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栀丘,开始有了夏天的意思。
夕阳拖得比四月长。旧馆三层的走廊被照成一条金色的河。我穿过这条河,推开社办的门——然后看到阳葵正把一张传单往我桌上贴。
「静流静流!你看我新画的!这次一定不会有人拒绝入部!」
传单上画着一只猫。旁边写着:入部吧,求你了。
「……日向同学。这张传单贴出去,审查官会连夜把废部通知送到我们手上。」
「诶!?为什么!?猫猫多可爱啊!」
「猫很可爱。『求你了』三个字,让我们的部看起来像在乞讨。而且你这只猫,画得像吃了柠檬的河豚。」
「呜呜好过分——」
「所以说,」我把一张纸拍在桌上,「今天开会。三件事。」
「好耶!开会!……等等,自习部开会要干什么?」
「第一,部员登记不足。第二,活动实绩空白。第三,企划书。六月之前,一件一件解决。」
「呜哇,部长大人好有气势——」
「别叫得跟我在开会似的。这就是开会。」
「……」冰室头也不抬,「部长大人,吵到我看书了。」
看吧。这个人就是这么叫我的。
「冰室同学,开会时间是全体出席。你的书,先放一放。」
「哈。自习部的会,有全员出席过吗?」
「从今天开始有。规则一:开会时不许看书。规则二:点心轮值表照常。规则三:违反规则一的人,明天点心轮值双倍。」
「……你这是在针对我。」
「是。针对得光明正大。」
当部长这件事,比我预想的麻烦,也比我预想的……不讨厌。
麻烦在:我每天都要对着四个放弃治疗的人维持纪律。
不讨厌在:这四个人,从来没有一次真正把我的纪律当回事,却又一次不落地全部照做。
比如现在。冰室嘴上说着「吵死了」,手里的书已经合上了。
诗月在旁边笑得茶壶都端不稳了:「呵呵,部长好威风呢♪」
「那么,先解决最简单的:部员登记。」我看向阳葵,「你说,差一个。」
「对!就差一个!只要再找到一个人,登记就齐了!」
「所以,人选呢?有目标吗?」
「有!静流静流!你转正吧!」
「……我是部长。部长也算部员,但算不进你拉来的『差一个』。下一个。」
「那、那……班上的同学!我去问一圈!」
「你确定?上次你问一圈的结果,是校门口半张传单。」
「这次不一样!我带着诚意的!」
「你上次也带着。只是风没有。」
「噗。」铃鹿在角落偷笑了一声,又飞快捂住嘴。
「活动实绩。」我翻开笔记本,「审查前,至少要有一次『有记录、有参加者、有照片』的活动。谁有想法?」
「泡茶大会!」
「吃点心大会!」
「……安静读书大会。」
「说得好。全是审查官一眼就能看穿本质的活动。下一个。」
「那、那静流静流说怎么办嘛——!」
「我不知道。所以今天先不解决这件事。今天解决第三件——」
其实部员的事,我早就想好了后手。阳葵去问一圈,问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问不来,我就把隔壁自由自习室的学生一个个游说过来——他们连自习室都愿意来,没道理拒绝一个「有茶有点心的自习室」。
至于活动实绩,我心里也有个模糊的影子,只是还不到说的时候。
「企划书!」
「错。是期中考试。」
「诶?」
「期中考试,下下周二。」我把通知推过去,「日向同学,你上次数学考了多少?」
「……」
「日向同学?」
「四、四十七……」
「满分一百五。四十七。」冰室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冰室同学!?」
「我只说事实。事实,附赠一个问号:你平时到底在听什么。」
「在、在听啊!老师讲的每个字我都听进去了!就是它们连起来之后,一个都不认识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拖到阳葵对面,坐下。
「从今天起,放学后,我教你。期末之前,把你的数学拉到及格线。这是部长的第一道命令。」
「好耶——!静流静流给我补习!」
「先别急着高兴。我的补习不是免费的。」
「诶!?要、要钱吗!?」
「不。要你认真。你敢在补习的时候学乌鸦叫,我就把点心轮值改成一周七天。」
「好可怕——!这是什么威胁方式!」
「另外,」我转向窗边,「冰室同学。」
「干什么。」
「你全科第一。来帮忙。」
「不要。麻烦死了。」
「那我讲课的时候,你就负责闭嘴。别突然『哈』『就这』地插嘴。」
「……」冰室合上书,抱臂看着我,「我插嘴又怎样。」
「不怎样。但你听不下去我的讲法,就自己来。二选一:闭嘴,或者接棒。」
「……哈。」
她没说话。但也没再翻开书。
于是,自习部的第一堂补习课,在茶香和点心香里开始了。
诗月照例给我们各续了一杯茶,然后坐到桌角去,笑眼弯弯地当观众。铃鹿搬了小凳子坐在我斜后方,摆弄她的小本子——别以为我没看见,那本子上写的是「补习观察日记」。
……算了。随她。
阳葵坐得笔直,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课本、笔记、三支笔,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其中两支是铃鹿给的。
「准备好了吗?」
「准、准备好了!」
「那么,开始。」
「先从最基础的来。日向同学,x 加 x 等于多少?」
「二 x!这个我会!」
「很好。那 x 加 y 呢?」
「……」
「x 加 y。」
「……x y?」
「不是。x 加 y 就是 x 加 y,没法再化简。记住了:不同字母不能加。」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不同的东西。一个苹果加一个橘子,等于什么?」
「水果沙拉!」
「……」我放下笔,「算你对。但数学里没有水果沙拉。x 加 y,就停在 x 加 y。」
「哦——!原来如此!等等,那橘子加橘子呢?」
「……那是二 y。日向同学,我们回到数学。二 x 加三 x 等于多少?」
「五 x!」
「漂亮。那么同类项合并的要诀是——」
「就是橘子加橘子!苹果加苹果!水果店算术!」
「……你能用水果店记住这些,也不错。至少比乌鸦强。」
「嘿嘿!那我下次考试把老师想象成水果店老板!」
「别。你会被赶出考场的。」
「对了,日向同学,你上次那张四十七分的卷子,带来了吗?」
「带、带来了……在书包最底下。因为太重了,所以被压着……」
「卷子又不重。拿过来,我看看你错在哪。」
她磨磨蹭蹭地翻出那张卷子。上面用红笔写满了订正——订正的字比答题的字还工整,就是没几道是对的。
「第二题,计算错误。第五题,抄错数字。第七题……」
「呜哇别念了别念了!感觉每一道都在嘲笑我!」
「不会嘲笑你。题目不会跑,会跑的是分数。今天把前五题弄明白,明天再弄五题。期末之前,这张卷子的分数能翻倍。」
「翻、翻倍!?四十七翻倍就是……就是……」
「九十四。看,你现在连乘法都利索了。」
「真的诶!静流静流是魔术师吗!」
「不。是水果店老板。卖的是耐心,收的是认真。」
「……静流静流,你讲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脸红。」
「谁脸红了。是夕阳。夕阳照的。」
「哦——夕阳好忙哦,既要照冰室同学,又要照你。」
「……做题。」
「哈。」窗边飘来冰室的声音,「这种教法,也就骗骗笨蛋。」
「冰室同学,说好的二选一呢。」
「我选三。旁观,并指出你们哪里错了。」
「没有选项三。」
「现在有了。」
……结果,「闭嘴或者接棒」的选择题,她连三分钟都没撑过。
我讲到第三题的时候,她「哈」了第三次。到第四题,她直接站了起来。
冰室搬着椅子坐过来。椅脚停在我的椅子旁边,中间只隔了一只手掌的距离。
她从我手里抽走笔。手背擦过我的手腕,凉凉的。
「你那样讲,她今天记住,明天就忘。数学不是背口诀。听着,笨蛋:x 和 y 不相等,是因为你不知道它们是多少。未知数就是没拆开的礼物盒。两个没拆的盒子,你不能说它们一样重。」
「哦——!礼物盒!冰室同学这个好懂!」
「……哪里好懂了。明明我的水果沙拉更直观。」
「哈。水果沙拉。那种讲法,到函数就死。」
「那请冰室老师示范一下函数怎么讲。」
「先给我十分钟。」
结果,一堂补习,变成了两个老师抢一个学生的局面。
「我去拿模拟卷。隔壁,两分钟。」我站起来。
「慢走不送。」冰室头也不回,已经在本子上写题了。
我走出教室。身后立刻响起两个人的声音:
「笨蛋!这题刚才才讲过!负负得正!负、负、得、正!」
「那、那这个为什么又是负的!?」
「因为这里是减法!你的眼睛呢!」
「呜呜呜静流静流救命——!」
我在走廊上站了两秒。
……这个部,一天比一天热闹。
等我拿着模拟卷回来,两个人都瘫在各自的椅子上。
「静流静流……我好像,把数学的魂给学没了……」
「就你那个程度,魂本来就没上过身。」冰室靠着椅背,眼睛盯着手机。
「冰室同学也是!你讲那么快,谁跟得上啊!」
「是你太慢。正常人的两倍速都算照顾你。」
「你们俩,」我把卷子放在桌上,「先休战。明天接着补。今天到此为止。」
「好耶——!收工收工!」
阳葵扑向点心碟子的速度,比做题快二十倍。
冰室没动,还盯着手机。眉头越拧越紧。
「……又来了。这个读者,每章都来,嘴还特别欠。」
「谁?」我问。
「……」她飞快地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什么。不相干的人。」
「哦。那你对着『不相干的人』的评论,气什么。」
「我、我哪里气了!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是在看评论——」
「手机倒扣,眉头打结,指节捏到发白。不是看评论,就是在查期末成绩。期末还早。所以是评论。」
「……」冰室把扣着的手机又翻开瞄了一眼,飞快扣回去,「少、少在那里推理。跟谁学的。」
「书店学的。看客人的脸色,十年。」
「……」
她没再说话,重新拿起了书。
我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在她扣下之前,确实是什么小说的页面。评论区一片小字,只来得及看清最上面一条 ID 的前缀:「自习室常——」。「常驻」之类的吧。
每章都来,嘴还特别欠的读者。
……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我追的那本校园日常连载的评论区日常?我追的那本,评论区也有个每章都到、毒舌到家的 ID——「自习室常驻」。
等等。那就是我啊。
不。冷静。冷静下来想:冰室看的这本,我连封面都没看清。全网连载千千万,评论区毒舌读者千千万。她吐槽的读者,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对。没关系。一定是巧合。
「冰室同学也看网络连载啊。」我随口说。
「……偶尔。打发时间。」
「哪本?说不定我也在追。」
「不给。个人隐私。」
「小气。」
「哈。部长大人管天管地,还管部员看什么书?」
「不管。我就随口一问。你这反应,倒像是看的是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闭嘴。做题去。」
冰室把脸藏进书页后面,只露出一点泛红的耳朵。
阳葵凑过来小声说:「冰室同学刚才脸红了哦,静流静流看到没有?」
她的肩膀和我的肩膀靠在一起,校服的布料擦着布料。
「今天夕阳真的好忙。」我说。
「?」
「没什么。收卷子。」
有意思。
「部长。」诗月端着茶过来,「今天还去店里吗?」
「去。看完这两道题就走。」
「那这个,带着路上喝。」她把一杯用杯套包好的茶递给我,杯套上还画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谢谢。前辈,你这是把书店也规划进你的茶区了?」
「呵呵。常客的自觉♪」
我接过茶。温的,正好入口。
「补习第一天,」我合上模拟卷,「总结:阳葵记住了一个水果沙拉,冰室欠我十分钟函数课,诗月泡了六杯茶,铃鹿多给我留了一块点心。」
「……部长大人,你这不是总结,是在记账。」冰室说。
「部长本来就是记账的。今天的账记好了——冰室同学,明天继续。你的『十分钟』,迟早要用完。」
「哈。等你先把她的水果沙拉掰直了再说。」
「喂!我的水果沙拉怎么了!?」
「怎么了你自己清楚。苹果和橘子,期末可是分开算分的。」
「呜——」
我笑了笑,把书包甩上肩。
「那么,明天见。铃鹿,帮我看住阳葵的笔。冰室,把你那个本子——」
话没说完。
冰室正在收拾书包。一个厚厚的、写满字的笔记本从包里滑出来半截。她几乎是弹射式地把它塞回去,动作快得连我都没看清封面。
「什么本子?」我问。
「没什么。课堂笔记。」
「课堂笔记值得你这么紧张?」
「……要你管。」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快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函数。十分钟。你敢迟到,我就把你记上记分板。」
然后她走了。
我盯着门口看了两秒。
那个本子,写满了字。
课堂笔记,不会让她慌成那样。
夕阳从门口斜进来,把冰室刚才坐过的位置照得发亮。那里现在空了,只剩一杯没动过的茶,和一本摊开的书。
我走过去,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算了。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