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成了社办的固定节目。
每天放学后,阳葵雷打不动地摊开课本,冰室雷打不动地「路过」,我雷打不动地在两个讲法之间来回救火。
而审查的截止日,一天天近了。
我把三件事的进度写在社办的小黑板上,每天擦掉,重写。部员那栏还空着,企划那栏也空着。
不能再拖了。
「第二回部长会。」我把笔记本摊开,「汇报。日向同学,部员的事,怎么样了?」
「呃……这个嘛……」
「看你的表情,答案是零。」
「才不是零!是、是『正在绝赞交涉中』!」
「交涉对象是?」
「……还没找到交涉对象。」
「那不就是零吗。」冰室翻书,「部长大人,这种会到底有什么开的必要。」
「有必要。因为今天要定企划书。审查委员那天说得明明白白:审查前要交一份本学期活动企划。没有它,前面两件事做得再好也白搭。」
「活动企划……」阳葵歪着头,「所以,是要我们……办活动?」
「对。而且要办能写进材料的活动。有记录、有参加者、有照片。一句话——能过审查的活动。」
「好难——!我们部明明只会喝茶吃点心!」
「闭嘴,笨蛋。你就不能有一次不拆自己部的台吗。」冰室说。
「我、我说的是实话嘛……」
「那么。」我合上笔记本,扫了一圈在座的四个部员,「关于活动,我有一个想法。说出来,你们帮我看看。」
关于活动实绩,我在心里盘算了整整一周。
茶话会不行。读书会不行。拍照打卡更不行——审查官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活动是「为了审查临时凑的」。
要办,就办一场我们本来就在做的事。
自习。
这个部成立的理由、每天都在做的事、以及最不费力就能做好的事——三件事重合的地方,只有一个答案。
四道视线转过来。连冰室翻书的手都停了。
「公开自习会。」
「……自习会?」冰室重复。
「我们是什么部?自习部。自习部最名正言顺的活动,就是自习。把旧馆三层的自习室开放一天,办一场面向全校的『放学后公开自习会』。来的人随便坐,免费茶,免费点心。想自习的自习,想答疑的答疑。」
「哦哦哦!听起来好厉害!像学园祭那样!」
「不像。学园祭是玩,这是自习。但效果一样:让全校知道这个部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告诉审查官——我们部,真的在做『放学后学习空间』这件事。意义、记录、参加者、照片,四项全齐。」
「原来如此——!静流静流好聪明!」
我用食指绕着一缕发尾,把这句夸奖原封不动地记进心里。这种事,不常有的。
「而且,」我看向桌对面,「前辈,去年创部的时候,审查材料是怎么准备的?有模板或者旧资料能参考吗?」
诗月放下茶杯,笑眼弯弯。
「有哦。去年的材料,我都收在书架最上层。审查的表格、活动记录的格式,还有……一些旧照片。要现在拿下来看吗?」
「麻烦前辈了。」
她起身,踮起脚——诗月也不高——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旧了。封口用胶带贴了两次,像被打开过很多次。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也在为审查发愁呢。」
「……前辈也会发愁?」阳葵瞪大了眼睛。
「当然啦。创部第一年,什么都要从零开始。部员只有两个人。活动记录是自己画的。照片是拿胶带把相机贴在讲台上拍的。」
「两个人!?」
「嗯。我和……」诗月的手指在纸袋上停了一下,「……没什么。去年的部长,是我哦♪」
「这张照片,」诗月忽然抽出一张旧照片,「就是贴在讲台上的相机拍的。你们看,糊得很有水平吧?」
照片上,夕阳、课桌、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长发,一个短发。
「另一个人……看不清脸呢。」阳葵凑近看。
「是呀。她走的时候,连张清楚的合照都没留下。」诗月笑着,把照片放回纸袋,「所以这一次,我们要拍很多很多清楚的照片才行哦♪」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字。
去年的部员,两个。诗月。和某个被涂掉名字的人。
「来看这个。」诗月把资料在桌上铺开,「审查委员最喜欢的,是『活动照片里有参加者的笑脸』。所以我们去年办的活动,都尽量拍到大家的脸。」
「原来如此。那这次的公开自习会,照片的事就交给——」
「我我我!」阳葵举手,「我来拍!我拍照技术可好了!能把静流静流拍得超可爱!」
「你拍的照片,十张里有九张是你的自拍。剩下那张,是我的后脑勺。」
「这次不一样!我练过了!昨天对着家里的猫拍了三十张!」
「猫和人不通用。」我把资料推过去,「日向同学,你先把这些去年的表格看一遍。拍照的事,交给诗月前辈。前辈,可以吗?」
「交给我吧♪」
诗月接过相机位。她的手指在纸袋里翻了翻,翻出一台老旧的数码相机。
「这台还能用吗?」阳葵凑过去。
「能用哦。只是开机要按三下,快门要按两下。像在哄一个脾气不好的旧朋友。」
「好有个性——!」
「对吧♪」
「铃鹿,」我忽然问,「公开自习会那天,你能做招待全校分量的点心吗?」
「……诶?全、全校!?」
「开玩笑的。做正常分量就好。不够的话,我回家拿书店的点心库存凑数。」
「书、书店的点心?」
「我家是书店。也卖点心和咖啡。……说起来,你们还没来过吧。」
「下次去!下次大家一起去静流静流家的书店!」
「……先过审查。别的以后再说。」
铃鹿小声说:「……铃鹿,会好好做的。点心,交给我。」
「嗯。交给你。你的点心,是那天最好的招牌。」
休息的时候,铃鹿端来了新做的点心。阳葵端着茶杯在教室里转悠,最后停在了那把空椅子前面。
「嘿嘿,诗月姐——我能不能坐坐这个位置呀?就坐一下!我保证不弄脏!」
诗月的笑还是那样。但她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阳葵身边,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把椅子,不可以坐哦。」
「诶——为什么嘛!每天都空着,多浪费呀!」
「因为有人会回来坐呀。」
「谁呀谁呀?我们部的人,不都在这了吗?」
「呵呵。是呀,都在这了。」诗月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所以那把椅子,再等等它吧。」
「就一下下嘛——!铃鹿酱都能坐在那附近的!」
「铃鹿没有坐过那把椅子哦。」诗月说。
「诶?没有吗?」
「没有哦。这个教室里的大家,都没有坐过那把椅子。」
「连诗月姐也没有!?」
「嗯。我也没有。」
诗月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夕阳正落在椅背上,把它照得像一件被好好保管的旧物。
「这把椅子,从它摆进这间教室那天起,就在等一个人。除了那个人,谁也不坐。这是我们的约定哦。」
「呜……听不太懂,但感觉好厉害……那,我就在旁边蹲一会儿总可以吧!」
「蹲也不可以。会挡到它的阳光哦♪」
「诗月姐好严格——!」
阳葵鼓起脸颊,整个人挂到诗月身上,抱着她的手臂左摇右晃。
「诗月姐小气——!」
「呵呵,好痒。」诗月笑着,用食指点了一下阳葵的额头,「乖,今天的点心,铃鹿多留一块给你。」
「真的吗!?」
「真的。铃鹿?」诗月笑着转向角落。
「……好的。多给阳葵前辈留一块。」
阳葵立刻就把椅子的事忘了,扑向点心碟子。
我在旁边看着,没有插话。
被问住了,就用茶和点心把人哄走。
这个学姐,对付不了的时候,就绕开。绕得又轻又稳,让人连「被绕开了」都察觉不到。
那把空椅子。那杯多泡的茶。
这个部的过去,比我想象的要深。
「那么。」我把讨论拉回正题,「活动的正式名称——」我敲了敲黑板,「就叫『放学后公开自习会』。有异议吗?」
「好长——!」阳葵举手,「能不能叫『自习节』?听起来比较热闹!」
「那是祭典的名字。我们是自习,不是过节。」
「那、那『自习嘉年华』呢!」
「更过分了。审查官听到『嘉年华』,只会想到棉花糖和捞金鱼。」
「呜——那静流静流起个更好的嘛!」
「『放学后公开自习会』。七个字,主谓宾齐全,一看就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就这个。」
「……部长大人起名字的品味,和你的讲课方式一样无聊。」冰室说。
「谢谢。无聊就是安全。审查材料需要的,就是安全。」
「哈。有道理。只有这一句有道理。」
「那么。」我把讨论拉回正题,「企划书第一稿,明天之前我来写。公开自习会的日期,定在六月初,审查之前。刚好算作活动实绩。」
「等等。」冰室突然开口,「一个问题:来的人太少怎么办。」
「……」
「你想想,」冰室合上书,慢条斯理地说,「一个连部员都凑不齐的部,办自习会。来三个人的话,照片里『参加者的笑脸』连一面墙都凑不满。材料反而更难看了。」
她说得对。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那就把范围扩大。」我转着笔,「不只宣传自习。六月初,期中考刚出成绩。总有考砸了想找地方哭……不是,想找地方补的人。我们的自习会,可以加一个『考后答疑角』。由你,和我,轮流坐镇。」
「哈。说得好像会有人来问。」
「会有的。栀丘的学生,偷偷努力的人比你以为的多。他们只是找不到地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到去年为止,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在旧馆三楼,一个人。翻书声,十七秒一次。」
冰室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行。答疑角,算我一个。」
「成交。」
「那就在宣传上想办法。」我慢慢说,「海报、传单、广播。让全校知道有这么个活动。冰室同学——你文笔好,宣传文交给你。」
「我?哈。凭什么。」
「凭你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好。能看见风险的人,写出来的宣传文才有人信。而且——」
我看着她。
「你的字,可比你的嘴有温度多了。」
「……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图书室旧刊区的借书卡,我见过你的字。写得很漂亮。」
「……」
冰室把桌上那本合着的书摆正了一次,又一次。
「……哈。部长大人,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部长嘛。管天管地。」
「宣传文,我写。但我只署『自习部』的名。笔名什么的,休想套我。」
「谁要套你笔名了。」
她哼了一声,重新翻开书。书页遮住半张脸,遮不住红透的耳尖。
「宣传文的截止日期,」我补了一句,「这周五。周末我要拿去文印室印海报。海报的画,铃鹿负责。你的点心包装袋上的画我见过,比阳葵的河豚猫强十个档次。」
「……诶?铃、铃鹿,画画?」
「可以吗?就画一只睡在书上的猫。加一行字:『放学后,来旧馆三楼自习吧』。」
铃鹿把画本往胸口一收:「……猫的话,铃鹿,会画的。」
「好。海报交给你。阳葵,你负责发传单——不,你负责在传单上写『免费茶点』四个字。写大一点。别的不要动。」
「连画画都不让我画吗——!」
「让你画,我们会在审查之前先收到美术部的投诉。」
「呜——好过分!……不过写大字,我确实写得很好!老师都夸过的!」
「看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岗位。这就是部活。」
「……」冰室从书页后头看我,「部长大人,你分配任务的时候,比讲题的时候顺眼多了。」
「我讲题哪里不顺眼。水果沙拉,通俗易懂。」
「哈。行。你说了算。今天的水果沙拉,算你赢一分。」
她说着,起身走到记分板前,在「冰室」那栏画掉了一笔。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认输。
回来的时候,她经过我身边,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我一下。
「挡路了,部长大人。」
「……我站的是空地。宽得很。」
她没回头。走回窗边,重新拿起了书——拿倒了。
两秒后,她不动声色地把书转了过来。
收工的时候,夕阳已经很低了。
诗月在收茶具。我帮她把杯子一只只摞好。
摞最后一只的时候,我们的手指在杯沿上碰到了一起。
「呀。」她轻轻笑了一声,「静流酱的手,好小。」
「……前辈,你的手也没大到哪里去。」
「所以正好呀。小杯子,配小手。」
她把最后一只茶杯放回托盘。杯底落在木头上,轻轻的「嗒」一声。
「前辈。」
「嗯?」
「去年创部,你说是两个人。另一个,就是名册上被涂掉的那个人吧。」
诗月擦杯子的手,停了半秒。
「静流酱,果然很敏锐呢。」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如果这个部对前辈来说很重要,我想知道它为什么重要。这样我守护起来,才知道自己在守护什么。」
诗月看着我,眼睛弯起来。
「呵呵。静流酱当了部长之后,变得好可靠呢。」
「别转移话题。」
「没有转移哦。只是——」
她把最后一只茶杯放回托盘。声音轻得像落在茶面的一瓣栀子花。
「这个部,本来是为了……」
放学的钟声,在这个时候响了。
又长又急,从旧馆楼顶一路灌下来,把她的后半句话切得干干净净。
「……啊,到点了呢♪」诗月端起托盘,笑眼弯弯,「回家路上小心哦。明天见,部长。」
「……明天见。」
她走了。
茶香还留在教室里。第六杯茶的位置,干干净净。
我把窗户关上,把椅子一把把推回桌边。推到第六把的时候,手停了停。
没有人坐。没有关系。
这把椅子每天都被擦得干干净净——诗月擦的。
「这个部,本来是为了……」
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