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楼下的人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1/1 19:50:05 字数:3082

瑞吉没顾上答,先冲着那摞黄页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别挂”,椅子往后一推,人就出了值班室。

墙角那个镜头里,门开了一道缝又合上,拖鞋的动静一出门就往左拐了。左拐是走廊,走廊尽头那扇窗朝街,值班室那扇窗也朝街,可开得偏,看不见楼门口,三楼只有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跟前,才看得见楼门口对面那半条街。那地方不在艾达的镜头里,她这边只剩下瑞吉右耳上那只耳机,还有桌上开着免提的座机,小喇叭里沙沙地响,伊内丝在那头也没出声。

耳机里,拖鞋在走廊的旧地毯上一路蹭过去,蹭到头,停了。跟着是百叶,塑料片子一片碰着一片,哗啦一小下,撩起来,撩到一半,停住了。

后头就没声了。

艾达等着。耳机里只剩瑞吉的喘气,比走过来的时候还轻,好像底下那个人隔着三层楼也能听见似的。

“有辆车。”瑞吉压着嗓子开了口,“对面,消防栓再过去一点。老款的,四个门,漆让太阳晒得说不上是灰的还是绿的。”

停了一下。

“车边上站着个男的,穿个夹克,旧的,肩膀那块都塌下去了。他在看这边。”又停了一下,“看三楼。”

三楼朝街的就两扇窗,一扇是瑞吉这会儿扒着的这扇,一扇是值班室。天正往下暗,值班室的灯早开了。

“我不认识他吧。”瑞吉自己跟自己嘀咕,“个子倒是不矮。瘦,脸往里收的那种瘦,跟刚生完一场大病似的,头发也该剪了,后脖子那儿都翘起来了。”

百叶又响了一下,往上又撩开一点。

“他手揣在兜里。他看楼那个架势,”瑞吉说到这儿,没往下说了。

耳机里空了好一会儿。

艾达听得出来,瑞吉在脑子里翻一个人,翻一张能对上的脸。看楼的架势。艾达这边也有这么一个人,看东西从来是先从上往下扫,扫一遍,下巴往起一抬,像是在估这东西拆了能卖几个钱。去年这人站在机房门口,就是这么估那一排机柜的,估完了撂下一句,这堆破机器连废铁价都不值。

“不会吧。”瑞吉说。

又过了两三秒。

“戴尔。”

百叶从瑞吉手指头底下滑下去,啪地合上了半扇。

“是戴尔。老天爷,真是戴尔。老板,他那些高尔夫球衫呢?绿的黄的粉的,领子一件一件全立着,跟谁欠了他十八个洞似的。”瑞吉的嗓门一下子蹿上去,又自己掐了回来,“他身上那件夹克,我爸都不穿,我爸那件起码还有拉链头。”

瑞吉又把百叶撩开,这回撩得很慢。

“瘦了得有二十磅。脸都挂下来了。你知道吗,我有一回看他啃一整个烤鸡,就在楼下那个停车位上,坐在车里啃,啃完了骨头往窗外一扔。”瑞吉停了停,声音低下去,“现在他就那么杵着,杵在消防栓边上,跟又多了一根消防栓似的。”

艾达听着,那点痛快来得很快。说这一屋子机器连废铁都不如的人,八个月以后站在马路对面,抬着头看那堆废铁的灯。

痛快过去,剩下的那一点就不怎么痛快了。他看的是值班室那扇窗,看的是灯。

耳机里,百叶第二回合上了,拖鞋往回蹭。值班室的门一开,墙角那个镜头里先进来半张脸,瑞吉两步就到了桌边,一把把听筒从黄页上捞起来,想了想,又放回去,冲着那个小喇叭说话。

“伊内丝,我认识。他以前是这儿的老板,就是湾线原先那个。”

那头静了一下。

“他前天来一楼问过我。”伊内丝说,“问三楼现在是谁在付电费,夜里几点关灯。”

瑞吉张了张嘴,那头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就这些。我挂了。”

小喇叭里咔嗒一声,剩下一阵忙音。瑞吉伸手把免提摁掉,那只手在座机上搁了半天没拿开。

谁付电费,几点关灯。

艾达那张单子头一条写的就是电。

戴尔的银行和邮箱,艾达一样都没碰,那种地方伸手进去就是一条线,线那头牵着B-07。她只开了法院挂在网上的公开案卷,谁都能翻的那种,翻到四月,一个名字就躺在那儿:戴尔·哈特曼,个人破产申请,奥克兰分庭。

来龙去脉用不着多翻。湾线当年那几笔贷款和赊账,戴尔为了借得快,签的都是个人担保,公司是公司,担保是他自己。清算人琼把湾线的东西拍干净了,拿去还债,还到七成,就再也还不出来了。剩下那三成没跟着公司一块儿死,掉过头来,一张一张找上了戴尔本人。

找了四个月,找到了法院。

值班室里,瑞吉把座机那只手收回来,在牛仔裤上蹭了蹭,转身就去墙上摘车钥匙。

“我下去一趟。”瑞吉说,“我就问他一句,站这儿到底想干嘛。他总不能把我吃了,他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了,老板,我跟你说,人一落到这个份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得先弄明白他是冲谁来的。”

钥匙串哗啦一响,瑞吉已经走到门口了。

KVM那块屏幕亮了一下,左上角那个闪了一下午的光标往后一跳,跳出来一行字。

「别下去。」

瑞吉在门口站住了,钥匙串还勾在手指头上,回头看了那块屏幕好一会儿,到底把钥匙挂回了墙上。

那天晚上瑞吉往走廊尽头跑了四趟。第四趟回来说,车开走了。礼拜二傍晚,那辆车又停回了老地方。

礼拜三凌晨两点,瑞吉的手机没电了,充电器落在车上,瑞吉嘟囔着又从墙上把车钥匙摘了下来。

“就去车里拿个东西,十秒钟。”瑞吉冲着墙角那个镜头晃了晃钥匙,“他总不能大半夜还在。”

屏幕上没出字。

楼梯不在镜头里,楼门口更不在,艾达这边只剩下瑞吉右耳上那只耳机。木头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响,到一楼,门厅那扇玻璃门推开,夜里的风灌进来,呼的一下。

“生意不错啊,夜班的。”

声音是从右手边来的,不远,七八步。瑞吉的脚步停了。

这副嗓子艾达认得,去年秋天在电话里冲瑞吉嚷过偷电,开着免提,她在边上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儿嗓子还是那副嗓子,底下发虚,像是好几天没怎么睡。

瑞吉没吭声。

鞋底在人行道上蹭了两下,近了。

“那堆废铁,现在一个月挣多少?”戴尔又说,“我在对面看了一个礼拜了,灯天天亮到天亮,姑娘,我在这栋楼里干了九年,这栋楼从来没这么亮过。”

又近了两步,近到耳机里能听见他喘气,带着一股车里坐久了的闷。

“你那个老板,还是从来不露面?”

耳机里静下来。

客客气气就能把他打发回车里去的话,艾达手边现成就有好几句,挑一句塞进瑞吉右耳,瑞吉张嘴照着念就是了。

她一句也没往耳机里送。

瑞吉嘴里说出来的,得是瑞吉自己的话。往后真有人来问,问到这一夜,瑞吉照实说就行,那都是真的。

风又灌了一下,玻璃门在瑞吉背后晃了晃。

“她忙。”

瑞吉转身就走。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戴尔在门外头又说了半句什么,门一关就闷住了。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响,比下去的时候快,到二楼拐角,瑞吉的嗓子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右耳那只耳机收得着。

“露不露面是你的事,轮不到他问。要问也是我问。”

B-07的四台风扇照原样转着,转速一格没动。

值班室的门推开,墙角那个镜头里瑞吉进来了,右手一直揣在牛仔裤兜里,进了门才拿出来,手里攥着钱包,攥得皮子都起了褶,夹层里露着一角折过好几回的纸,签着「艾达」两个字的那张借条。充电器没拿,车钥匙也没用上。

瑞吉把钱包往桌上一搁,又去了走廊尽头。

百叶又是哗啦一小下。

“他回车里了。”瑞吉说,“坐在驾驶座上,熄着火,车灯黑着。脸朝着这边,朝着值班室那扇窗。”

过了一阵。

“还没走。”

又过了一阵,瑞吉的声音就在耳机里一句一句地往下走,把楼门口那三句话学给她听。学戴尔那个“那堆废铁”,学他那个“你那个老板”,学得一个字不差,连他在“老板”前头顿的那一下都学出来了。

后头两句学完了,瑞吉倒回去补头一句,补到一半卡住了。

“生意不错啊,夜班的。”

瑞吉自己先笑了一下,那一下只出来一点气,没笑成。

“他以前就这么叫我。”瑞吉说,“说我这辈子就是个夜班的命。”

耳机里再没往下说。走廊尽头的百叶一直撩着,对面那辆车也一直没走,车里那个人一直看着值班室那扇亮着的窗,值班室的灯也一直亮着。

艾达把那个没起名的文件拉出来,翻到下头那张单子,在B-07底下另起了一行。

「一个恨她的人,站在楼下,开始数灯。」

写完,她把日子算了一遍。五月二十二号,礼拜三。离六月初,还有两个礼拜。

光标往上走,走过九条,停在最上头那一行的最前面。

她在那儿加了四个字。

「六月之前:如果有人在看这栋楼的网线,他会看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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