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便来到了周五，而温凌还在为温璇的事情发愁。
倒不是他有多么担忧妹妹的身心健康……主要还是因为夏离给自己出的那个“馊主意”。
“我说，这个发型就非换不可吗？”食堂里，温凌一边吃着午饭，一边在心中向夏离抗议，“为了这点小事就去和顾曦借钱，我……我还是觉得太矫情了。”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夏离已经摸透了温凌的性子，他没直接拒绝，而是非常贴心地回答道：
“你实在不想换的话也可以不换，不过我暂时只能想出色诱这种方法。”
说着，夏离的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
“如果你有其他好方法，也可以拿出来让我参考一下……或者干脆苦一苦温璇，毕竟她和我们的处境终究还是不同的，她不会挨打，更不会遭受多么严重的羞辱，和你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让她自己忍忍得了。”
“反正……你以前不也是这么忍过来的吗？”
“……”温凌本能地想要反驳，却根本做不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会一味地反对夏离出的主意，可要是让他自己做决定，又压根拿不出可行的方案。
我真是……愚蠢又无能。
“就按你说的做吧，希望你能成功。”尽管温凌发自内心地不认为这是个可行的方案，但眼下他也只能听从夏离的建议，“但，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我不会失败，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夏离平静地说道，话语中那种淡然自若的镇定一下子便感染了温凌，让他也不再胡思乱想，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其实夏离对于帮助温璇这件事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但他有把握在把事情搞砸后忽悠住温凌，这就给了他足够的底气。
吃完饭后，温凌一边靠近顾曦的教室，一边在心里小声问道：“我……我就这么直接去找顾曦借钱？她要是不借怎么办？万一她问我钱的用途，如果我说我只是想换个发型，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啊？”
“你完全可以对顾曦多一些信任的，就像对我一样。”夏离不甚在意地说了一句，旋即便洞悉了温凌的想法：
他当然相信顾曦的人品和性格，他只是不愿意在倾慕的对象面前展现出哪怕一丝窘迫。
‘突然有点不爽是怎么回事……’夏离颇为不快，‘不就是一个女人，为了她患得患失……至于吗？’
他不喜欢这样的温凌。
“如果你介意的话，可以让我来。”夏离的语调并没有什么变化，平铺直叙地说道，“但她之前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如果这次她见到的还是我……也许会加重她的怀疑。”
“而且……我觉得我借不到钱。”
夏离补充了一句。
“为什么？”温凌一愣，连脚步都放慢了一些。
他只怀疑过夏离的可信程度，但很少怀疑夏离的办事能力。
“顾曦认识的一直是你，是温凌……而不是我。”夏离耐着性子解释道，“她更亲近你，不会亲近我。”
“……真的吗？”温凌嘴上好奇了一句，但脚步却轻快了一些。
“等你见了她，自然就知道了。”
察觉到温凌那明显雀跃起来的情绪，夏离心中那种淡淡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温凌的脚步在顾曦教室的后门口停住，他往里扫了一眼，发现教室后方明显空旷了些——有几张课桌已经消失不见。
温凌没有多想，他径直走到顾曦的身边，抬起手指敲了敲她的胳膊，低声说道：
“顾曦，顾曦……出来一下，有点事情想跟你说。”
“嗯？怎么是你？”顾曦猛地一抬头，差点顶到温凌的下巴。她目光一转，显得很是诧异。
不过顾曦还是和以前一样干脆，站起身便直接把温凌拉到了无人的走廊里，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半天，直到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小动作也明显多了起来，这才点了点头，松了口气。
嗯……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怂包。
确定了温凌的身份后，她这才问道：
“你最近不是挺忙的吗？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了？”
说完，顾曦便感觉这句话有些不近人情，像是不待见温凌要来的意思，于是连忙补救道：
“肯定是想我了对吧？”
‘怎么感觉这句话又太过暧昧呢，我这张破嘴……’这话一出口，顾曦差点没忍住给自己一巴掌。
这么懊恼地想着，顾曦的脸颊明显地泛起了红晕，她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脸，紧张地看向面前的男生。
顾曦观察着温凌的表情，让她庆幸又有些失望的是，温凌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话语中的歧义。他踌躇了片刻，旋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认真地说道：
“那个……顾曦，你能借我一点钱吗？”
嗯？这家伙终于开窍了？
以前别说给你塞钱，就是请你吃饭你都不愿意，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问我借钱了？
难道说……？
“你要钱干什么？”顾曦双手抱胸，后背倚住墙壁，上下打量着温凌，警惕地说道，“你可别想着拿钱去做某些违法的勾当哈……啊对，抽烟喝酒也不行！”
她知道温凌家教极严，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陋习，可越是这种人，越容易被带坏……
比如那个附身在温凌身上的东西！
万一那个东西是多年的老烟枪，突然想抽烟，于是让温凌去给他买烟呢？
光是幻想一下浑身烟味的温凌就让顾曦接受不能。
“倒也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温凌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为情，他目光游移着，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只是……最近头发有些太长了，想去理个发。”
“理发啊……”顾曦当然不信这个理由，或者说温凌的反应太过异常——理个发剪个头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一时间没想到温凌可能单纯是因为借钱而羞耻的情况，于是心中不由起疑：
“那你要多少钱？一百够吗？还是要更多？”
“呃，二十应该就够了吧……”温凌连忙摆手，一时有些汗颜。
也许对于成年人来说，一百元真的不算什么；但对于他这个从小到大一分零花钱都没有得到过的高中生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
从小到大，温凌和顾曦之间虽然是相互扶持，一同成长的，但顾曦帮温凌的次数要远多于他帮顾曦的次数。
自己已经欠了顾曦太多，多到仿佛对她产生一丝幻想都称得上僭越——至少温凌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我给你一百……不，两百。”顾曦二话不说，从钱包里抽出两张浅红色的钞票递了过去——那是东盟的通用货币，学名叫东盟币，购买力很高，“不算借，你以后不用还，算我直接送你的。”
“真的不用这么多……”温凌吓了一跳，刚想拒绝，便被顾曦抓住了手腕。
她把温凌的脑袋朝着自己的方向拉近，挥了挥手中的钞票，笑容逐渐危险起来：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敢拒绝的话，我恐怕就只能去你家里拜访一下了……你爸妈应该会很欢迎我的，你说是吧？”
这是彻头彻尾的威胁，以至于温凌一下子便慌乱起来，连连点头：“可以……但你得先说是什么条件！”
看着自乱阵脚的温凌，夏离一阵无语：“这家伙的心理素质差得还是太多了。”
虽然这对自己来说是好事，但每次看着温凌因为慌乱而节外生枝，都让夏离有种血压飙升的感觉。
“第一，我要跟着你一起去理发店。”顾曦坏笑着说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找你爸妈要钱，但现在既然你从我手里拿到了钱……我至少有权利决定你要理什么样的发型吧？”
温凌认为她说的有道理，但这样的条件显然不在夏离的计划之中，于是他急忙在心中询问道：
“夏离，夏离？我该怎么拒绝她？她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你答应她就是了。”然而让温凌有些意外的是，夏离居然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现实，“顾曦这个人非常执着，你要是拒绝她，转而去找其他人借钱……你信不信她会一路跟踪你？”
“……呃，但她说，她想给我安排发型，这不是和你的打算冲突了吗？”温凌忍不住问道。
“……”这白痴。
好在这几天过来，夏离已经习惯了温凌种种不动脑子的发言，他叹了口气，反问道：
“你认为她会给你指定什么发型？那种夸张的莫西干头？放心吧……以我这段时间对顾曦的了解，她不是那种会在正事上开玩笑的人。要是你的发型过于古怪，那学校和你父母都不会满意，你肯定会遭殃。她不会做这种让你下不来台的事情。”
“也是……”被夏离这么一提醒，温凌也反应了过来。
他刚刚的确很担心顾曦会要求自己剃个光头之类的……不过仔细想想，顾曦确实做不出这种事情，她其实很有分寸。
“而且，由她来给你指定发型还有两点好处。”
夏离继续解释道：
“她是女生，而且家境不错，审美能力多半比我们两个强，她指定的发型，应该更加适合你；除此之外，既然发型发生了变化，那就肯定瞒不过你的父母，以他们对你的控制欲，必然会追问你理发的钱是哪儿来的。
“这时候，你就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到顾曦身上，说是她周五放学后强行拉你去理发店，给你剪了个新发型的。只要提前串供，哪怕你父母打电话给顾曦家核实，也难以找出什么问题来，最多最多就是警告你不许早恋，或者让你离顾曦远点。”
“有道理啊……我明白了！”听夏离这么一说，温凌的眼睛亮了亮，显然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
另一边，顾曦眼见温凌陷入了沉默，神情不断变幻，时而担忧，时而惊诧，时而恍然，时而欣喜……情绪起伏大起大落，看得她都忍不住担心起温凌的精神状态。
“好吧……”好一会，温凌才故作为难地点了点头，“不过，万一你让理发师给我剪了个特别丑的发型……那你得帮我跟我爸妈解释啊。”
“可以。”顾曦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这种程度的讨价还价，不像是温凌能想出来的……
所以，他刚刚其实是在和那天占据他身体的存在沟通？
难道温凌是捡到了什么藏着老爷爷的神秘戒指？
正当顾曦头脑风暴的时候，温凌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你不是说有两个条件吗？另一个呢？”
“另一个啊……”顾曦沉吟了几秒，一时间还真有些犹豫。
她知道温凌平时过得有多拮据，明明家庭条件还算不错，但他的父母却连一分钱都不让他支配，这也导致他的性格变得愈发敏感。
这样的温凌怎么可能会为了理发这点小事就找自己借钱？肯定有猫腻。
顾曦一开始的想法，就是让温凌把理发的动机说出来，但此刻察觉到温凌似乎正在和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沟通，她那强烈的好奇心顿时又占据了高地。
“你身上是不是还有另一个意识存在？把这件事情跟我说清楚。”
在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午后，顾曦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对着温凌现阶段最大的秘密发出了疑问。
“……”听到这个问题，温凌的脸短暂地失去了血色，他就那么呆愣在了原地，嘴唇翕动着，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夏离曾经提醒过温凌，说顾曦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自己，但他当时尚且心存侥幸——连生活在一起的父母都没有意识到夏离的存在，顾曦怎么可能凭着几个照面便猜到真相？
而后续几天，顾曦也没有再追着温凌刨根问底，所以他很快便把这件事情放下了。
然而，此刻顾曦那毫不掩饰的提问打碎了温凌所有的幻想：她所知道的，恐怕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多。
当时的夏离……到底都跟顾曦说了什么？
于两人都没有察觉到的心底，刚建立起来的信任悄然爬上了一丝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