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二十分,苏予安已经来到了约定的接头地点。
为了保险起见,他选择的接头地点是一个有一定人流量的路口,位于两条主干道的交叉处。就算下着雨,人行道上的行人也接连不断。任何有点经验的人都清楚,不要随意暴露自己的住址,也最好不要由对方指定接头地点。虽然可能有些过度谨慎,但总比为自己惹上一身麻烦好,而这正是苏予安需要全力避免的情况。
雨跟上午比起来已经小了很多,雨滴坠落时发出的轰鸣声已消散殆尽,而细密的雨雾如薄纱般笼罩了整个城市。要想不被淋湿,还是得费劲举着伞。
现在,四周都是打着各式各样雨伞匆匆而过的行人,不同颜色的雨伞在灰色的雨中尤其显眼。它们在潮湿的街道上移动着,像是某种缓慢而有序的迁徙。
苏予安没有直接撑伞站到路边,而是背靠墙壁站在附近建筑的屋檐下。混凝土墙壁传来了潮湿的触感,但他决定对此不予理会。那把湿漉漉的黑色折叠伞正扔在脚边,而他正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观察四周。
少女的身影出现在他身边的玻璃橱窗上,由于光线问题,她看上去模模糊糊的,苏予安能透过她看见后面的广告内容。在这几天的相处中二人已得出结论,在苏予安眼中,少女能出现在任何反光的地方,只不过影像的清晰度会受到反射面质量的影响罢了。
少女正环抱双臂,带着与苏予安相似的表情看着外面的雨和行人,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笑出了声。
“哈,我们现在搞得跟秘密组织接头似的。”
“从本质而言,我们现在也差不多就是个秘密组织了,” 苏予安瞥了她一眼,耸了耸肩,随后补充了一句,“而且还挺高级,是带着奇幻元素的那种。”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视线从街上的行人移回来,落在苏予安的脸上。由于雨雾中的水滴随风落在了橱窗上,她看上去更加模糊了。
“你觉得那个小家伙值得信任吗?”她问。
“我现在只能判断出她对我没有直接的敌意,”苏予安思考了一会后回答,“至少目前没有,但她有什么打算,天知道。不过,既然她也能进入玻璃,还能干掉那个东西,那就有交流的必要。不管怎么说,相关信息自然是越多越好。”
“所以,我们需要为此冒险。”少女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安,“说实话,我可不喜欢这样。”
“我也不喜欢,”苏予安回答,“但现状就是这样,我们没什么能选择的了。”
二人沉默下来,同时盯着屋檐外的雨滴和路人。苏予安感觉雨中夹杂了一丝咸腥味,可能是风带来了海面上的潮气吧。
少女突然转头,看向了拐角:“接头人已经来了。”
苏予安转头看去,发现从路口左侧驶来一辆黑色的汽车。就算他对这个世界的车辆所知甚少,也能判断出它正是昨天在小巷里接上女孩的那辆。它拐过路口后便靠边行驶,同时开始减速。
苏予安深吸一口气。他弯腰捡起脚边的伞,“啪”地一声将它撑开,举到头顶,雨丝被挡在了外面。
“走吧。”他转头对少女说,同时迈出屋檐,撑着伞向那辆已经停稳的车走去。
少女点了点头,随着步子的迈出,她的身影从玻璃橱窗上消失了。不过,苏予安能清晰地感受到二人间的那种联系,而这也为他带来了些许安心感。
在他们离车还有数米时,后座的车窗就被降下,露出了女孩的脸。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金发依旧披散在脑后。
接头人亲自到场,算是个好开始。
“下午好。”女孩朝他挥了挥手。
苏予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车门前,在他伸手去握门把手前,那扇车门就自动向前滑开了,运动流畅而安静。
少女吹了声口哨:“我还以为会是那种像敞篷车一样,车门斜向上打开的呢。”
苏予安叹了口气:“那只是刻板印象而已,而且昨天我们明明亲眼看到了车门是怎么开的。”
他收起伞,在踏进车厢前将伞面上的水抖了抖。车内的地板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厚实而柔软。苏予安在犹豫了几秒后,还是选择将伞直接扔在自己的脚下。车厢很宽敞,或者至少说车内的布局带来了这种感受。空调的温度调得恰到好处,和外面潮湿而闷热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女孩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车门无声地合上,外面原本就模糊的雨声变得更加微小了。
“非常感谢你能答应我的请求,姐姐大人。”女孩在苏予安坐稳后说。
苏予安靠在后座上,真皮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带着一丝凉意。他叹了口气,将身体陷入柔软的椅背中:“无妨,我本来也打算聊聊的。”
女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车中除了他们外只有沉默地开车的司机,但他们很默契地没有在这里深入那些话题。
“你的手怎么样了?”女孩说着,开始细细观察苏予安的双手与手腕。
“并无大碍,”苏予安说,他摊开双手,又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腕,“再过一两天就能彻底恢复。”
女孩没有接话,而是继续注视着他的手与手腕,苏予安简直能感受到女孩的目光在自己的皮肤上游走,但这种感觉并不让人生厌。沉默了几秒后,女孩轻轻点了点头,身体挪动了一下,向苏予安的方向更靠近了一些,直到二人的双肩相碰。
苏予安有些吃惊,但没有选择躲开。他们的肩膀贴在一起,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没人继续说话,车窗外的街景在沉默中缓慢移动着,由于雨雾而显得朦朦胧胧。
少女的半张脸出现在后视镜中,她正盯着苏予安身边的女孩,表情有些微妙:“这小家伙确实挺黏你的。”
苏予安在心中叹息一声:“我可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关系。”
少女的双眼闭上了,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所谓的关系又不是计时任务,大部分时候顺其自然即可。”
在一片安静中,苏予安能听见女孩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肩膀轻微地随着呼吸起伏。车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向后流去,他望向窗外,但所见之物并未进入脑海。
“我可不太理解顺其自然是什么意思,”他对少女说,“毕竟我已经许久未和他人亲密接触了。就算无需满足他人的愿望,无需回应他人的期待,抑或是无心从别人身上得到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身边之人相处。”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该去说些什么?我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要是想要好好相处,这可不是只需顺其自然就能完成的事。而且,真的存在那么自然而纯粹的关系吗?虽然我们相处得很轻松,但这种关系是完全无法复刻的特例。”
少女轻轻叹了一声:“哈,这方面我也和你一样一窍不通啊。”
苏予安没有再说话,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了轻微的刺痛感,也让他暂时从这种沉闷的情绪中脱离了出来。
车在雨中平稳地朝着目的地开去。
苏予安一路上都在留心观察周围的建筑,虽然他平时不怎么来市中心,但他还是能根据地标建筑的位置判断出大致方位。这里与他所属世界的相似度之高再次让他感到诧异,要不是几分钟前视线中出现了一艘低空盘旋的浮空艇,他很有可能彻底将此地与自己的故乡混淆。
天知道那种东西为什么还会在这种雨天起飞。
十多分钟后,车停在了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的停车场内。
苏予安下车时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城市中为数不多的完全现代建筑之一,至少在外观上如此。整栋楼的幕墙都是由蓝灰色的玻璃和银色的金属框架构成,线条简洁,看着像是巨大的玻璃工艺品。
女孩下车后便带着他走向电梯间,她快步行走时如猫一般灵巧,空旷的停车场中几乎没有响起她的脚步声。
前进,左拐,再左拐。女孩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在选择路径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苏予安沉默地跟在女孩身侧,他们穿过停车场,坐电梯来到一楼,又横穿整个前厅,来到了位于建筑一侧的电梯前。
女孩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卡,在电梯门旁的感应区上贴了一下,并在电梯门打开后率先走了进去。苏予安紧随其后,看着女孩再次刷卡后伸手按下了“20”的按钮。
电梯门随之关闭。
苏予安终于有时间环顾四周了。这座电梯比停车场里那座豪华得多,但又不显得俗气。电梯门内侧是一面全身镜,角落处嵌着一个小型显示屏,上面滚动着楼层信息和天气。
少女的身影出现在身旁的镜面中,她正带着一丝不安看着自己的衣着,微微皱眉:“我们穿成这样来这里没问题吗?”
苏予安扫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她与自己之间的距离依旧无限接近零,二人的双手甚至会在无意识中相碰。
他耸了耸肩:“她也穿得不怎么正式。”
少女的表情看上去没有被说服,她带着几乎是龇牙咧嘴的表情注视着苏予安身上的衣物:“根本不是牌子和样式的问题,你身上的衣服就不合身。”
苏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如此。少女父亲的长袖在自己身上短了一截。不过,他对此倒并不在意。他转向少女,带着笃定的语气说:“其实只要表情足够认真,表现出的态度足够坚定,你就能旁若无人地混到大多数场合里。”
少女放弃般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电梯到达二十楼并打开后,门后昏暗的灯光让苏予安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电梯后的走廊里的光源是那种暖黄色的、照度不高的壁灯,他基本上看不清墙面和地面的细节。脚下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木质的熏香。
女孩率先走出电梯。她请苏予安稍等片刻后,径自朝走廊尽头的一位侍者打扮的人走去,那人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姿笔挺,看见女孩后微微点头。交谈很快便结束,女孩回到苏予安身边,轻声说:“好了,我们走吧。”
“你对这里很熟悉?”苏予安跟在女孩身后,昏暗的灯光与复杂的走廊结构让他怀疑自己能否独自再找到来时的电梯。
“当然。”女孩没有过多解释,她在确认过门牌后,推开了面前的门。
包间里的灯光倒是很明亮,与身处雨幕中的城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房间不大,而且只在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二人面对而坐。
“这里虽然算是咖啡厅,”女孩开口,带着一丝笑意,“但这个包间主要是用作商业会谈的。如果姐姐大人想喝点什么的话,由我来请。”
“不必费心,”苏予安向后倒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而且,我想你也不希望我们的对话被反复打断。”
女孩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
女孩看着苏予安,目光平静而专注。而苏予安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落在窗外。少女的身影也出现在落地玻璃上,和窗外的雨景叠在一起,看起来像是站在雨中。她同样微微偏头,看着相同的方向。
写字楼二十楼,八十米左右的空中。从这个位置上,能跨过半个城市看见海面。但今天,蓝灰色的海与雨幕完全融为一体,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女孩打破了沉默,她正注视着苏予安,没有移开目光:“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苏予安点了点头,但在他做出下一个动作前,女孩便站起身,端正地朝他鞠了一躬:“首先,请允许我正式为昨天的搭救致谢。我以我母亲的名字起誓,绝不会忘记你的所作所为。”
苏予安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想站起身,但又不知道站起后应该干什么。于是,他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只是朝着女孩低下头:“我只是做了理所应当之事。对了,该怎么称呼?”
女孩已经再次坐下,她笑了笑说:“叫我安娜就好。”
“安娜吗——”苏予安思考了几秒,他仔细端详着女孩的脸庞,“高卢吗?”
安娜点了点头:“混血,我的母亲是高卢人。”
“哈,我想应该就是这样。”苏予安叹了口气,一个疑问也终于得到了解答,“安娜吗,叫我苏予安就好。”
“明白了,姐姐大人。”
苏予安再度叹息,他已放弃了纠正这一称呼,但每次听见还是感觉说不出的怪异。他揉了揉太阳穴,率先发问:“不提那些了。我想问一句,你对昨天那种‘现象’了解多少?”
“正如我之前所说,”安娜说着,微微后仰,“完全一无所知,我是在和姐姐大人相遇后才知道还有其他世界的存在的。”
苏予安点了点头。
“而且,我没能找到任何有关其他世界和‘现象’的有效记载,”她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黑色手机,“关于昨天百货大楼事件的任何报道,都被冠以普通意外之名。”
“这倒是不出所料,”苏予安耸了耸肩,就算他只看过一篇报道,也能猜出对于此事的通报应该都大差不差,“我再确认一下,你是能清晰地看见那东西吗?”
安娜点了点头:“大概两米高,只有头部的下半部分,由玻璃与银色金属构成,手臂是两条长鞭。”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苏予安呼出一口气,“那东西好像只有我们能看见,而且只对我们,或者说我感兴趣。我不清楚你记不记得,昨天在二楼还有其他人,但他对那东西没有一点反应,反过来,那东西对他也没有动作。”
“就是说,”安娜总结道,“现在出现了一种能干涉现实物质的东西,但只有我们能看见?它也只对我们有兴趣?”
苏予安点了点头。
安娜在沉思了一会后,突然抬起头:“那东西和玻璃里的世界有关系吗?”
“我的推测是有,”苏予安谨慎地说,“你也看见了,它的‘核心’会在玻璃世界里显示,也只有在那里才有办法干掉它们。”
“它们?姐姐大人,除了昨天之外,你是不是有其他与那东西接触的经验?”安娜表情极认真地问道,“如果可以的话,请多告诉我一些。”
苏予安与玻璃上的少女对视了一眼,在犹豫了一会儿后,他还是打算将自己的经历说出,只是措辞变得更加谨慎:“我在前天遇到过另一个那种东西,我叫它‘切割者’,虽然外形与运动模式完全不同,但我认为它们可以算是同类。当然,它最后被我用和你差不多的方式消灭了。”
安娜没有搭话,她的表情中透出几分诧异,看来她也没想过那东西的数量不止一个,而且还有不同的种类。
“可以详细说说‘切割者’吗?”她最后还是抬起头问。
“我想想,”苏予安说着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又抽出一张网格纸,在上面画了起来,“该从哪开始呢——”
安娜见状,站起身坐到了他身边的位置上,二人再次紧挨在了一起。苏予安在心中叹了口气,但动作并未停下,同时开始讲述。
“看来现状很麻烦呢。”安娜轻轻呼出一口气,同时终于从苏予安身旁挪开了一些。
“正是如此,”苏予安说着扔下了铅笔,现在面前的网格纸上已被画满了莫名其妙的形象,“要是我们没漏掉什么的话,我们已经被彻底卷进一个大麻烦里了。”
“所以,玻璃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呢?”安娜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不知道。我们完全不清楚它的本质是什么,又或是该如何主动与它交互。”苏予安说着,用手指敲了敲身旁的落地窗,玻璃在敲击下发出了脆响,“就像现在,玻璃一如既往地坚硬而无法穿过。”
安娜的目光也落到了玻璃上,但她凝视着的是滑过玻璃的水痕。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似的,上半身整个倾向苏予安,吓了后者一跳:“那姐姐大人在玻璃世界里的那个样子是怎么回事?”
苏予安倒没有对这个问题表现出多少惊讶,毕竟看见了那种景象后,肯定会有对应的疑问。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瞥了一眼窗户,与少女对上视线:“我们应该透露多少?”
“我倒是认为全说出来也无所谓,这种情况可找不到什么好的理由忽悠过去,”少女耸了耸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们之间的事情也不能说是和‘现象’毫无关系。”
“但这不代表我们需要将现状全盘托出。”
“确实如此,”少女点了点头,“但除非去编造一个更离奇的理由,不然我们根本无法说服这个小家伙,还有可能破坏我们间的信任。哈,虽然不知道我们间的关系能带来什么,但还是避免这种情况比较好。”
“哈。说的也是,”苏予安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后,转向了安娜:“这大概会是个很离奇的故事,小家伙。”
“我遇到的离奇之事也不少了。”安娜回答道,未曾有一秒移开视线。
“好吧——”苏予安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最简单的说法就是,世界远不止一个——”
将他所知的内容以有条理的形式说出貌似比想象中要更难,毕竟这几天的经历比起说是现实,倒更像是荒谬梦境的残余。相似但不同的世界,如穿过水面般跨过世界间的边界,想把这些如实叙述可不容易。
最开始讲时,苏予安还有些紧张。但随着话语流淌出口,安娜的表情也越发专注,而这也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奇妙的安心。于是,讲述愈发流畅。
安娜没有插话,庞大的怪异信息好像让她的思考陷入了困境,她就保持着那个表情和动作听完了全程。等苏予安讲述完毕,再次开始凝视窗外后,她才反应了过来。
“等、等等,姐姐大人,”安娜有些磕磕绊绊地说道,“这些都是真的吗?”
“当然,虽然听上去怪异,但我说的可是句句属实。”苏予安收回了视线,耸了耸肩,“还是说,你觉得现在的技术能让人在瞬间切换性别?而且,你不是都接受了玻璃世界的存在了吗?”
“不,完全不一样,”安娜单手扶额,语气中充满了苦涩,“玻璃世界毕竟是亲眼所见,但按姐姐大人的说法,可能有无数个相似或不同的世界存在,历史或物理基础都有可能不同;而且,甚至可以跨越其中的边界,姐姐大人就是这么来到这里的——这实在是——”
苏予安没有接话,他非常清楚安娜的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顷刻间被无可挽回地打破的感觉可不怎么愉快。要不是有少女这个同道中人,自己的精神状态肯定会更加糟糕。
在自顾自念叨了一会儿后,安娜抬起头,她的脸色现在有些糟糕:“我——还是有点难以想象。”
苏予安摇了摇头,他轻轻拍了拍安娜的脑袋:“我理解你的感觉,但这就是现实,并且还有我这个例子就在你面前。”
安娜如小猫般哼了两声后,甩了甩头,再次直起身子。苏予安有点想笑,他发现安娜虽然表现得理智而敏锐,但在很多地方还是挺孩子气的。
“我明白了,既然是事实,那么就只能接受。”安娜的声音已恢复了正常,“姐姐大人下面有什么打算?”
“最基础的话,就先好好在这个世界生活,同时尽量对不同世界有更多的了解吧,”苏予安想了想,“现在的信息太少,必须想点办法。”
“这方面我会帮忙的,”安娜立刻接上说,“我会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尝试各种渠道的。”
“那么这方面就麻烦你了,”苏予安笑了笑,“如果发现了任何可能有用的,随时联系我。”
“乐意至极。”安娜点了点头,又问道,“姐姐大人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苏予安与少女对视了一眼后,说出了那个最麻烦的问题:“身份,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现在还属于没有身份的状态,如果可以的话——”
“我会去试试的,应该可以获得临时的证件。”安娜立刻回答。
“那就好,多谢了。”最麻烦的事有了一丝解决的希望,苏予安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看着紧挨着自己的安娜,还是忍不住将自己的疑问问出了口:“小家伙,你是不是有点太没有警惕心了?还是说你的距离感就是这样?”
“姐姐大人是特别的,”安娜立刻回答,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而且值得信任。”
苏予安与她对视了几秒,最终放弃了继续追问的打算。不过就他个人而言,面对极大未知时,有个同伴确实会感觉好上不少。
但在他有下一个动作前,安娜再次发问:“对了,姐姐大人,昨天那个东西背后的伤口是你做的吗?”
“它背部的那个大切口吗?是我干的,有什么问题吗?”
“嗯,”安娜点了点头,“你是怎么做到的呢?我在用玻璃刺进去时有感觉到,它的组成非常硬,要不是有那道创口我根本不可能碰到核心。”
“要说怎么做到的——”苏予安仔细回忆着,在他的印象中切开那东西与划开软泥无异,“我用了把折叠刀,动手的时候基本上没感觉到阻力。”
他说完,从口袋中掏出那把小小的折叠刀,放在了二人面前的桌上。安娜将它拿起,小心地展开刀刃,在仔细观察后又将它合上,递还给苏予安:“应该就是把普通的折叠刀。”
“我想也是。”苏予安耸了耸肩,将折叠刀放回了口袋,“不管在什么时候,刀只是道具而已。”
安娜没有再说什么,她看了看窗外,随即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想也没有什么其他需要交流的了。如果有什么新的发现的话,我会第一时间联系姐姐大人的。”
苏予安也跟着站起身:“我这也是。”
在走到包间门口前,安娜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回过头:“对了,我会有机会与另一个姐姐大人交谈吗?”
苏予安回过头,看见少女摆出了一副“你自己解释”的姿势,他叹了口气,用不那么确定的口气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机会应该有很多吧。”
好在安娜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带着明快的表情点了点头:“有机会的话,希望姐姐大人多给我讲讲属于你的那个世界!”
说完,她没有等待苏予安的反应,转身向门外走去。
苏予安再次叹气,他回头看了一眼笼罩在雨雾之中的大海,随即跟上了女孩的步伐。
“有了能够分享秘密的同伴,感觉如何?”少女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说实话,挺奇怪的。”苏予安说着,看了一眼身前的女孩,“简直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给分割出去了一样。”
“虽然描述有点抽象,但所谓的信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少女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
“也许吧。”苏予安简短地回应道,信任他人便意味着将自身的一部分托付出去,而这对他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了。
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将所知的一切全盘托出是否有些草率,不过木已成舟。而除了惴惴不安之外,他还感受到了某种安心,仿佛终于有人能替自己分担了所承受之物。
自己还是太天真了。苏予安甩了甩头,没人能够确定一段关系会如何发展,他与安娜间奇妙的联系也是。妄想通过他人来替自己分担,只是一厢情愿的懦弱妄想而已。说到底,最后还是要靠自己。
但这份安心感也并非虚幻。说到底,人若是只想正常活着的话,大可独自一人孤独终老。但绝大部分人都无法彻底放弃与他人接触、建立联系,无法放弃这份短暂的温暖,哪怕知道自己很可能会因此受伤。自己当然也是一样,不可能完全对他人封闭自己的内心。
即使会因未知而恐惧,也想要颤抖着伸出手。
苏予安轻轻叹息一声,尽管不知道终点是何方,自己还是向前迈出了小小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