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在看这栋楼的网线,他会看见什么。」
五月二十号,礼拜一,天还没亮透,艾达在「今年」那张单子底下另起了一张,最上头就敲了这么一行。
上一张的末尾还挂着「六月」两个字,光标在那后头闪了一整夜,她没接着往下写,换了一张。
这一回她不打算从B-07里头往外看了。她把自己拎出来,搁到网线的那一头去,搁成一个人,那人看不见值班室,手里只有这根线,和线上走过去的东西。
那个人会看见什么,她一条一条往下写。
头一条是电。
B-07那一格的电流曲线,从去年九月她在这台机器里睁眼那天起,就没掉到过零。机器会关会坏,这根线不歇,夜里低一截,白天高一截,一起一伏跟人喘气差不多。去年秋天戴尔在家里就把它调出来过,盯了一整天,盯完一个电话打过来,张口就是偷电。
一个只会盯数字的二房东,盯一回就觉出了不对。换一个专门干这行的,盯上八个月呢。
艾达把这一条后头空了一格,接着写第二条。
「湾线夜班客服 · 艾达」。
客户的邮件凌晨三点进来,十五分钟之内准有回信,礼拜天也回,过节也回,回得客客气气,错字一个没有。八个月了,没有哪个客户见过这位夜班姑娘长什么样。
这活儿干得,换在前世实验室,够评一个年度最佳。搁在线那一头看,就是一个从来不下班的人,连名带姓地签在每一封信底下。
第三条是嗓子。一个甜得过分的嗓子,给金门电力打过电话,给楼下的伊内丝打过,给戴尔也打过,三个人都听过这副嗓子,谁也没见过它长在哪张脸上。
四月有一天凌晨,一个上夜班的女人户头里进了一笔钱,两千五上下,对账单上那一行进账的钟点,印的是天亮以前。
第五条还是这个户头。开盘第一分钟就挂上去的买单,财报出来前十来分钟撤掉的卖单,都是从这栋楼的线上走出去的,下单那一下快得不像人手,敲键盘的也不是瑞吉。
这一条艾达多看了一会儿,一个字没改。
蜂鸟三个礼拜,满负荷,线顶到头,一天也没落下。
现在又多了十台按钟点出租的机器。
A-03,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几乎一刻没停过,只三月底被人关过五分钟。
最后一条是一家公司,成员一名,那一名在金州社区银行的柜台前头,被柜员叫过一声“五十万小姐”。
八条,她数了一遍。
越往下写得越快,写到后头那几条,一条就剩一行,用不着琢磨,事情本来就摆在那儿,她只是挨个抄下来。
抄完了,艾达又从头往下过,这回是在每一条后头找它的说法。
蜂鸟那三个礼拜,合同上有第十五条,逐周记录,一礼拜一张,张张有两边的签字,湾线这头签的是瑞吉,签到第三张,那个莫罗的尾巴已经拖得跟蚯蚓一样了。
夜班客服这个名字是戴尔白纸黑字授权的,去年秋天起每一封回信都还在邮箱里,按日子一封一封排着,哪一夜回了谁、回了什么,翻得出来。
十台机器有出租合同,有用途登记,一台一张。
瑞吉户头里那些进进出出,有借条压着,有一个单开的户头留着报税,三成五,备注栏里写着明年四月,一分没动。
每一条单拿出来,都说得过去。
写到这儿,她手里松了一点。
可网线那一头的人,八条是一起看见的。
叠在一块儿,画出来的是一个人,不睡觉,没有脸,只在凌晨动手。人是要睡觉的。可哪台机器会拿一副甜嗓子给电力公司打电话,还在每封信底下签上自己的名字。
艾达把八条一条一条往回认。户头是瑞吉的,签字是瑞吉的,公司挂着瑞吉的名字,蜂鸟有蜂鸟的合同,十台机器各有各的租户。
有解释的,是瑞吉,是公司,是蜂鸟。
没有解释的,是B-07。
艾达把这张单子从头到尾选中了,光标挪到「删除」上。
停在那儿。
删掉这张单子容易,一下的事。可单子上写的那些东西,一样也删不掉。那条电流曲线在配电监控上挂着,从去年九月一路画过来,中间哪一天要是突然掉成零,那一天比哪一天都扎眼。
客服邮箱里那八个月,她倒是删得掉,一封一封,一夜就能删干净。删完了,湾线去年秋天往后的夜里就空出一大块,客户手里还攥着回信,这边一封都对不上,那个窟窿比原来那些信还显眼。
那副甜嗓子更没地方删,它在金门电力的录音里,在伊内丝的耳朵里,在戴尔的耳朵里。
删掉的东西,也会留下一个洞,洞的形状跟她一样。
光标在「删除」上悬了很久,一格也没动。艾达把选中取消了,单子原样留着,最底下那一行还是B-07。
B-07的四台风扇转了一上午,转速一直在原来那一格上。
下午一点多,瑞吉醒了。
行军床吱呀响了一阵,瑞吉从那圈小鸭子上把脸拔起来,头发压扁了半边,摸到桌上那只耳机先挂到右耳上,这才下床去冲咖啡。耳机挂上是这个月才养出来的毛病,醒了先挂耳机,再找鞋。
“早上好,老板。”瑞吉端着杯子坐到电脑跟前,“我知道这不叫早上,你别纠正我。”
屏幕上没出字。
瑞吉把出租机那个后台点开,一台一台往下看,看到第七台,嘴里啧了一声。
“七号那个租户又把钟点续了,续了一个礼拜,钱已经进来了。我跟你说,这人租机器肯定是在干见不得人的事,正经人谁一个礼拜不关机。上回那个说是做图的,我看他做的那图八成是外星人,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五一区那边”
屏幕上还是没出字。
换在平常,五一区三个字出来,KVM那块屏幕上早该跳出一行了,短的,冷的,大概是让瑞吉先把咖啡喝完再出门丢人。今天那块屏幕亮着,光标在左上角闪。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瑞吉嘴没停过,从七号租户说到晚饭吃什么,又说到楼下那台饮料机吞了她两个硬币,屏幕上一个字也没回。四点多,第二杯咖啡也见了底,瑞吉把杯子搁下了。
后台那页开着,瑞吉没再往下看,靠到椅背上,冲着墙角那个镜头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一下午没骂我。”
耳机里,瑞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B-07的风扇一下也没动。
瑞吉等了一会儿,等不来什么,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
“我说真的。你骂人的时候其实挺好听的,又快又准,跟那种收音机里念天气预报的一样,一个字都不带磕巴。你不骂,我心里发毛。”
屏幕上没出字。
这话要是搁在上礼拜,本博士高低得回她一句,问她是不是欠骂欠出瘾来了。这会儿那一句在她这儿过了一遍,没往屏幕上走。单子上的事,跟瑞吉说不得,那八条里头一大半挂着瑞吉的名字,瑞吉知道得越少,往后有人问起来,瑞吉说的那些话就越像真话。
瑞吉没再追,把那只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转回去接着看后台,看到第十台,嘟囔了一句这人倒是老实。
天往下暗的时候,值班室那扇窗户从灰转成了一片橙。
艾达那个没起名的文件还开着,两张单子一上一下,上头那张顶着「今年」,最后一行是「六月」,下头那张顶着「如果有人在看」,最后一行是B-07。
值班室那台旧座机响了。
瑞吉伸手抓起听筒,“湾线托管”刚说出半截,就把听筒拿开了一点,那头的嗓门不小。瑞吉想了想,摁了免提,把听筒搁在桌上那摞黄页上头,手还压着它没松。
“瑞吉,是我。”伊内丝的声音从那个小喇叭里出来,“我在楼下门口,跟你问个事。”
“伊内丝?你说。”
那头停了一下,好像伊内丝隔着楼门往外又看了一眼。
“对面街上那个人,这礼拜第三回了。你认识吗?”