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我有三个雷打不动的动作。
洗手,铺开练习册,把手机调成静音。
洗手台在旧馆三层走廊的尽头。镜子很旧,左下角裂了一道缝。
镜子里的人:银白色的长发,浅琥珀色的眼睛,个子矮到只能看见自己的下巴尖。
白头发,圆脸,矮。
就这副样子,说自己是「年级第七,偶尔前三」,听起来像诈骗。但我从不解释。成绩单不看脸,练习册也不看。
第 47 页在等着我。
旧馆三层,是我理想中「放学后」的标准答案。
夕阳从西窗斜切进来,把整间教室切成明暗两半。我坐在亮的那一半,数学练习册翻到第四十七页。
翻书声每十七秒响一次。别问为什么是十七秒。我数出来的。
毕竟这间自由自习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说是自习室,其实不过是一间被遗忘在旧馆尽头的空教室。课桌椅都搬走了,只留下讲台,和三张不知道哪个年代的长条凳。
我坐的是靠窗第二张。桌面左上角刻着一个「忍」字。刻字的人想必也在这里自习过,后来大概没忍住。
我单方面尊称他「忍前辈」。这个位置他刻了字还丢了,我替他坐,不亏。
安静度评分,九十八。
扣的一分在窗外——棒球部的外野手接高飞球像在撑伞,喊声倒是能穿透一整面墙。我在心里给他起了个外号,「怒吼君」。
再扣一分,留给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它每隔八分钟咕噜一声,像在憋一个永远打不出来的喷嚏。
顺带一提,怒吼君的喊声和饮水机的咕噜声如果同时响起,安静度要再扣半分。不过这种事平均一周才发生一次,我一般不扣。
这间教室的位置是我精心挑选的:离楼梯最远,离饮水机最近,离「偶尔会有人路过」这件事最没有关系。
整栋旧馆三层的放学后,理论上只属于我,和我的翻书声。
我妈对我的评价是「只有读书这件事值得夸」。我爸的评价是「除了读书哪都挺好」。
合起来的意思就是:去读书,别的别想。
于是有了年级第七。偶尔,前三。
这里比家里安静。
说真的。车站前那家白石书店,就是我家的店。
放学后先去店里帮两个小时,再上旧馆自习,是我从入学起就定下的路线。店里的空气是纸和灰尘的味道,这里的空气是粉笔和旧木头的味道。
好吧,其实差不太多。
区别大概在于,书店里总有人要问路、要开发票、要把咖啡洒在杂志上。而这里,连问路的人都不会有。
我今天的计划很简单:自习三十分钟,太阳下山前回店里帮忙。
这是新学期的第四个星期三。为了庆祝这个「照旧」,我甚至提前在心里排好了练习册的顺序:数学,英语,然后是上周新买的古文语法。
然后,门被撞开了。
「白石同学——!」
高马尾。晒得发浅的棕色。运动鞋在地板上刹出半米。
是日向阳葵。同班。走廊上的人形台风。
我对她的了解仅限于此:嗓门大,跑得快,笑起来有虎牙。别问我怎么知道第三点。走廊上被她的笑传染过的人,不止我一个。
比如现在。从「门被撞开」到「我认出她」,一共两秒。这两秒里,我已经脑补完她接下来会说的三种开场白。没有一种猜对。
另外,我这种把「放学后=安静」当信仰的人,和「放学后=放风」的日向同学,理论上不会有任何交集。
理论,是拿来打破的。
「日向同学。这扇门没有锁,但也不至于用肩膀开。」
「你在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放学二十分钟了。这个点正常人应该在回家路上。或者,举例来说,参加社团。日向同学属于哪一种?」
「我、我是自习部的!」
她挺起胸,像在报什么了不起的名号。
「自习部。」我重复,「我们学校有这种部?」
「有!就在隔壁!放学后自习部!」
……等等。
同班一年,我居然不知道隔壁有个社团。我对课外活动的关心程度,大概和对怒吼君的关心程度持平。
「那么,日向同学不去你的部,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这里是自由自习室,会员制。会员人数,一。我是会员,也是全部会员。」
「来、来找你啊!」
「找我?我在学校没欠过谁钱。至少到昨天为止没有。」
「白石同学!你成绩很好对吧!年级前列!」
「一般。年级第七,偶尔前三。」
「太好了!那你来我们部吧!」
「不要。」
「为什么!?」
我用食指绕着一缕发尾,开始数:「第一,我不参加社团。第二,我要自习。第三——」我朝窗外抬了抬下巴,「这套练习册,我要在太阳下山前写完。现在因为某个人,进度是零。」
「可是、可是你加入的话,部就不会没了!你想想,年级第七啊!审查的人肯定会被吓到!」
「审查?」
「对!六月有部活审查!部员登记不够的话,部就要被废掉了!」
「哦。所以日向同学是来拉壮丁的。理解了。请回吧,记得把门带上。别用肩膀,用手。」
「你好过分!!」
「谢谢。这句话今天第二次了。不过我倒是第一次知道,我们学校的社团招募是靠撞门完成的。一般来说,不是应该贴海报吗?就是那种写着『招募中!』『新人欢迎!』的海报。日向同学见过吗?」
「贴、贴过!」
「哦?效果如何。」
「被风吹走了!第二天就只剩半张了!剩下的半张上只有我的名字,和半个感叹号!根本没人看得到!」
「……半个感叹号。风还挺懂排版。」
「所以部真的要没了啊!」
我合上练习册。今天的自习计划,正式阵亡。
「所以,日向同学很希望这个部别消失,对吧。」
「当然啊!」
「那怎么不去找老师?或者学生会?社团的事,找他们比找一个只想自习的人有用得多。」
她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我去找过。学生会说,部员登记是硬性条件。人数不够,谁来都没用。」
「那找班主任呢?我记得我们班主任人还不错,就是发型像被怒吼君接飞球时打乱过。」
「老师也找过了!老师说社团的事归学生会管!然后学生会又把我踢回来说按规章办!我、我就在两间办公室之间跑了四趟!」
四趟。这位小姐的行动力,用在拉人入部上倒是一点不浪费。
「那再拉一个人不就好了。班上有的是闲人。比如怒吼君,我看他喊得挺有精神的。」
「不行!不是随便谁都可以的!」
「哦?为什么。」
「因为……因为……」
她盯着鞋尖,卡住了。
三秒。
「总之就是不行啦!」
「诶——是吗。连理由都没有的拉人头,听着更可疑了。」
「白、石、同、学!」
「在。日向同学。别喊,楼下会以为旧馆闹鬼。」
然后,下一秒钟,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部员登记不够。诗月姐说,六月会有审查。我想帮忙。可是申请表我填错三次。铃鹿酱被我吓哭过一次。冰室同学说我是笨蛋——虽然她确实教过我……啊啊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小到,像窗外的喊声被人按了静音键。
「怒吼君」还在外野喊。教室里反而显得特别安静。
我看了她一眼。高马尾垮了一半,发圈滑到了耳后。
刚才那个把门撞得震天响的人,现在缩在门口,像被拔了电源。
这种反差,我见过。
书店里也有。买不到最后一本参考书的学生、弄丢借书卡的大叔、没把巧克力送出去的女高中生——进来的时候都是吼的。过一会儿,声音就掉下来了。
我家的人都说,我应付这种情况有一套。
鬼知道。我自己排队买不到新刊的时候,也一样生闷气。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这种时候,讲道理没用,讲笑话也够呛。先把人安置到一个舒服的地方,比什么都强。
我把椅子拖到她面前,转了个方向。
椅脚刮过地板,发出今天下午第二响值得记仇的声音。第一响是她的运动鞋。
「坐。」
「诶?」
「先说结论:部不会没。」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哭之前先坐下,这个我知道。」
她「哦」了一声,乖乖坐下,从书包里摸手帕。
笔袋被袖子带出来,掉在地上,哗啦一声。
我弯腰去捡。
笔袋的透明夹层里,压着一张塑封的旧纸片。四角都磨圆了。看不清写了什么。
我把笔袋递过去。
「谢谢。」
她捏着手帕,吸了吸鼻子。手帕是淡蓝色的,洗得有点旧。
这种时候哭的人,偏偏会带一条洗得最干净的手帕。窗外又滚过一轮喊声。
「所以,」我靠在窗边,「部员差几个?」
「一个。就差一个。」
「差一个,你就慌成这样?」
「才、才没哭!」
「是。你没哭。诶——是吗,原来你没哭啊。」
「……白石同学,你明明长得这么可爱,嘴巴怎么这么坏。」
「谢谢。可爱是事实,嘴巴坏是功能。那我换个问题:除了你,部里还有谁?几个人,都负责什么。让我听听这个部到底有多好。」
「诗月姐负责泡茶!冰室同学负责看书!铃鹿酱负责做点心!大家都很认真的!」
「哦。一个泡茶的,一个看书的,一个做点心的。认真的方向确实很有层次。那日向同学负责什么?」
「负、负责活跃气氛!对!活跃气氛!」
「哦。原来如此。那部会没,很大一部分原因可能就出在这里。」
「什么!才不是!我很受欢迎的好吗!」
「受欢迎到要撞开别人的门拉人入部。嗯,很有说服力。」
「你——!」
「我怎么了。我连你负责的『气氛』都还没感受到,倒是先感受到了门板。」
「白石同学——!」
她猛地抬起脸。眼眶确实是红的。
……完蛋。
我这个人,最怕这种表情。传纸条接不住,考试递答案都递得出去的那种怕。
「好啦好啦,我在呢。」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东西,在夕阳里亮了一瞬。发圈卡在耳后,把头发勒出一道浅痕。
「先别管部会不会没。你现在最怕的是什么?说一件,就一件。我听。」
发尾被夕阳照成很浅的金色。
「……这个,真的可以说吗?」
「都这时候了。说吧。」
「那、那你不能笑我。」
「我尽量。说之前先讲清楚:我笑你,一般是因为你可爱,不是因为别的。」
「——可爱!?你刚才说可爱了对吧!」
「没有。你听错了。日向同学,重点,重点。」
她张了张嘴。
「……我怕。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在隔壁那间教室里,等一个不会来的放学后。」
好家伙。
日向阳葵,认真起来原来是这种型号。
「听起来,日向同学很喜欢这个部啊。」
「嗯。虽然我什么都做不好。」
「申请表填错三次的仇,我帮你记着。下次要填表,拿来给我检查。」
「诶?」
「别想太多。字面意思。作为交换,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不加入任何社团,这是原则。但作为同班同学,帮你看一眼申请表,不违反原则。」
「好、好的!」
她「啪」地站起来,椅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那、那作为交换,这个给你!」
她从书包里翻出半张皱巴巴的海报——只剩名字和半个感叹号的那半张——「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
「传单!被风吹走的那半张!你不是说没见过吗!现在你见过了!」
好家伙。这个脑回路。
我盯着那半张海报看了两秒。
「所以,这上面的『日向』是你的名字,这个半截的『!』也是你?」
「两个都是!」
……行吧。
「总之!你先跟我来!看一眼你就知道了!我们的部,真的很好!」
「我说了不加入——」
「看一眼又不花钱!走!现在就走!!」
于是,我被拖走了。
字面意思。手腕被钳住,人从窗边一路被拖出教室,拐过走廊。
我连练习册都没来得及拿。
旧馆三层的走廊在夕阳里拉得老长。我的拖鞋声、她的运动鞋声,和从走廊尽头飘过来的、某种说不清的味道。
我试着把原则掏出来照一照:不加入任何社团。嗯,没碎。只是它现在被一个高马尾拖在走廊上跑。
隔壁教室的门还没完全打开,茶香先一步飘了出来。
茉莉。混着一点刚出炉的奶油味。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一所只接待一个人的自由自习室隔壁,为什么会传出奶油味。
结论是:没有结论。
这大概是今天第二个「理论被打破」的瞬间。第一个,是门被撞开的时候。
她「哗」地拉开门。
「我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人!……人呢?」
我站在门口,手腕还被她拽着。我还没决定要走进去。
「在。日向同学。别拽了。松开我,我自己会走进去。」
教室里铺满夕阳,比我的自习室亮上好几倍。
长桌正中间落着一大片夕阳,像有人往格子布上泼了一桶蜂蜜。
长桌铺着格子布。整套白瓷茶具。一盘点心码得整整齐齐,像杂志里才会出现的构图。
靠窗的位置,黑长直的女生在看书。制服的第二颗纽扣,放学了还系得一丝不苟。
她翻页的节奏很稳,像这间教室里根本没有多出一个人。不,没有多出两个人。
长桌对面,浅栗色长发的女生正在倒茶。看见我们,眼睛先弯成了月牙。
角落里,抱着玩偶包的女生小小地「啊」了一声,缩到了黑长直身后。
玩偶包上挂着一个毛绒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响了一声,轻得像茶杯碰了桌面。
加上拖我进来的这位——
五个。
四个女生,一张桌子,一屋子的茶香和奶油味。
这哪里是「放学后自习部」。这分明是「放学后茶话会」。
茶已经倒好了。
我数茶,纯属职业习惯。看店的时候数零钱数出来的。
一杯。两杯。三杯。四杯。五杯。
六杯。
等一下。六杯?
我数了两遍。是六杯。
「欢迎光临♪」
浅栗色长发的女生把第六杯茶,轻轻推到了没有人坐的位置前面。
推茶的动作很慢。那杯茶在桌面上滑过时,几乎没起波纹。
「放学后自习部,随时欢迎你哦。」
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和这间教室一样,泡在夕阳里。
「怎么样怎么样!白石同学,我们部,很不错吧!」
阳葵在旁边扯我的袖子。
「……首先,没有人问过我要不要喝茶。其次——」
我盯着那杯多出来的茶。
第六杯,是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