”说到这里,段宇彦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嗯,其实也没问太多,就说你这几天心情不好,问我你早上看起来怎么样,还说你昨天哭了,她很担心你……”
“我哪有?”温凌勃然小怒了一下,“她胡说!”
“哈哈。”段宇彦摆摆手,没跟他在这方面多争辩什么,随口八卦了一句,“你对象?”
“……朋友。”温凌抿了一下嘴,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一些。
“哦。”段宇彦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书包,就此终止了这个话题。
他对于顾曦和温凌的关系还是挺感兴趣的……不过倒也没感兴趣到非要问个清楚的地步。
“顾曦来找过我……她是察觉到你的存在了吧?”看着段宇彦收拾好东西离开,温凌也慢悠悠地站起身,有些忧虑地询问夏离,“你昨天……到底都和她说了些什么?”
“她肯定已经察觉到异常了。”夏离避重就轻,及时转移了话题,“其实我一直不理解,你瞒着父母和学校很正常,但……为什么要一直瞒着顾曦呢?”
“为什么?”被夏离这么一打岔,温凌一时语塞,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
其实夏离说的没错,如果被父母和学校确定自己有多重人格精神障碍,那温凌的生活必然会受到极大程度的影响,一个弄不好,没准就要被送进精神病院了。
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说得夸张些,哪怕温凌在大街上喊“你们快跑我有双重人格”,也不会有任何人相信,顶多就是把他当傻子。
温凌相信,如果自己把夏离的存在向顾曦坦白,那不论她是否相信这种离奇的事情,她都不会向自己的父母或者学校告密。
那么,自己到底在担心些什么呢?是怕顾曦把自己当成疯子,因此疏远自己?还是说……
“……没有原因,就是不能让她知道。”温凌硬邦邦地说着,迈开步子走出教室,“以后也是如此:不论是面对我的家人还是顾曦,你都必须隐藏好自己的存在,不能被他们发现。”
“呵呵……”夏离低笑了一声,语气和煦,一如既往,“这是当然……我听你的。”
他的恭顺让温凌的焦躁略微缓解了一些。
的确,在顾曦和段宇彦看来,自己也许是变得更好了——打倒欺侮自己的混混,逼刘锦耀退缩,就连成绩也有了长足的进步……但温凌自己心里无比清楚,优秀的根本不是他,而是夏离。
一旦夏离的存在被揭穿,所有人都只会觉得,温凌还是那个废物的温凌,他之所以看上去有所进步,其实全靠夏离发力。
从此往后,不论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刻苦都不会有人当真,自己的进步只会被所有的知情者归结到夏离头上。
所以……这件事必须对所有人保密,哪怕他们猜到了什么,自己也决不能承认!
温凌垂下头,目光晦暗,栗色的眼瞳里,有某种浑浊的东西在翻涌。
察觉到他心中不断涌动着的阴暗和自卑,躲在内心世界的夏离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和之前那个窝囊无能、谁来都能踹一脚的温凌相比,夏离还是更喜欢现在这个自私一些的温凌……因为他的欲望和野心已经开始膨胀了。
见过光明的人,只会更加厌恶原本栖身的黑暗。
如果没有自己的出现,也许温凌到大学毕业都只能当个被人肆意揉捏的受气包,但现在不同了……因为自己让他尝到了反抗的甜头,却没有给他反抗的实力。
所以……看似握住了主动权的是温凌,但真正占据主动的,是夏离。
温凌需要夏离,就像植物需要光。
给温凌留出了几分钟用来调整心情,见他稍微放松了一些,夏离适时开口道:“温凌,我记得你想去跟顾曦的堂姐道谢,所以昨天问过店员了,她今天在店里。”
“是吗……”温凌小声重复了一句,遥遥地望了一眼那暖色的咖啡厅,犹豫了几秒,“但,我根本没见过她……她第一次见到的是你。”
就像是大学里的某些水课……如果第一次就找代课,那老师很可能会把代课当做学生本人,反而把真正的学生当成是来代课的。
“她和你本来就不熟悉,哪怕察觉到了异常,也不会往‘双重人格’这方面考虑,只会觉得你心情不好。”夏离笑呵呵地说着,“而且,如果你真的不想面对她……那就让我代替你去,怎么样?”
“反正只有这一次。”
“……”反正只有这一次。
明明刚下定了决心,以后要尽可能减少夏离出来的次数,以避免暴露的风险……温凌陷入了沉默。
说到底,那个女人本身也没多么重要,夏离之前不也是说过吗?顾曦的堂姐只是为了帮助顾曦,而不是为了帮我,所以要道谢的话,也只需要对顾曦就好了……
“就这一次。”温凌吐出这句话,用力活动了一下身体,开始调整呼吸。
他绕开拥挤的人流,往操场的方向一路飞奔而去,开始围着操场跑圈。
跑到第二圈时,温凌的速度终于开始放缓,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优柔寡断的蠢货,耳根子就是软。”轻蔑地嘲讽了一句温凌,夏离甩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皱眉道,“这家伙……跑这么快干什么,搞得身体都有些酸软了。”
温凌疏于运动,体能很差。
十月初的夜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微弱的凉意,夏离脱掉校服外套拿在手里,往利诺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欢迎光临。”
和前两次次不同,坐在收银台后的又换成了一个夏离不认识的女店员,她身材高挑,一头垂到腰间的卷发被简单地扎起,配上深邃的五官,有种野性的美感。
“你来了?”女店员抬头,看见夏离走了进来,目光略一游移,很快便想起了这是谁,抬手和他打招呼道:
“去楼上包间吧,若蓝在201那边等你。”
“谢谢。”夏离点了点头,很显然,顾若蓝已经提前和今天的轮值店员打过招呼了。
他踏上二楼,找到对应的包间,推门而入,果然看见了正等在里面的顾若蓝。
她今天只穿着相当普通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朴素得像个学生。
“温凌?你来了?坐吧。”见夏离到来,顾若蓝温柔地笑了笑,冲着他招手示意道,“想喝点什么?免费的哦。”
“不用了。”夏离摇了摇头,这是家咖啡厅……要是喝了咖啡,温凌今晚就别想睡觉了。
“店里每天总会有些剩下的材料……不喝的话就只能倒掉咯。”顾若蓝十指在手机上飞速闪动,发了几条消息出去,“热牛奶可以吗?我叫我同事等下送过来。”
“……谢谢。”夏离没执意拒绝——反正不要钱。
退一万步来讲,温凌是个穷光蛋,就算要钱自己也给不出来啊。
“好了,今天找我来是想要聊点什么呢?”顾若蓝十指交叉,撑着下巴,微微地笑着,“我听江弥说,你昨天特意来找过我?又遇到麻烦了?还是说,你是来找我玩的?”
她身上带着一种成年人的可靠和大姐姐特有的气场,却又不显得过于柔弱,反而给夏离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昨天那个懒洋洋的女店员叫江弥吗……
“没什么,主要是想道谢。”夏离点了点头,换上了一副笑脸,“堂姐,还是你有手段……我这几天过得还算太平,刘锦耀家里的那些人果然没来找过我!”
“都是小事,问题不大。”顾若蓝打了个哈哈,根本不接话茬,“还有,你叫我若蓝姐就行……叫我堂姐还是太奇怪了。”
“我的事再大,落到若蓝姐手里那也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夏离兜了一圈,终于开始进入正题,“但是……我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怎么,不相信我啊?”顾若蓝看了他一眼,笑盈盈地问道。
夏离面色如常地摇了摇头,上半身微微压近桌面:
“那怎么可能?我只是有些担心,万一那个刘锦耀趁若蓝姐不注意的时候回来怎么办?他要是再找七八个带刀的社会混混偷袭我……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还乡团的折腾。”
“这你放心。”
顾若蓝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从容地说道:
“从他找来的外校小混混再到前几天挨了揍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我弄出安元市了,学籍也已经转出去,他们现在自身难保,不会有空找你麻烦。”
“……”夏离的嘴角一抽,一时没说出来话。
手眼通天啊这是……顾家到底是个什么背景?黑白通吃?政商勾结?
虽然不清楚这一点,但夏离可以确定,不论顾若蓝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自己都绝对招惹不起她。
在夏离沉默的间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是楼下收银的那个女店员,她把两杯饮料放在桌上,旋即转身便走,虽然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不过夏离总觉得她在偷偷打量自己。
“你的热牛奶,我的卡布奇诺。”顾若蓝美滋滋地把自己那杯咖啡挪到面前,打开桌上的方糖盒,一连往里面加了六七块方糖,看得夏离皱了皱鼻子:
这么个喝法……这还是喝咖啡吗?干脆直接喝糖水得了。
“要来点糖吗?我建议你加几块。”见夏离看着自己的咖啡发愣,顾若蓝还以为他也想要加糖,于是很热心地把方糖盒推过去,“甜甜的很好喝。”
“若蓝姐……”夏离把方糖盒按在一旁,声音略微放轻了一些,像是漫不经心,“话说,我上次临走前,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啊~上次啊。”顾若蓝一下子拖长了声音,老神神在地说着,“上次啊,上次啊……我上次说过什么来着?忘了。”
“……你说,我们是同类。”夏离耐着性子,认真地复述道,“还有,永远不要怀疑自己做错了……若蓝姐,你从我的身上到底都看到了些什么?”
“这要靠你自己去发掘。”顾若蓝淡然地说着,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我说的话都是字面意思,不过具体是什么意思,得看你怎么理解。”
……夏离怀疑顾曦这位堂姐当初不是学医的,是学新闻的——这番话看似很有道理,实际上全是模棱两可的废话,一点点有效信息都没有。
果然,谜语人就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东西!
“至于你……”顾若蓝单手托腮,微微抬眸看向夏离,随意地问道,“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再问一个问题。”
“对于所谓的人性,你是怎么看的?”
“啊?”夏离一下子呆在原地:怎么突然开始问这种玄之又玄的问题了?
自己还和人性有关吗?
“按你自己的第一反应和理解去回答即可。”顾若蓝补充了一句,“我想听你最真实的想法。”
“……人性是个很复杂的东西。”夏离垂眸了几秒,回答道,“它是一面镜子,你对它是什么态度,它就对你是什么态度。”
“……”顾若蓝眼睛微微一亮。
“但如果你转过身背对着它,它就会碎掉。”夏离平静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