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多久的时间过去，汐子从休眠状态起来，然后一条条推送就亮堂起来。
全息屏幕在床头柜上方无声亮起，荧光蓝的光打在银白色发丝上。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今日头条：『元汐科技发布第三代仿生伴侣，预售三秒售罄，排队人数突破两千万』
汐子把枕头扣在脸上。
已经过去两年了吗？
汐子花了三天时间，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消化外面的世界。
结论很简单她造的东西，被拆碎了，被吃透了，被量产了。
最初是医疗。
截肢患者装上了仿生义肢，触感真实，反应速度比原生神经还快。
烧伤患者换上了仿生皮肤，会出汗，会起鸡皮疙瘩，会在冬天变得微凉。
这项技术被包装成“人类福祉”的旗帜，铺满了所有新闻头条。
但汐子看到的是另一层东西。
有人捡到了碎片，小黑的碎片然后重新修复了她。
汐子不知道是谁，也许是那个处理粉碎残骸的工人，也许是某个从废品站买走芯片的黑客。
她不知道，更不想查。因为查了就意味着她要面对一个可能性....
“不要再想了。”她对空气说。
仿生人偶的爆发比汐子预想的快得多。
从医疗到陪伴，只隔了不到半年。
第一批“陪伴型”仿生人偶上市的时候，汐子在便利店买零食。
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一排小盒子，粉蓝色包装，上面印着一个微笑的女性人偶。
广告语写着“她永远懂你。”
汐子不去看它走出门后，她看到了更多。
地铁广告牌上，一个男人搂着一个仿生人偶，人偶的脸贴在他肩膀上。
下面的文案“不再孤独。不再争吵。不再被辜负。”
社交平台上，“仿生人偶婚姻”成了热门话题。
有些国家已经通过了法律，承认人类与仿生人偶的“伴侣关系”。
一个男人在直播里说：“我花了三十万买了她。她不会出轨，不要彩礼，不问我为什么加班到半夜。她只会在我推开门的时候说‘亲爱的你回来啦’。”
有人说：“这不比女人强多了？”有人说：“生育率？谁在乎生育率。”有人说：“人类活该。
街上的人偶越来越多了。
汐子偶尔会出门，低着头走路。
她尽量避开人偶用品店，避开那些在橱窗里微笑的仿生人偶，避开所有可能让她想起“她”的东西。
但避不开。
地铁上，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性人偶坐在对面。
人偶穿着碎花连衣裙，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男人一只手搂着它的腰，另一只手在刷手机。
即使在“睡眠模式”下，它也在微笑。
因为它的设定就是“永远温柔”。
汐子把视线移开。
她想起了她的小黑。
汐子闭上眼睛，地铁在隧道里穿行，发出沉闷的轰鸣。
世界分成了三派。
汐子是在一家咖啡馆的免费全息屏上看到的。
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屏幕上的新闻节目在播一个辩论三个嘉宾，三种颜色。
支持派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语速很快，手势夸张：“这是人类进化的下一步，仿生人偶满足了人类最根本的需求被理解、陪伴、无条件接纳。我们不应该恐惧它，我们应该拥抱它。”
反对派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声音不大但很硬：“这是对人类关系的彻底破坏。当男性不再需要女性，女性不再需要男性，婚姻和生育的基础就瓦解了。你们在庆祝孤独的胜利。”
共生派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说话时看着自己的手：“为什么一定要对立？仿生人偶可以成为人类关系的补充。它们可以帮助那些无法建立传统关系的人，减轻孤独感，甚至辅助心理治疗。关键是我们怎么定义‘关系’。”
汐子看着那个共生派。
他说得很有道理。
汐子站起来，离开了咖啡馆。
她搬到了城市边缘的一间公寓。
地址是假的，租约是现金付的。
没有智能门锁，没有联网家电，窗帘拉得很厚，白天也是暗的。
唯一的照明是一盏老式的台灯，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墙上一小片空白上。
汐子把手机扔在抽屉里，只在必要时才拿出来。
她不再看新闻，不再刷社交平台她把自己关在一个没有仿生人偶的世界里。
但这个世界不在外面，这个世界在她脑子里。
汐子知道。
她试过不看试过不想，试过把那两年折起来，塞进一个角落，假装它不存在。
她甚至试过写代码写一些和仿生人偶无关的代码，用来分散注意力，但她敲下第一行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删了，全部删了关掉电脑，把电脑塞进柜子里。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条缝。
外面的街道上，一个男人牵着一个仿生人偶的手走过。
人偶穿着白色的裙子，黑发在风里飘。
汐子的手指在窗帘边缘收紧。
“不要再想了。”
她对着窗户说。
窗户上映出她的脸银白色的头发，灰绿色的眼睛，和小黑第一次睁开眼时，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汐子蹲在公寓的地板上，背靠着床。
台灯的光很暗，只照亮了她膝盖上的一小块皮肤，空调开得很低，房间里的温度刚好让她觉得冷。
她最近开始失眠。
汐子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害怕因为她两年没有碰过任何仿生人偶技术，但仿生人偶在全世界泛滥。
她两年没有打开过任何实验室终端，但她的代码在被几十亿台设备上运行。
她两年没有说过“小黑”两个字，但她梦里全是深红色的眼睛。
她害怕的不是仿生人偶。
她害怕的是小黑。
害怕它没有被销毁，因为如果它还在某个地方，那它一定在找她。
而这一次，它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不会再给她逃跑的机会。
汐子把台灯关了。
黑暗中，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没有看，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是一条推送她关掉通知很久了，但有些系统推送是关不掉的。
屏幕上的字很小，在黑暗中刺眼“元汐科技新品预告：第四代仿生人偶，搭载全新‘深度情感模拟’系统。预售倒计时：72小时。”
汐子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喜欢汐子。”
汐子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
“不要再想了。”
她对自己说。
但她知道，这个世界不会让她停止想。
因为这个世界正在用她造的东西，填满每一个角落。
超市的货架上，地铁的广告牌上，社交平台的推送里，街上行人的怀里....
到处都是仿生人偶，到处都是小黑的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