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给我的哦♪」
浅栗色长发的学姐把第六杯茶拉回自己面前,捧着抿了一口。
「我习惯每天泡六杯。多出来的一杯,自己喝。」
……那直接泡五杯不就好了。
我把这个部在心里从「放学后茶话会」更正为「放学后多泡一杯茶部」。
「欢迎光临,放学后自习部♪」学姐把另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我是宫濑诗月,三年级。这里的部长。」
「白石静流。二年级。不是部员。只是被拖来的。」
「静流酱。」她笑眼弯弯地念了一遍,「名字真好听。」
第一次见面就给人加「酱」。三年级学姐的社交技能,恐怖如斯。
我趁喝茶的工夫,飞快地把这间教室打量了一遍。
靠窗的冰室:黑长直,第二颗纽扣系得一丝不苟,翻书的频率像钟表。
桌对面的诗月:浅栗色长发,倒茶的动作慢得让人着急,又稳得让人安心。
角落里缩着的铃鹿:抱着玩偶包,只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打量我。
门口的阳葵:完全没在打量我。她在打量我的练习册。
「坐嘛坐嘛!」阳葵拽着我的袖子往空位带,「这里!你的位置!」
「我什么时候有位置了——」
「从今天开始有啦!」
「……我的书包还在隔壁。」
「啊!我去拿!」
她一阵风似的冲出去,又一阵风似的冲回来。书包和练习册整整齐齐地抱在怀里。
「给!一个都没少!」
……这个人,明明自己慌慌张张的,倒是把别人的东西记得清清楚楚。
「谢了。」
「嘿嘿,不用谢!掉在教室里的东西要好好收着,这是常识!」
你倒是把自己的常识用在别的地方啊。比如门。
「那么。」我坐下,翻开第四十七页,拧开笔帽,「既然这里是自习部——现在开始,自习时间。三十分钟。全员安静。」
「好耶——!」
「……你那声『好耶』,已经违反纪律了。」
「啊。」
「记一分。日向同学,负一分。现在是第 3 秒。」
「为什么还有计分!?而且为什么只有我负分!」
「因为目前只有你一个人出声。啊,现在负二分了。」
「这也算——唔!」
她捂住自己的嘴。马尾一抖一抖的。
第 5 秒。她试图用课本挡住脸偷看我。课本拿反了。
第 12 秒。她开始转笔。转掉了两次。
第 15 秒。她开始模仿窗外的乌鸦叫。只学了一声。
第 20 秒。她翻开课本。倒的。
第 30 秒。她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把整间教室的夕阳都收进去了。
近得过分。一股很淡的甜味混在空气里——洗发水,桃子的。
她两只手抓住我的手腕,来回地摇。
「静流静流!这道题怎么写!?」
崩坏,用时三十秒。
「这里。」我拿过她的课本,指给她看,「把 x 代进去,y 就出来了。函数的本质是『输入和输出』,不是『换位置』。」
「输入……输出……啊!像自动贩卖机!投币,出饮料!」
「……勉强算对。投币口是 x,出货口是 y。你投什么,就出来什么。」
「那静流静流是贩卖机吗!我投一道题,静流就给我答案!」
「喂。别把人当机器。而且我收费。一题,一块点心。」
「成交——!」
「等等,你哪来的点心——」
「铃鹿酱!赊账!记静流静流账上!」
角落里,铃鹿小小声:「……好的。记上了。」
……这个部的问题,比我想象中严重得多。
我叹了口气。
「日向同学。三十秒前,是谁答应我要安静的?」
「是我……可是这道题它自己不会写啊!你看,x 和 y 的位置为什么要换!?」
「那是函数图像。没人给 x 和 y 换位置。」
「哈。」窗边传来一声冷笑。
黑长直少女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先落在阳葵身上,再慢悠悠地转向我。
「就这?上周才讲的东西。她是把黑板当镜子照了整节课吗。」
「冰室同学!你、你好过分!我至少听了半节课的!」
「哦。那另外半节呢?」
「在、在观察窗外的乌鸦……不对,是在想中午的咖喱面包……也不对!」
「哈。所以是零。」
「才不是零!是、是三分之一!……大概!」
「哦?」冰室合上书,慢悠悠地走过来,把下巴搁在我的椅背上——离我的后脑勺,不过十厘米,「三分之一。你来算算,一百五的卷子,三分之一是多少分。」
她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旧书页的味道。
我决定给这场战争添把火:「日向同学,你课本上的图全是徒手画的吧。老师没给你写『请用尺子』吗?」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的课本跟地震仪的记录纸似的,波峰波谷俱全。」
「……」冰室头也不抬,「精准。」
罕见。毒舌居然也有附和别人的时候。看来我和她在这件事上,勉强算是同一阵线。
「不过,」冰室突然把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直直地看向我,「你为什么要自习?以你的成绩,旧馆那间空教室,不去也不会有人查。」
「正因为没人查,才安静。倒是你,全科第一,为什么要来这种连部员都凑不齐的部?」
「我乐意。看书的地方,越安静越好。」
「那这间教室对你来说,安静过头了吧。有人连乌鸦都学起来了。」
「哈。所以我才坐窗边。离噪音源最远的位置,是这里唯一可取的地方。」
「喂!冰室同学你说谁是噪音源!?」阳葵拍桌而起。
「谁应声就是谁。」冰室翻了一页书。
这个人,嘴比我还快半拍。有点意思。
我算听明白了。这个部的主要矛盾,是「毒舌」和「笨蛋」之间的永恒战争。
「冰室同学是图书室旧刊区的常客。」诗月端着茶壶走过来,给我面前的杯子续上,「看书比吃饭认真。全科年级第一哦。」
「……前辈,你别用那么吓人的词介绍我。」
「还有这位。」诗月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身影,「栗山铃鹿。一年级。我们部的点心师。」
小小只的女生从诗月身后探出半张脸。玩偶包上的毛绒铃铛响了一声。
「……栗、栗山铃鹿。请多指教。……铃鹿,会的。」
「会的」什么?做点心吗?还是自我介绍?
「前辈……请、请用。」
她把一个点心碟子推到我的手边。推了三秒才推完。
「不用了,我在自——」
奶油和烤过的杏仁香先一步飘了过来。
……什么味道。这是什么味道。书店隔壁那家面包房出炉时都没这么香。
「要试试吗?」诗月笑,「铃鹿的点心,是拿过家庭课满分的水平哦。」
我盯着那块淡黄色的小点心。理智告诉我:你还在拒绝加入这个部,立场要稳。胃告诉我:吃。
「……那就,一块。」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外皮酥得发亮,里面的奶油凉丝丝的,甜味刚好停在喉咙,没有多往前一步。
「……还行。」
「骗人。」铃鹿小声说。
「没骗你。一般般。」
「前辈的耳朵,动了一下。」她说得笃定,眼睛一眨不眨,「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会动。铃鹿,看到了。」
教室里连铃铛都不响了。
阳葵:「真的吗真的吗!?静流静流,你再吃一块让我看看!」
冰室:「哈。装模作样。」
诗月:「呵呵,真可爱呢♪」
「……够了。没有动。那是你们的集体幻觉。」
我把点心碟子往外推了推,又拉回来一半。
为了挽回颜面,我决定转移话题。顺便,找回场子。
「铃鹿。」我拿起一块点心,笑得人畜无害,「这点心这么好吃,一个人吃独食多浪费。来,我喂你一块。」
「……诶?」
「张嘴,啊——」
我发誓,我当时只是想逗逗她。小小只、说话不敢看人、被点个名就要躲到别人身后——这样的后辈,逗起来最有意思。
「……啊——」
她真的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嘴。
手抖了。
点心在指尖上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她的睫毛在夕阳里轻轻颤着,脸颊鼓鼓的,像只等投喂的仓鼠。
「怎么啦?不是要喂吗?」冰室的声音从书页后头飘过来,凉凉的。
「……吵死了。好好看你的书。」
「哈。自找的。」
诗月已经笑到肩膀在抖了。
我把点心飞快地塞进铃鹿嘴里,收回手。耳尖烫得能把茶水重新煮开。
「……好吃。」铃鹿含着点心,冲我笑了。
……犯规。这个犯规。
「我、我去洗个手。」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洗手台在走廊尽头,拐过去左转哦♪」诗月贴心地指路。
「我知道。我来过。」
「静流静流为什么突然要去洗手!?」
「……手上沾了点心屑。」
身后传来铃鹿小小的声音:「……前辈,点心,有签子。不用手拿。」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只是需要离开现场冷静一下。
「冰室!刚才那笔账我记下了!」阳葵突然跳起来,冲向墙壁。
墙上挂着一块小白板。荧光笔写着:
「每日一战:阳葵 47 vs 冰室 46」
阳葵擦掉「46」,写上「45」。
「喂。」冰室合上书,「昨天是谁说好不把嘴欠算进战绩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你欺负我两回!扣两分!」
「哦?那我把你去年丢橡皮的事也算上?」
「那是我赢的!要加分!」
「我看看,『每日一战』规则第三条:不许在对方看书时偷拍丑照。」阳葵指着墙上的小字,「你上周偷拍了!」
「删掉了。」
「没删!我看到了!存在『重要资料』文件夹里!」
「……那、那是因为,那张拍得不错!」
「哪里不错啊!我头发都糊成一团了!」
冰室的书页停在半空。然后她「啪」地合上书,掏出手机,开始删。
「删掉也要扣分!」
「你先把今天的五十分输完再说。」
两个人在记分板前吵得不可开交。我回头问诗月:
「那是……你们的部活?吵架记分?」
「是传统哦♪ 每天一战,输的人负责第二天的点心轮值。」
「听起来像小学生的制度。」
「阳葵提议的。冰室也意外地配合呢。」
行吧。一个泡茶一个做点心,一个毒舌一个笨蛋,还有一块小学生记分板。
「铃鹿,这杯是不烫的哦。」诗月把一杯茶放到铃鹿手边,又把最中间的那块点心推到她盘子里。
「……谢谢诗月前辈。这个,给前辈留的。」
「哎呀,被发现了。谢谢♪」
(茶和点心之间的默契,我不太想承认,但挺好看的。)
「话说回来。」我环顾教室,「你们部,到底几个人?」
「一、二、三、四、五!」阳葵掰着手指,「算上静流静流的话——」
「不算我。我不是部员。」
「那现在四个!以后五个!」
「……以后是谁。哪儿冒出来的第五个。」
「不知道!」
很好。这个部连人数都是悬疑向。
我又数了一遍椅子。
六把。
四个部员,加我一个临时观众,五个人。六把椅子。
「多出来的那把椅子,是备用的?」
诗月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呵呵。说不定,是给某个还没回来的人留的呢。」
「说得跟都市传说一样。你们部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有哦。」诗月把茶壶放回托盘,没发出一点声音,「很多很多♪」
「今天,不去店里帮忙吗?」
诗月突然问。
「店里?」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店里——」
「车站前那家『白石书店』。你家的店,对吧。」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呵呵。因为我是常客呀。」
「常客?我家那个卖参考书和旧杂志的小店,会有你这样的客人?」
「有哦。你小学时候站柜台的样子,我也记得呢。」
我差点被茶呛到。
「诶——是吗。前辈,你三年级,那会儿才刚上初中吧?跨半个区来一家小书店?」
「呵呵。」
「而且呀,你家的店,晚上打烊前最安静哦。」诗月捧起茶杯,「尤其是冬天。站在书店角落看书,只听得见翻页声和挂钟的滴答声。我最喜欢那个时间。」
……前辈,你到底是去买书的,还是去踩点的。
「都有哦♪」
我决定不再接话。再说下去,我怕她连我小学的读书笔记都能背出来。
「别动哦。」
诗月忽然倾过身来,指尖在我的发间停了一下。
「有片小纸屑,沾在头发上了。」
她捻下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纸屑,顺手折进自己的掌心。
银白色的发丝从她的指缝间滑下去。
「……谢谢。前辈,下次可以先说一声再动手。」
「说了,纸屑会跑的哦♪」
……这个学姐,知道的未免太多了。
我决定先不深究。今天的主题,本该是「我怎么还没开始自习」。
「啊啊啊啊——!」
阳葵突然抱着手机从椅子上弹起来。
「群里说、说公告栏贴了东西!是学生会的!关于我们部的!」
「学生会?」
「就是、就是审查!部活审查!他们说要提前材料审查——」
「走!静流静流也来!」
于是我又被拖走了。
今天第二次。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几个人。最上面一张,白纸黑字,红色的章。
《部活审查通知》
审查对象:放学后自习部。理由:部员登记不足,活动实绩空白。审查日:六月。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自习部?就是旧馆那个?」
「啊,连部员都凑不齐的那个部。」
「听说还天天在社办喝茶……」
阳葵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我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她和那几个嚼舌根的人之间。
「看完了。」我把通知内容又扫了一遍,转身,「回去。审查之前,先把能做的事做了。」
「能、能做的事?」
「比如,把『部员登记不足』这五个字,改掉。」
六月。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倒计时,一个多月。
「……所以,『部要没了』这四个字,原来是真的印在纸上的啊。」
「就是真的啊!我从一开始就说是真的!」
「别喊。我在看。……先回去。回去说。」
「嗯!」
她跟在我身后,像个终于找到队友的士兵。
「部员登记不足,这个好办。难的是活动实绩。」我边走边说,「没有实绩,人拉满了也过不了审查。」
「那、那怎么办!?」
「先回去。太阳下山前,把茶喝完。头脑凉下来了再想。」
「哦、哦……静流静流好可靠……」
「别夸。我还什么都没做。而且我说了不加入。原则,记得吗?」
「记得!所以静流静流现在是在用『外人』的身份帮我们出主意!」
「……」
被她说中了。这种时候,我宁愿她笨一点。
「……算是吧。只是看不过去而已。」
「嘿嘿。静流静流就是这样的人!我早就看出来了!」
又来了。你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的练习册还摊在夕阳里。第 47 页,今天注定是翻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