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安娜的那次交谈已经过去了数日。
好消息是,不管那种“现象”的本质和表现形式如何,它们暂时都没了动静。苏予安再次深刻地意识到了平淡日常的美好,这甚至让他有了斥责先前自己的冲动。
他找时间买好生活必需品后,将大多时间都花在了熟悉四周的环境上。在少女的指导下,他逛遍了半个城市,也再次意识到这里与自己的家乡惊人地相似。他最开始还会主动将所见与自己的记忆进行对比,但很快发现并无此必要。在经过了数天的考察,或者说闲逛后,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也不断上升,已经达到了与家乡无异的级别。
当然,这里毕竟不是家乡。他每天都会发现一些自己不清楚的东西,而且时至今日还会被天空中的浮空艇给吓着。不过多亏了少女的存在和帮助,自己正越来越适应这个世界,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生活的其他方面也没什么问题。他与少女的身体结构应该有很大不同,而且两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也不完全一致。少女曾担忧过,不知这方面的差异会不会让他在这个世界难以生存,以及整体环境的改变是否会影响到导向力的使用。不过,就这几天观察下来,这些担忧基本都是多余的。
但不知道的事情还是不少。
安娜那天关于切割的话题引起了他的注意,为了验证自己是否真的获得了某种“切割”的才能,他这几天试着切过不少东西。为了科学起见,他暂时征用了少女家中所有的刀具,同时将能找到的物体都带进了厨房。但结果非常现实:能否切开完全取决于刀具与被切物体的硬度,和是否由自己持刀毫无关系。
在一上午的折腾后,面对满地狼藉的厨房,他和少女在沉默中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放弃了继续尝试。
玻璃和镜子也是一如既往,除了他能在上面看见少女外,它们忠实地遵守着自己的物理属性,冰冷、坚硬、不可通过。在变成四处敲击玻璃的可疑人员之前,他及时选择了放弃尝试。
百货大楼事件倒是迅速失去了热度与关注度。新闻上最初几天还会反复播放二楼的惨状,专家们一脸严肃地分析燃气管道老化和电路短路的可能性,主持人用沉痛的语气提醒市民注意公共场所安全。但没过多久,它便被新的新闻盖过,人们的注意力也被更新的事情所吸引。那栋大楼中发生的一切也被冠以事故之名,随即被扔进了角落。
安娜在昨天发来了一份关于这场事故的信息汇总,苏予安在道谢后粗略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殊的。报告里充斥着“疑似燃气泄漏”“局部结构老化”“冲击波沿走廊扩散”之类的字眼,连玻璃、怪物、长鞭之类的词都没出现过。
这倒也正常,官方的报道中只会出现“正常”之事,但自己这两天浏览了不少网络上的信息,虽然不切实际的消息满天乱飞,但却无人提及那东西。看来正如自己先前的推测,只有特定之人才能看见它们。既然如此,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今天天气很好,连续几日的阴雨终于结束,天空也再次变为了淡蓝色。
苏予安按照计划出了门,这次他选择坐公交车去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转转。他的第一个目的地算是个现代化的商场,五层,算是长方形,中空结构。从外面看,跟全世界的现代商场相比没什么不同,不过混在老城区中倒是非常显眼。
因为是下午,商场里的人不多。苏予安在一二层晃了几圈,他在原先的世界中没怎么来过这地方,所以也无从判断这里是否有什么变化。至少从布局上看,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少女倒是很有兴致,但以她当前的状态也做不了什么。而且,苏予安可没有勇气孤身走入女装专卖店,只好让少女暂且忍耐了。
由于没有在任何一家店铺中停留,他们的闲逛速度很快。在二楼走完一圈后,他本打算就此离开商场,去其他地方转转,但少女好像发现了什么,突然开口提醒:“等等,那边。”
苏予安停下脚步,顺着她示意的方向转过头。不远处,三楼的玻璃护栏旁,有一抹熟悉的金色。
仔细看过后,他发现那是安娜。
她正靠在围栏上,身体微微前倾,淡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目光专注地盯着上方的某处。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色的衬衫,下身是一条剪裁利落的浅色长裤,整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显眼。
苏予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走上前打个招呼。
他乘手扶电梯来到三楼,刚朝着安娜迈出几步,安娜便已经发现了他。她离苏予安还有十米以上的距离时便转过身,看清来者后眼睛一亮,随即挥了挥手,朝他小跑过来。她的步伐轻快而灵巧,几乎没有发出什么脚步声,直到几乎与苏予安相撞时才停下。
“姐姐大人。”她仰起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愉快。
“嗯,下午好。”苏予安简单回应,同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在这里干什么?”
“只是来散散步。”安娜回答,她带着苦闷的表情耸了耸肩,“这几天没找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稍微有些闷。”
苏予安有些惊讶:“我以为以你的家庭来说,在经历了百货大楼那件事后,就不会让你独自外出了。”
“哈,刻板印象。”少女插嘴说,声音中带着懒洋洋的调侃。
苏予安已经学会了无视自己搭档不合时宜的发言,而安娜也自然听不见少女的话,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那么严重。而且,我已经成年了,只是独自去周围转转不会有人多说什么的。”
苏予安再次感到了些许吃惊,他低头看了看安娜,她比他矮上一大截,肩膀窄,脸也带着几分稚气,怎么看都像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成年?”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嗯。”安娜点了点头,表情坦然。
少女吹了声口哨:“我感觉你好像在思考一些非常失礼的事情。”
苏予安再次无视了她的调侃,他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于是转头问安娜:“话说你刚才在看什么?”
安娜抬起手,指了指商场顶棚上吊着的一个巨大的水晶灯。那东西悬在中庭正上方,由无数块切割成不同角度的玻璃组成,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而繁复的光芒。它被数条粗壮的铁链固定在天花板的钢架上,看上去沉重而华丽。
“我在观察那个,很漂亮。”安娜说,“而且据我看,它是完全由玻璃构成的,而不是塑料或者亚克力什么的。”
苏予安仔细看了看,又观察了一下它的反光。确实如此,那东西的质感和透明度与塑料完全不同,反射出的光线明亮而锐利。少女的身影出现在旁边的玻璃护栏上,她同样抬头看着那盏灯,轻轻点了点头。
苏予安将视线移到了固定吊灯的粗壮锁链上,虽然有它们的支撑,但如此巨大而沉重之物悬于头顶还是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他再次凝视水晶灯,同时暗自困惑,为什么要设计出这种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的装饰。
“姐姐大人为什么会来这里?”安娜问。
“只是来熟悉熟悉周围的环境,”苏予安收回视线,耸了耸肩,“毕竟我对这里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安娜点了点头,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后抬起头:“那么,要不要一起走走?”
苏予安没有拒绝:“好,反正我也没什么重要安排。”
二人沿着三楼的过道慢慢走着,商场里人不多,他们可以依照自己的节奏任意闲逛。安娜走在他左侧,步伐轻快,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二人间的距离一如既往地小得可怜。苏予安在心中叹了口气,安娜的存在本身就很显眼了,自己也会顺带引起别人的关注。还好这里没什么人,他可不想引起太多注意。
看着身边的女孩,苏予安主动提起了自己这几天的实验:“在听你提到我切开了那东西后,这几天我在尝试切割各种东西。”
安娜偏了偏头:“那么结果呢?”
“没什么特别的,”苏予安说着,叹了口气,“能否切开完全取决于被切的东西,还有我用的刀。”
安娜沉默了几秒,随后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种现象很可能只会在玻璃中的世界中出现。”
苏予安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们现在没有验证方法。”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了切割者那反射着寒光的刃:“话说回来,我能切开那东西的外壳,是不是跟切割者有关?毕竟切割者有那样的能力,而且是我亲手干掉了它。”
安娜的脚步一顿,她低下头,开始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是不是也从那东西身上得到了点什么?”
苏予安与少女对视了一眼。少女耸了耸肩,表示她对此也一无所知。
“根据它的攻击模式,我们干脆叫它鞭笞者算了。”苏予安说,“至于能否通过干掉它们来获得能力什么的,就算真是如此,现在也无法进行验证。毕竟,现在可没办法进入玻璃。”
他说完,伸手敲了敲身旁的玻璃围栏。安娜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在大白天陪别人逛商场,对苏予安而言还挺新奇的。他已经想不起上次和别人一起在商场里闲逛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高中,也可能是更早。说到底,他也没什么机会或者心情和别人来这里,最多也就是偶尔和父亲去五楼吃顿饭而已。
安娜好像也没有进店铺的打算,只是在好奇地打量四周,于是二人仅仅是沿着过道漫步而已。经过玻璃橱窗时,少女的身影会在里面一闪而过,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也带着好奇的表情四处张望着。
苏予安在无意中抬起头。
五楼是餐饮区,有一家面积很大的店好像正在装修,被白色的挡板围了一圈。挡板很高,几乎遮住了整面墙,上面印着商场的广告和施工注意事项。但就在差不多的位置上,有一道白色的闪光。
那道光很短,很亮,几乎是一闪而逝。
苏予安眯起眼,那道闪光让他感觉不太自然。他突然有了种正被什么注视着的感觉,而这立刻让他浑身发冷。
安娜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她停下脚步,开始不安地四下张望。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苏予安的手腕,手掌微微发凉。
苏予安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一道反光,这个念头让他的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有东西来了!!”少女的声音骤然响起,语速极快。
苏予安没有犹豫,在详细思考前他的身体已经动了起来。他一把拉过安娜,同时向前跃出,二人顺着惯性向最近的一根混凝土立柱后扑去。
几乎是在他们身体腾空的瞬间,一声不大但怪异的尖啸声从上方传来。虽然缺乏这方面的现实经验,但在苏予安听来,那声音像极了子弹划破空气时发出的。在跳起的瞬间,苏予安下意识地回过头,他的余光瞥见了一道白光,或者说某物高速移动的轨迹。
而他十分肯定,那道轨迹在空中拐了个弯,击中了他们身旁的立柱。
立柱如同被重炮轰击了一般,伴随着一声巨响,朝外的一半爆裂开来。混凝土碎块与粉尘向四周飞溅,钢筋断裂弯折,如同血肉中被打碎的骨骼。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混凝土块崩裂与坠落的声音响成一片,整个三楼的地面都仿佛震了一下,附近的店铺玻璃跟着嗡嗡作响。
苏予安抱着安娜滚到立柱另一侧,后背撞上地面的感觉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同时右臂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他抬起头,灰尘扑面而来,视野中一片灰白。虽然因为巨响,他的头还有点晕。
但现状不言而喻:他们被狙击了。
在极其短暂的安静后,尖叫声响起。虽然这里的人数不多,但巨响和建筑的部分崩塌让人群瞬间陷入了混乱。
安娜也反应了过来,她在苏予安的怀中扭了几下,同时问道:“怎么了?!”
“先别动!”苏予安说着,极力让自己与安娜的全身都缩在塌了一半的立柱之后。
安娜也瞬间反应了过来,她顺着苏予安的姿势蜷缩起来:“我们被袭击了吗?”
“是,狙击,带拐弯的那种。”苏予安简短地回答,同时询问少女,“搭档,五楼那边能看见什么吗?”
“不行,”少女的声音在几秒钟后传来,“视线被部分挡住了,而且现在一片混乱!”
麻烦大了。苏予安向下看去,发现虽然人群还处于混乱之中,但不少人已开始尝试着从紧急通道撤离,动作快得让他有些吃惊,看来国民安全教育还是挺成功的。
现在倒是没人注意到自己,也算个好事,毕竟刚才那下很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要是他人贸然帮忙,很可能会因此受伤或丧命,他可不想看见这种场景。
不过,现状依旧紧急。有个东西正在五楼(大概)用威力巨大的武器狙击自己,而攻击的轨道甚至不是直线。只要那东西换个角度,自己和安娜就会进入它的攻击范围。
他微微直起上半身,开始环顾四周,寻找更加可靠的掩护地点。这层没什么人,他们可以没有顾忌地随意移动。而少女也意识到了他的意图,提醒道:“左前方那家店,里面没人,能冲进去吗?”
“就算加上导向力的加速,距离也有点远,”苏予安估算了一下,“正常的狙击手应该已经装填好子弹了,得想个办法。”
他发现自己出乎意料地冷静,尽管头因为巨响还在微微发胀,但思绪早已恢复清晰。经过切割者与鞭笞者的锻炼,他已不是个出点意外情况就惊慌失措的“新兵”了。苏予安看了看目标店铺,五米左右,没有任何遮挡。就算有导向力的加速,自己在暴露的一瞬间就会被击穿。
而且,店铺内虽然有足以作为掩体的墙,但距离就更远了,进门后还得拐个小弯。他需要想个办法,分散一下袭击者的注意力。而且要快,自己背后的掩体随时可能会因为袭击者位置的移动而失去作用。
他小心地站起身,尽力让自己缩在半塌的立柱后面。安娜也随着他的动作站起,紧紧贴着他。苏予安瞄了一眼,低声对安娜说:“你的外套借我用一下。”
安娜没有多问,在点点头后小心地将外套脱下,递给了苏予安。苏予安接过后,再次估算了一下距离,低头对安娜说:“谢了,抓紧我,我们要冲进那家店里。”
安娜点了点头,以一种不太妨碍运动的姿势紧紧抱住了苏予安,苏予安发现她比想象中还要轻一些。
苏予安深深吸气,虽然周围还能听见人群混乱的嘈杂声,但他已不再关注那些干扰。导向力正在汇聚,如同自己四肢的延伸,一如既往地忠诚而可靠。同时,思绪也正变得纯粹而锐利,恐惧已变成了脑海中的背景,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本能的兴奋。
他微微压下身子。
在吐出气的一瞬间,他向后扔出了安娜的外套,同时猛蹬立柱,以几乎是滑行的方式向敞开的店门跑去。
袭击者好像被他的举动迷惑住了,被扔出的外套没有被击中,当然自己和安娜也是。在不到两秒内,二人已到达店铺门口。
少女骤然大喊:“来了!!!”
苏予安的余光中捕捉到了一抹急速接近的白光,直扑自己而来,但他也已做好了准备。
导向力转向,爆发,在没有任何身体动作的条件下,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力将他们强行推离了原先的运动轨迹。他们以诡异的姿势从原先的路径上硬生生滑开,转向了店铺中间那堵墙的背后。苏予安低下头,二人直接撞入了一排衣架中,还裹着那堆衣服又向前滑动了数米。
在苏予安眼中,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在他转向刚完成的同时,他微微转过头,清晰地看见了差点击中自己的那道白光。
它以诡异的弧形轨迹贯穿了店铺的玻璃门,而被击穿的玻璃在瞬间变成了大小均等的碎片,在空中四散飞舞。白光穿过他们原先所在的位置,继续前进,挡在它面前的衣架被瞬间撕得粉碎,已变成细小布条的衣服碎片沿着惯性向前飞去。最后,它撞上了另一端的混凝土墙,在发出一声巨响的同时,巨大的冲击裂纹出现在了原本光洁的墙壁上。
他们扑倒在地,身旁是那堵厚实的墙壁。
苏予安立刻站起,并在扔开缠在身上衣物的同时,伸出手拉起安娜。
在他开口前,少女搭话了:“在拐进来的瞬间我看见那东西了!在五层的东南侧,像是个奇形怪状的圆环!”
“该死,远程攻击,”苏予安低声骂道,“麻烦大了。”
他转头环顾店铺,那道拐弯的白光轻而易举地扯碎了挡在面前的阻碍,而自己的半个身子也差点变成了那些碎片的一部分。迟来的恐惧感让苏予安开始大口喘气,不过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眼下的第一要务是活下去。
安娜没有理会他的举动,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巨大的龟裂纹。在思考了数秒后,她突然开口:“魔弹射手。”
苏予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便从那个熟悉的名字中想起了那部条顿尼亚的歌剧。献上灵魂后得到的百发百中的魔弹,与使用这些魔弹的猎人。那道拐弯的白光在他眼中,还真有了几分魔弹的影子。
他看了看被贯穿的玻璃与商品,又看了看墙壁:“确实有点像,但魔弹可是百发百中的,而它已经连续两发脱靶了,作为魔弹射手可不怎么合格。”
“要是它正如歌剧中那样百发百中,你也就没机会在这挑刺了。”少女哼了一声,她显然也看过那部歌剧。
“算了,至少我们现在安全了。”苏予安摇了摇头,这堵足够宽的墙给了他们一定的掩护,他转向安娜,“现在,那个‘魔弹射手’正在五楼的东南侧。”
安娜点了点头:“这次也要去干掉它吗?”
“当然。”苏予安再次掏出了那把折叠刀,“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吧?在它面前向外逃跑等于找死,而这里这种狭窄的地方对我反而有利。如果它的位置不变的话,你就待在这里吧,或者等它将我作为目标后找时间溜出去。”
安娜摇了摇头:“我和姐姐大人一起。”
“你认真的?”苏予安转过头,直视着她的双眼,“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也看见了,稍不小心就可能被它打穿。而且,打起来后我可没精力照顾你。”
“我是认真的。”安娜说着,语气中带着让苏予安为之吃惊的坚定,“我不是需要别人照顾的小孩,而且与其逃跑,不如和姐姐大人一起讨伐它,这样成功的概率还会大一些。”
苏予安看着安娜坚定的表情,又想了想她在百货大楼里勇敢而果断的表现,最后点了点头:“好吧,小家伙,我们一起上。不过,千万千万小心。”
安娜点了点头:“姐姐大人也一样。”
“好吧,那么关于魔弹射手,你有什么发现吗?”苏予安问。
安娜回头看了一眼墙壁后说:“它的‘魔弹’穿透力有限,基本上打不穿混凝土墙壁,而且运动方式也没那么——多样。”
苏予安仔细回忆了一下那道白光的轨迹:“确实是,那东西应该只是大体根据目标位置调整轨迹,远远谈不上追踪。”
“‘魔弹’的速度好像慢于现代的子弹。”少女接过话。
“要是它真的是魔弹射手的话,用的应该只是一把老式猎枪。”苏予安在心中耸了耸肩,随即将少女的话转述给安娜。
安娜想到了什么似的,拉住了苏予安的手腕:“它是怎么瞄准的?它有视觉吗?”
“不知道。”苏予安思考后回答,他想到了魔弹射手在他们冲出立柱时表现出的犹豫,“但我认为有这个可能性。而且如果这些东西有共性的话,至少鞭笞者无法穿透建筑确认我的位置。”
“那我们的机会能多不少。”安娜笃定地说。
“确实如此,而且我认为它不会随便浪费子弹。”苏予安说着,同时在心中祈祷那东西也和歌剧中的魔弹射手一样,只有前六发子弹百发百中。
他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慌乱人群发出的声音已基本上消失,看来无关人员大多退场了。不过,警察和应急机构应该会迅速反应过来并赶到,他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面对他们。
“那么,为了不引起太大注意,我们的作战等进入玻璃后再开始吧。”经过三次的接触,苏予安开始怀疑,只有那些东西在附近时,他们才能顺利进入玻璃。他说着,在小心地不离开墙壁掩护范围的前提下,伸手去接触不远处还算完好的玻璃阻隔墙,而安娜紧紧贴着他。
指尖的玻璃再次如冰水一般,他能清晰地感觉寒意在瞬间浸透自己。再次睁眼时,万物已变得灰暗。
“看到这种场景后,我都开始有点感到安心了。”苏予安在心中抱怨了一句,他也开始越来越适应少女的身体了,甚至已经到了几乎不会感受到异常的程度。进入玻璃后,世界再次陷入了寂静,外面的嘈杂消失得一干二净。
“好事,”面前玻璃中的少女耸了耸肩,“说明你的适应能力一如既往地强悍。”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姐姐大人?”安娜问道。
“我们需要在不被击中的前提下,尽可能接近魔弹射手,”苏予安指了指背后,“假设它的位置不变,我们需要找到办法进入五楼。”
“这个简单,”安娜回答,“每个店铺里应该都有内部通道。”
“不是全部。”苏予安叹了口气,“就我观察,这里就没有。我们需要先想办法进入隔壁店,或者干脆进到紧急通道里。”
他展开折叠刀,在身旁的墙壁上划了一下,刀刃毫无阻力地没入墙壁之中。他耸了耸肩,转向安娜:“看来你那个猜想是正确的。”
“我想过直接切开一条通道,”苏予安对着店铺另一侧的墙壁打了个手势,“但在缺乏整体结构认知的条件下,效率太低。而且那里已经超出了墙壁的掩护范围,随时可能被狙击,更别提我还有可能不小心把自己电死。”
安娜环顾四周,她发现了一架运货推车,指给苏予安:“可以试试这个,用它做掩护,直接冲进隔壁店。”
苏予安仔细看了看那玩意:它就是个带轮子的大铁箱,外壳是还算有点厚度的金属板。虽然整体很沉,但苏予安试着推了推后发现,它活动起来还算灵活。
“确实能用,”他探头看了看空着的车厢,“不过这里面不能就这么空着,至少要让它不至于一下子被魔弹打穿。”
他直起身子,看向店铺的另一侧:“还有一个问题,我们需要穿过这面玻璃,再进入对面那扇门。这面玻璃需要被移除掉。我虽然可以切开它,但很有可能会暴露在魔弹射手的视线中——”
“等等,我有个方法。”安娜说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长数据线,苏予安瞥了一眼,判断出那东西原本应该是连在门口的音响上的,可能有数米长。安娜拿起它的一端,对着玻璃比划了几下后对苏予安说:“姐姐大人,请往后退一点。”
苏予安照做,他已经部分猜到了安娜要做什么。
安娜双腿分开站立,将数据线拖在地上,手臂缓慢后转,然后——
她用尽全力向前挥动数据线,而苏予安看见一道黑色的残影击中了面前的玻璃。
如爆裂般的巨响瞬间传来,数据线的前端毫无阻碍地贯穿了整面玻璃,让它在顷刻间变成了大小不一的碎片。挥出那一击后,安娜一时间站立不稳,但她很快便调整重心,压低手臂,挥出第二下。
数据线贴着地面划过,橱窗下半部分的残余向外飞去,玻璃摩擦之声一时间不绝于耳。
苏予安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因为巨响和震惊而微微发抖。虽然有了些心理准备,但现实还是造成了不小的冲击。站在面前的娇小女孩与被打成碎片的玻璃墙一起,构成了一幅极有冲击感的画面。
安娜看着手中的数据线,她好像并未对此感到多少冲击,只是喃喃自语道:“居然真的可以——”
苏予安猛然回过神,他走上前拍了拍安娜的肩膀:“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还是太多了,现在,先把推车改装好吧。”
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找到足够多足够坚硬的物体并不容易,他们先是尝试着切下附近衣架中所有的金属部分,但还是远远不够。到了最后,苏予安干脆直接开始切起了墙壁与地板,将所有坚硬的东西都摞进推车内。在好一通折腾后,推车加上它的装载物已足以抵挡魔弹射手的一次射击了。
大概。
下面要做的就更简单了:将车推出的瞬间,以它作为掩护移动至隔壁店铺的墙壁后。不过真的做起来,需要同时考虑时机与自己的反应能力。而且,满地的残骸很可能会影响移动。
“魔弹射手没有移动。”少女向苏予安报告说。虽然有些草率,但苏予安根据自己的切身经验做出了判断:这些东西都不太聪明,就像是最粗糙的自动程序一般。
在一切准备完毕后,苏予安站到了墙壁的边缘,安娜则紧紧地抱住了他,手中还拿着那根数据线。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孩:“准备好了吗?”
安娜坚定地点了点头。
苏予安没再多说什么,他现在需要集中全部的注意力。他后退几步,开始用力推动装满了各式杂物的推车。在最初的卡顿后,推车开始越来越快地向前移动。虽然地上有不少玻璃碎片,但推车自身的重量让它没有偏离直线。
在推车离开墙壁前的一瞬间,他松开了手。而推车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沿着直线向前冲去。
苏予安抱紧了安娜,在推车离开墙壁的同时立刻跟上。他压低身子躲在推车背后,快速向前跑去。这段距离不超过十米,就算身上挂着安娜,他也足以在数秒内跑完。
但很明显,魔弹的速度更快。
白光以诡异的角度冲进了店铺间的空隙,在苏予安还未反应过来时,让人头晕目眩的巨响在身旁炸响,那辆装满了杂物的推车瞬间扭曲、变形,随后在巨大的冲击下腾空而起,贴着头皮越过二人的头顶,狠狠砸在了地上,并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势不可挡地向前滑动。一时间,成分复杂的灰尘与碎屑充满了整个空间。
不过,它已经完美地完成了使命。苏予安没有停下,隔壁店铺的侧门已近在咫尺。但就在他们半只脚迈进门的同时,少女大喊:“第二发!!”
身体比思维更快做出了反应,在听见少女声音的那一瞬间,他以跳水般的姿势向前跃出,带着安娜摔在了墙壁之后。
一道带着弧形的白光随即从门**入,它把二人刚刚经过的玻璃门打成了碎片,随后毫无阻碍地贯穿了整个店铺,顺带撕碎了路径上一切非金属之物。在打碎了店铺另一侧的玻璃后,它从二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数秒后,魔弹击中外面墙壁的巨响才传来。
二人惊魂未定地直起身,苏予安突然感受到自己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口都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隐隐作痛,撞击地面时的钝痛感也随之传来。他之前和少女讨论过二人间的身体差距,结论是除性别带来的影响外,由于物理基础不同,苏予安所属世界的人类的身体素质本身也更强一些。因此,在高强度使用导向力时,少女的身体会比自己先承受不住。
就像现在,他开始感受到浑身肌肉轻度拉伤的刺痛感,虽然并不强烈,但非常明显。不过,这些都是可以忍耐的小事。
苏予安与安娜没有贸然移动,而是紧贴着墙壁以防止被瞄准。少女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就魔弹射手而言,它还真是丢人啊。”
“我宁可它直接打出第七颗子弹把自己崩了。”苏予安叹了口气,他环顾四周,员工通道就在他们右手边。有了墙壁的掩护,只需小心一点就可轻松到达那里。
他们没多耽搁,快速进入了员工通道。苏予安第一次如此感谢现代建筑,被混凝土包裹的感觉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安心感。由于担心魔弹射手移动位置,他们尽可能加快了步伐。
“下一步该怎么办,姐姐大人?”安娜一边迈步一边问道。
“——突袭,”苏予安思考后回答,“尽量摸到离它最近的地方,想办法切了它。麻烦的是第一步,如果它没有移动位置的话,现在应该在连接五楼两侧的天桥过道上,我们得想办法摸到离它足够近的位置,或者躲开它的第一枚魔弹。”
“有什么计划吗?”
“有,魔弹射手的瞄准应该需要视觉,也不会盲目射击。”苏予安坚定地回答,“通过这点可以尝试着把我们之间的距离压缩到最小,只需要找准位置之后,冲向它就行。至于怎么拉近最后一点距离,到了五楼再说吧。”
感谢四通八达的员工通道,只要有了破坏门的能力,可以通过它们进入商场里的大多数房间。在一番摸索后,二人绕着建筑转了半圈,来到了魔弹射手背后那家正在维修的饭店中。
这里的杂物很多,也有足够的遮挡物,不用太担心被直接狙击。但遮挡物在挡住魔弹射手视线的同时,也挡住了他们的。因此,突袭只能在知道魔弹射手大体位置的条件下进行。
不知为何,店内有一个很大的斜坡,由木头和水泥搭成,正对着外墙。苏予安在短暂地思考过后,决定将它利用起来。而且由于这里正在装修,有不少大小各异的推车。就刚才的表现来看,只要稍加改装,它们就能作为非常好的移动掩体,而这对于突袭而言是必须的。
苏予安决定将它们利用起来,他和安娜将其中一台拖到了斜坡上,固定好后在里面塞满了砖块与其他杂物。那么,下面要做的就很简单了:打破面前的挡板,用推车挡住第一枚魔弹,并在第二枚射出前干掉射手。
在来这里的路上,少女报告说魔弹射手的位置一直没有变化。但问题是就算它确实一动不动,推车移动的路径也不可能那么完美,最后一步必须由苏予安亲自踏出。
又是一次不算小的冒险,不过苏予安倒没有为此感到多么不安,虽然失败的结果是无可避免的死亡,但这份恐惧早已被他抛在脑后。人的适应力是很强的,特别是在面对无可更改的事实时。
而且,虽然他的行为远称不上什么 “守护”,但苏予安认为自己有义务阻止这些东西。他不希望看见任何人因为自己的懦弱与逃避而受伤或丧命,绝对不希望。
“这个计划的主要难度在于我们之间能否相互配合,”苏予安说着,最后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折叠刀,“没问题吗?小家伙。”
“当然。”安娜向前迈出一步,“我的心和姐姐大人是一体的。”
听上去怪怪的,不过苏予安也无暇顾及这些小细节了。他朝安娜点了点头:“开始吧。”
安娜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在围墙的侧后方站定,将手中的数据线像长鞭一样抡起。
一道黑影闪过,伴随着空气被划破的锐响,木头与篷布做成的挡板被瞬间撕碎,而扬起的石灰粉一时间让外墙处如被浓雾笼罩一般。
与此同时,苏予安砍断了拴住那辆推车的绳子。推车晃悠了两下,在重力势能的作用下开始加速,冲下斜坡,直直地碾过地上的碎片,冲进了尚未消散的灰尘中。
苏予安紧随其后,在快速奔跑的同时将身子压到了最低,几乎是在地砖上滑行。推车势不可挡地冲出烟雾,而在视线恢复的一瞬间,他便开始寻找魔弹射手。
“位置没变!”少女喊道,魔弹射手就在他的正前方,“站”在天桥过道前。
苏予安立刻压低身子,准备避开即将承受冲击的推车。但魔弹射手的反应比他意料中要慢上一拍,它没有立刻射击,而是花了接近一秒调转位置、再次瞄准。
白光在眼前炸开,伴随着熟悉的巨响,面前的推车如同被铁锤侧击了一般,猛然歪到了一边,随后承受不住动能一般翻倒并砸在了地上,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向外滑出,里面的装载物撒了一地。
距离已经够近了,魔弹射手离他不到五米。苏予安越过翻倒推车的残骸,以极快的速度滑向魔弹射手。在这个距离上,他能清晰地看见魔弹射手身上的每一个细节:正如少女所说,它很大,是个由多个同心圆组成的嵌合体,结构比远看时复杂得多,与切割者、鞭笞者一样,浑身由玻璃与金属构成。每一道圆环的形状与组成都不同,而缓缓旋转的它们折射出如同钻石一般绚烂的色彩。
在所有圆环的圆心处,有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球”,而如迷雾般的灰色核心正在其中涌动着。
而此刻,仿佛是所有的镜子都对准了同一点,耀眼的白色光芒正在圆心前端汇集,正对着自己。
它要射出下一枚魔弹了。
但这点时间已经足够。苏予安保持着原有的动作,在导向力的作用下跨过了最后几步。魔弹射手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而他甚至能看清面前那道白光的每一丝组成。
苏予安压低左半身,导向力推动着他在原地向右旋转,而右手中握着的折叠刀也顺势向上划去。
刀刃毫无阻力地贯穿了魔弹射手的下半部分,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那些圆环,同时斜切入“玻璃球”中。魔弹射手仿佛被斩断了双腿,它失去平衡般向后仰去,那枚魔弹也在这一瞬间尖啸着射出。
魔弹擦着苏予安的头顶飞过,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上,苏予安没有感受到任何热量或冲击,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抹白光。它带着诡异的弧度向天花板飞去,在打断了水晶灯的两根铁链后撞上顶棚,发出一声巨响。
但刚才那一击还差一点,刀刃只在“玻璃球”表面留下了一道划痕,核心依然完整。苏予安吸取了与鞭笞者对决时的经验,他没有恋战,而是顺势向一旁翻滚躲去。
安娜的长鞭随即到达。
伴随着玻璃被碾碎般的巨响,在巨大的冲击下,魔弹射手被向后抽飞出去。它狠狠撞上了隔壁饭店的外墙,并直接在不厚的墙上砸出一个大洞。就那一下,它原本还算完好的外围圆环几乎全部解体,而外墙的碎片也尽数砸到了它的身上。刚才如艺术品般精巧的结构,现在连基本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苏予安没有犹豫,他立刻迈步上前,打算补上最后一击。
但已变成破烂的魔弹射手没有停止活动,“玻璃球”已经遍布裂纹,但核心还在。现在,魔弹射手仿佛垂死挣扎般聚集了自己的全部力气,它剩余的部分开始疯狂旋转,而耀眼的白光再次出现。
苏予安的呼吸在刹那间停止了。
第七枚魔弹,由魔鬼萨米耶选择目标的那枚,此刻正对着自己的胸膛。
无可回避。但自己与它的距离已足够接近,也许能在发射前就阻止它;就算被贯穿,也可能足以依靠惯性斩断它的核心;而且就算自己失手,安娜也能够彻底干掉它。这些纷乱的想法在苏予安心中划过,但在他迈出脚步的那一瞬间——
“砰!”
“砰!砰!”
三声枪声响起,爆响差点让苏予安站立不稳。三发子弹贯穿了魔弹射手的核心, “玻璃球”彻底碎裂,而汇聚到一半的白光也在瞬间消散。魔弹射手如同泄了气的气球一般瘪了下去,它残余的结构开始迅速溶解于空气之中。
苏予安尚未从枪击的冲击中回过神,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把77式手枪正对着自己,枪口处还有开火后的灰色余烟。
苏予安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但他的视线还是下意识地继续上移,看见了持枪人。那是一位小个子的男性,距自己不到五米,年龄可能与自己相仿,脸庞清秀,但表情很凶狠,带着明显的杀气。他穿着有点旧的黑色短上衣与褐色长裤,能透过它们看见贴身穿着的白色衬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正戴着一顶名副其实的牛仔帽,双眼都处在帽檐的阴影下。虽然是亚洲面孔,但这家伙身上确实流露出一股牛仔般的气息。
二人一时间都没了下一步的动作,苏予安紧紧盯着“牛仔”的一举一动,而“牛仔”依旧稳稳地端着枪。
尽管下意识地感到恐慌,但苏予安还是在心中快速审视了一下现状:牛仔是除了他本人与安娜之外,第三个能进入玻璃世界的人,而且现在怀着强烈的敌意。他离自己不到五米,这点距离可以在一秒内被跨过,但前提是那把枪别继续指着自己,不然全都免谈。如果他想要动手,自己会瞬间没命。
安娜那边暂时没了动静,她很可能隐藏起来了,牛仔好像也只注意到了自己。他们这边是两个人,要是一直僵持下去的话,情况对自己有利。
但面前这位牛仔的敌意完全没有消退的迹象,甚至还能从他身上感受到越来越强烈的焦躁感,他的眼睛动了动,随后用力啧了一声,紧盯着苏予安发问:“见鬼,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东西?”
看来这家伙居然对这里一无所知。苏予安问少女:“你有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没有,我和你是差不多同时看见他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少女问道。
“找机会吧。”苏予安简短地回答,随后对着牛仔说:“这里算是玻璃中的世界,而我的话,纯正人类。你对这里一无所知吗?”
“别打岔。”牛仔威胁似的小范围晃了晃枪口,“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予安小幅度地耸了耸肩,“这里就是穿过玻璃后到达的世界,我也就是个正常人类。”
“玻璃——”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牛仔开始快速地喃喃自语,“也就是说——刚才——”
“如果没什么疑问的话,能不能把枪放下?”苏予安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想都别想。”牛仔再次晃了晃枪,“这鬼地方没一个对劲的东西,颜色暗得要死,而且什么人都没有,鬼知道看着像是人类的你是什么东西,跟那个怪物有什么关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的表情放松了一些,看来得到了部分消息让牛仔略微放松了警惕。少女轻声对苏予安说:“他的手指已经离开扳机了。”
苏予安可不喜欢有人就这么拿枪指着自己,天知道牛仔是不是个会因为一时兴起,就冲着他人开火的疯子。他紧盯着牛仔的动作,暗自找着对方松懈的机会。
在二人有下一步的交谈前,突然从他们侧面传来了清晰的碎裂声。牛仔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他下意识地转头,握在双手中的枪支也随之移动。
早已做好了准备的苏予安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在导向力的作用下顷刻跨越了五米的距离。同时,空着的左手瞬间发力,在导向力的推动下狠狠敲在了牛仔握枪的指节上。
牛仔瞬间吃痛,导向力加速过的拳头与铁锤无异,他下意识地放开了手,那把手枪也随之掉落。他大骂一声,试图弯腰去捡,但苏予安侧跨出一步,一脚将枪踢向了自己的后方。
发现无法捡枪后,也许是因为顾忌苏予安手中的折叠刀,牛仔没有试图与他近身纠缠。取而代之的,牛仔以令人目眩的姿势向后跳开,在呼吸间便拉开了一点距离。
但苏予安立刻追了上去,为了防止这家伙再掏出一把自己应付不了的武器,他侧过身,直接抓住了牛仔的左臂,在将牛仔拽向自己的同时旋转上半身,试图将牛仔压倒在地。
“你丫的!!!”牛仔破口大骂,眼中仿佛要喷出火。他虽然块头不大,但出乎意料地有力气,就算用上了导向力,苏予安也未能将他压倒。牛仔单膝跪地,奋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同时变戏法般地用左手抽出一把弯刀,将它在手中换了个方向后对准了苏予安的手臂。苏予安见状,也放弃了手下留情的打算,将折叠刀瞄准了牛仔的肩膀。
但就在二人的刀刃触及到对方肉体的前一刻,清亮的女声响起:“到此为止了,趴下。”
苏予安与牛仔同时停下了动作,转过头。安娜已来到了扭打在一起的二人身旁,双脚分开,双手共握着那把手枪,枪口对着牛仔的头。
牛仔如被困的野兽般喘着粗气,他的双眼快速移动着,肌肉尽数绷紧。但他旋即发现自己的挣扎毫无意义,在看了看苏予安,又看了看安娜后,牛仔放弃般地骂了一声,扔下了手中的刀。
苏予安见状,也松开了他的手臂,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但手中的折叠刀直指牛仔的后颈。
三人一时间就这样对峙着,而苏予安突然发现,在刚才混乱的扭打中,牛仔的帽子居然还稳稳地留在他的头上。
好吧,现在不是关注这种细节的时候。苏予安深呼吸了几下,强行让自己从战斗的状态中脱离出来,随即清了清嗓子:“咳,牛仔先生,若你不打算对我们动手的话,我们同样无意伤害你。不过,我有些想问的问题。”
“牛仔——啧,算了。”他好像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就此纠缠。他轮流看了看用武器对准他的二人,“哼,我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不是吗?少说废话,问吧。”
“好吧,”苏予安点了点头,虽说牛仔有些粗鲁,但倒是干脆利落,“那么,你是怎么来到这的?”
“好吧,我总结一下,”苏予安说着,深深叹了口气,“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第一次接触这个‘现象’,而且来到这里纯属偶然?干掉魔弹射手也全凭本能?”
“哼,我就是感觉有哪不太对劲才过来的,”在交流中,牛仔的姿势已经改为席地而坐,“见鬼,结果就遇到了这种事情。”
“就肢体动作和表情而言,应该没有说谎。”少女说道。
苏予安再次叹息,他倒是理解为什么自己在突袭时,魔弹射手的反应会慢上一拍了:它当时大概在瞄准离它更近的牛仔。不过这样看来,牛仔也只是个被卷入怪异事件的普通人罢了。
“我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牛仔紧盯着安娜手中的枪,他扔下的刀也被苏予安踢走了,“能不能把这玩意挪开?”
“我们还没傻到全盘相信非法持枪之人。”苏予安耸了耸肩,不过他朝安娜比划了一下。安娜立刻会意,她后退了两步,微微压低枪口。
“你们这帮混蛋。”牛仔啧了一声,“哪有这么问别人问题的?”
“你还好意思说!”苏予安咧了咧嘴,“一见面拿枪指着我的是谁?!”
牛仔骂了一声:“我怎么知道当时什么情况?你就站在那个鬼东西面前,我怎么知道你是个啥玩意?见鬼,我居然被两个小女孩给按住了——”
这家伙居然会在意这些东西,苏予安忍住了叹息的冲动,摇了摇头。不过不管怎么说,魔弹射手彻底死了,他们也终于能歇一口气了。
“说回来,”牛仔突然提问道,“你们刚才把那个怪物叫什么来着?魔弹射手吗?”
“我觉得这个称呼挺形象的。”苏予安耸了耸肩。
“那是什么鬼名字?而且那个怪物又是啥?”牛仔问,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哈,名字来源于一部歌剧,解释起来太麻烦了,”苏予安叹了口气,说明这些东西可不是他的强项,“而怪物嘛,我们知道的也不多。”
“明明跟它打得有来有回?”牛仔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怀疑。
“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说谎?”苏予安忍住了再次叹气的冲动,“我们见过它的同类,或者说算是同类的东西,而它们的行为是有一定规律的。”
牛仔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头又骂了一声:“靠,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是听说这里出了事想来看看,这些都是个什么玩意啊?!”
“关于这一点,我倒是深有体会。”苏予安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